佈雷茲再次中斷休假,快步走上駐外工作站大樓的臺階,身後緊跟著從北京飛來的喬治。
他倆一路坐車過來,佈雷茲話很少,喬治也沒感到有什麼不快,他自己也不想說話。
他倆在樓內安檢處出示了證件,存好提包,在會議登記簿上籤了字。
會議特意安排在大會議室舉行。會議室門口一左一右立著兩根旗杆,分別掛著國旗和州旗,會議室外的走廊牆壁上鑲著深色木板,上面掛滿歷屆總統接見情報局和駐外工作站高官的彩色的或黑白的照片。
會議室裡,牆上鑲嵌著世界著名情報人員的青銅浮雕,甚至包括前蘇聯情報員佐爾格,他準確搞到了法西斯德國進攻蘇聯的時間和日本不準備進攻蘇聯的絕密情報,為蘇聯衛國戰爭的勝利起到了舉足輕重的作用;還有前蘇聯間諜「阿貝爾上校」的浮雕,他先在希特勒身邊搞情報,後到紐約、華盛頓竊取了大量西方核心機密,後被他喜愛金錢的副手出賣。「阿貝爾上校」在美國出庭受審時,整個法庭竟然起立向他表示敬意,美國中央情報局長還感慨道:「真希望我們在莫斯科也有一位‘阿貝爾上校’。」
會議室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橢圓形會議桌,四周擺滿皮椅。會議室門口的長桌上放著一個又一個咖啡壺,旁邊堆滿炸麵包圈和小點心,預示著這次會議將開很長時間。每張椅子前的桌面上還放了一瓶礦泉水。
會議室裡,身穿筆挺服裝的男女三三兩兩站在一起,低聲交談著,見到他倆進來,很多人上前跟佈雷茲握手,卻沒理會他身後的喬治。佈雷茲差不多都不認識他們,也不知這是什麼緣故,不過他馬上意識到這些高階情報官可能都聽說了「烈火計劃」,所以今天第一個議題很可能就是北京站的。這時,駐外工作站主管進來了,身後還跟著兩個胳膊下夾著紅色資料夾的男子,活像兩隻聽話的獵犬。人群開始迅速向自己的椅子走去。主管坐下,環視著會議桌四周。
主管說:「早上好。」
沒出佈雷茲所料,主管給大家講了「烈火計劃」,介紹了北京站正在進行的工作,最後結論道:「北京站的成就將比當年莫斯科站更加偉大。」他胸有成竹道,「現在,「烈火計劃」的可行性越來越明顯,以前我們西方最害怕的是中國共產黨人的精神支柱和紀律,可現在這個憂慮越來越少。他們埋頭國民經濟,而這個經濟又是以房地產為支柱的……」聽到這裡,會議室裡發出了竊竊私語,還出現幾聲忍不住的嘲笑。在座的人們都知道:只要是大國,哪能以房地產為國民經濟支柱呢?這隻能造成整個國家人心惶惶,甚至是分崩離析,所有強國都是以製造業和資訊業為國民經濟支柱的。
主管說:「因此,我們要繼續在中國釜底抽薪,絕不讓中國政府打壓房地產的政策成功。在經濟上,我們要繼續大力組織鉅額游資進入中國,給中國的房地產業火上澆油,並繼續鼓動西方大企業利用合資機會擠垮和吞併中國本土的製造業。當然在政治上還要培育第五縱隊,也就是中共無比仇恨的腐敗分子,這樣,就能創造出我們在前蘇聯的輝煌。一百多年前,中國就是因為腐敗和沒有製造業——儘管它的gdp已經佔據世界三分之一,卻依然在對外戰爭中一敗再敗直至險些被西方瓜分。但不幸的是,後來誕生的中國共產黨還有它鐵的紀律和強大的理想精神,更有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兩彈一星’,使得我們西方在很長一段時間內無計可施。所以,情報局堅信:只要消滅中國的本土製造業,並繼續讓他們的房地產升溫,進而造成他們支柱產業空心化和房地產業瘋狂化,這樣,再加上「烈火計劃」建立起的第五縱隊,中國就一定能夠在內外夾擊中衰亡。」
佈雷茲帶頭拍起手來,會議室裡立刻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然後,按照主管的要求,佈雷茲介紹了「烈火計劃」,還有北京站對代號「恐龍」的中共黨員典型例證的研究,他說:
