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遭遇美國同行

紀委在行動 易卓奇 第1頁,共2頁

下午,大轎車進入綠蔭遮蔽的大道,按照培訓日程安排,駛入這個世界聞名的大學。培訓團的成員們面對著車窗,臉上不覺浮起敬畏的神色。鍾勇覺得,培訓團好像不是來到一所大學,卻好似駛進了一個森林公園。他驚異地發現,無論是在大片大片綠茸茸的草地上,還是在道路兩旁的濃廕庇日的樹林間,甚至是在被綠蔭半掩的一棟棟樓房前後,都見不到幾個身影。那位陪同的小夥子告訴大家,今天是雙休日。一些團員笑了起來。每天忙忙亂亂,目不暇接,與那些客氣的彬彬有禮的官員們打交道,聆聽相當新穎的執政經驗,結果都忘掉這世界上還有什麼週六、週日了。

鍾勇看見,遲瑞成臉上卻浮起莫測高深的笑容。他有些不解,看了看這位老大哥,遲瑞成也看了看他,將身子側過,越過兩排座位之間的通道,在他耳邊悄聲說起——還是那種好為人師的教導小學弟的口氣,似乎已經忘掉上午的不愉快了。

「你想想,」他說,「要是清華、北大,能這樣嗎?」說完,他得意地向鍾勇點了點頭。

鍾勇恍然大悟,想:是的,別看眼下我們跟這個強大國家差距有多大,可要比比這三十多年來中國學生的勤奮,還真把它遠遠拋在後面。他看了遲瑞成一眼,遲瑞成向他笑了笑,秀氣的臉上充滿自信。

大轎車在一幢尖頂建築前停了下來。鍾勇好奇地看著這寬廣的門廊,又抬頭看著被根根圓柱託舉著的高高的拱頂,拱頂下的兩扇大門足足有一層樓高,門上鑲嵌著咖啡色的波紋玻璃。聽著小夥子的介紹,鍾勇才知道,這就是這個大學的圖書館,可看上去既像教堂又像中國的禮堂,它巍峨壯麗又古色古香。大家下車,不約而同圍成個半圓,那個小夥子站在正中,說:「這圖書館有一百多年曆史了。一、二層是圖書館,不對外開放;我們到三、四層參觀,有歷屆畢業生的美術作品。」

一聽不能進圖書館參觀,鍾勇和遲瑞成的臉上不覺透出沮喪的神情。那個小夥子對轉身而去的人們喊:「轉一轉,開闊一下眼界。」

一進門,遲瑞成卻與大家反其道而行之,直撲這世界聞名的圖書館,鍾勇趕忙跟隨他。外面風和日麗、豔陽高照,圖書館裡卻幽暗靜謐。他跟在遲瑞成後面,站到門口,向里望去:正對他倆的是一道一道供人穿行的長長的通道,像有無數條,似乎一眼看不到盡頭;每條通道的兩旁,排列著同樣一道道似乎也看不到盡頭的栗色長桌,這些長桌又被似乎無數個乳黃色的塑膠板一一隔開,在長桌上形成了一個個隔斷,每一隔斷裡還擺著一盞有著嫩綠色玻璃燈罩的檯燈,每個隔斷的下面還擺著把椅子。圖書館門口,橫列著長長一排深棕色的桌子,上面擺滿了書籍,高高的書堆彷彿要把年輕的和中年的女管理員們淹沒。鍾勇看見,沒一個管理員抬臉看大廳的人流和在門口探頭探腦的人們。到這個國家後,鍾勇印象最深的就是這個國家人們的認真勁兒和敬業精神,包括眼前的視而不見……

可他轉念一想:對於我們這些參觀者,她們大概早習以為常啦,日復一日地看見從世界各地彙集來的人們,對這些好奇羨慕的目光,再也不感興趣了。這時,鍾勇不覺想起位於北京白石橋的國家圖書館,每逢出差他都去那裡,總能看到:無論哪個圖書室和閱覽室,裡面全是人,不光坐滿桌子四面,好多年輕人還席地而坐。鍾勇想,這些姑娘小夥子為了讓管理員們破例——沒座位也放自己進去,不知要說多少好話。現在,他看著這圖書館裡那一道道空蕩蕩的長桌,看著這大片幽暗中的零零落落的綠色柔光,不由淺笑一下,然後尾隨遲瑞成愉快地從大廳上樓去了。