「這麼個小事,應當說,是沒必要報告的。但是,北京站認為:‘恐龍’預示了‘烈火計劃’實施後可能遇到的問題,這個問題卻是當年莫斯科站從沒遇見過的。眾所周知,兩千萬蘇共黨員沒一個出來抵抗,但在中國,僅僅是在一個小小的機關,卻出現如此頑固的共產黨員,並不顧北京站組織的中共內部力量對他實施的一系列打擊。遺憾的是,效果都不明顯。」
說到這裡,佈雷茲又解釋一句:「當然,如果不是牽涉到‘烈火計劃’,我們完全可以不注意他,息事寧人,不去過問。」
「可是這一回——情況不同?」東京站站長輕聲問。
佈雷茲和喬治不約而同地一起點點頭。然後,佈雷茲聳聳肩,接著卻流露出惋惜的神色,道:
「這回是北京站運氣不好,遇到了莫斯科站從沒遇到過的麻煩。但是,通過對‘恐龍’的研究,我們就能推斷:當今中國究竟能有多少這樣的抵抗力量?如果數量大,中共內部的腐敗分子們是無法像蘇聯那樣發動一場反共政變的。再就是‘恐龍’的動機值得研究:他似乎是個怪角色,聰明、機警、固執,一心要對腐敗分子們進行一種個人報復。」
「究竟什麼原因呢?」主管發問了。
佈雷茲皺起眉頭,聳聳肩,還像上次會議一樣,表示自己也搞不清楚。
「不明白,不過,當然會有動機的。北京站分析後認為:‘恐龍’追查的那些人,」佈雷茲有些不情願地說,「無論放在世界上任何地方,尤其是在我國,都會理所當然地被送上電椅,可在‘恐龍’所在的機關,這些罪犯卻是‘恐龍’的同事甚至是他的領導,這自然引起‘恐龍’的強烈不滿。但是,難以理解的是,‘恐龍’根本不接受自己的頂頭上司為這事所作的解釋,甚至也根本不害怕他們針對他採取的行動,一心要伸張正義。當然,他並不是我們熟悉的那種好打抱不平的好漢,其實那種人除了撒尿放屁、瞎吹一通是什麼也幹不出來的。」
在座的人們輕輕笑了。
佈雷茲交叉起雙手,露出陰鬱的笑容,知道「恐龍」案例引起了在座諸位的興趣。
「‘恐龍’是中國一個戰爭英雄的兒子。所以,應當沒什麼背景對中共內部的腐敗分子們懷有這麼深切的仇恨,並死死追查不放。當然,如果‘恐龍’是我們國家的公務人員,他會得到國會榮譽勳章,成為我們的國家英雄。我國和西方的強大,正因為始終發掘和褒獎這樣的人。可在他們國家,‘恐龍’卻是十足的堂吉訶德先生。儘管北京站通過各種渠道堅決明白地警告過他,要他放棄追查,可他依然不加理睬。現在,中共內部的腐敗分子們準備處死他,這使北京站多少感到遺憾,但他逼得我們別無他法,必須這樣做,不得不結束這場試驗。」
「幹掉他?」主管問。
「幹掉他!」佈雷茲肯定地說。
主管用手指輕輕地彈著面前攤開的紅色資料夾,又掃了一眼裡面打滿字的紙頁,那是北京站關於代號「恐龍」的這位年輕共產黨人的研究報告。
會議討論決定:對「恐龍」作最後一次考察,儘可能挽救他,或許他還能成為情報局歷史上的示範案例。
這天下午全團自由活動,遲瑞成帶鍾勇到世界有名的時代廣場「開闊眼界」。晚上,遲瑞成領著他漫步到廣場拐角的一家餐廳,餐廳的紅瓦屋頂上冒出的裊裊炊煙升入夜空,餐廳前還有個平壇,上面擺放著盛開著各色鮮花的一個又一個花箱。
他倆一進去,歡樂的氣氛就像波浪襲來,所有木桌前幾乎坐滿了人,角落裡有張桌子,一對男女正離開座位,遲瑞成彬彬有禮地詢問並得到允許,他倆坐了下去,這對男女走出時還祝他們好胃口,遲瑞成再回過臉來向他們微笑答謝。然後,遲瑞成點了這個店的名菜,還要了一瓶法國佳釀。他告訴鍾勇,每次到這個國家,自己總要到這個有名的餐廳享受生活和消磨時間。
鍾勇埋頭吃著。他的話不多,但現在他非常矛盾。他想:你反腐敗——嚴明紀律,最終目的是為了什麼,鬧幾個小蘿蔔頭兒?不對,最終目的是為了挽救像老大哥這樣一大批的好乾部,「恢復被錢毀掉的人的本性」。可是,他們願意恢復嗎?他想到了遲瑞成奢侈的家,跟著又想到曾小妮的豪華別墅。看著老大哥自得的盪漾著笑紋的臉龐,鍾勇不禁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反問起自己來,慢慢地,他眼前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