他飛快地走過油畫、雕塑,發現團員們也跟自己一樣,只有那些白人腳步緩慢,在作品前駐足凝神端詳。

他推開了一扇門,差點兒碰上一位提油漆桶的工人,這人身上滿是油漆斑點,腳下還踩著張報紙,肩上扛了一架輕便的鋁合金梯子。鍾勇立即知道自己走錯門了,進入了一間正在裝修的屋子,馬上退後,剛想用英語說對不起,卻見團員們圍攏過來,手中的一部部數碼相機全對著這位工人,接著此起彼伏地閃起光亮。鍾勇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位穿短袖花格襯衣和揹帶工裝褲的健壯漢子竟是尊塑像。

他進入下一個展室,不禁一震,頓時停住了飛快的腳步。

一張宣傳畫迎向他:一位穿著草綠色軍衣、扎咖啡色腰帶的胸脯豐滿的女紅衛兵立在他的眼前。她一隻手將毛主席語錄的小紅本護在胸口,另一隻手筆直前伸,像在召喚什麼,她的前面是一片耀目的紅旗。在這張充滿喜悅的秀麗面龐的上方,層層疊疊著一片穿著深藍色、淺灰色學生裝或白襯衣藍長褲的男女學生們,同樣將小紅本護在胸口,身子俯前,迎向那片紅旗。橫貫在他們身下的,是那個時代的最響亮的口號:「到大風大浪中鍛鍊成長。」

鍾勇不由肅立,感到一股巨大力量撲面而來。他不由思索起來:為什麼呢?真是人們常說的「藝術魅力」?他細細端詳著,卻依然看不出裡面有什麼精妙,反而覺得如果對比剛才的油畫塑像,這幅畫倒簡單粗糙。但是,這股強大的力量又是從哪裡來的呢?像是要推著自己也跟著往前走似的。他反覆思索起這句話——「到大風大浪中鍛鍊成長」,這話在他心中引起共鳴。他想自己畢業後這七八年,難道不是「大風大浪」嗎?他再端詳起來,卻仍搞不清這畫中力量從何而來。不過,儘管他琢磨不透,卻依然在這畫面前呆住了。團員們聚攏過來,鍾勇周圍頓時響起低低的驚奇聲和欣喜聲,然後卻是一片沉默。

接著,閃光燈突兀地亮起。鍾勇不知是團員們還是跟著聚攏來的白人們在拍照。像從地下忽然冒出來似的,一位中年工作人員出現在大家身後,不高興地說了句什麼,眾人立即緩緩四散了。鍾勇聽見旁邊一個團員解釋道,不許照相。鍾勇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除這展室外,其他展室都隨便拍照。

他背手轉了起來。這個展室都是政治漫畫,畫得最多的是希特勒和墨索里尼,還有托洛茨基。他不知道這是畢業生們的原創還是照前人的漫畫臨摹的,反正有些畫挺熟悉,就像那幅畫托洛茨基的:他渾身赤裸,頭髮倒豎成菱形,那副著名的夾鼻眼鏡脫落在鼻樑上;他一隻精瘦的胳臂揚在半空,青筋暴突的手掌攥著把刀鋒朝下的帶缺口的匕首,刀尖下是一片交替層疊的密密麻麻的骷髏和股骨。除了這些畫以外,還有醜化斯大林的,間或也有幾張畫馬克思、列寧的,還有幾張毛主席的畫像也擺在這些展板正中,雖說這些畫是按照國內的標準像臨摹的,卻把面孔塗得通紅。在出口處一幅毛主席標準像下面,卻也同樣畫著層疊的骷髏。

鍾勇輕罵一句,快步出了展室。他知道,在這個國家,反共反社會主義是主流,文藝當然更不能例外,這些作品自然要把共產主義與法西斯主義相提並論,而且這麼做,作者一定會得到褒獎。不過,儘管如此他也能看得出,這些展品的作者們對馬克思、列寧和毛主席還是比較尊重的。他想起了讀過的尼克松回憶錄。這位美國前總統回憶起老一輩中國共產黨人,反而對「美帝國主義」的這些頭號敵人充滿敬意。在接受政府培訓的旅途中,那位華裔官員也在車中介紹:美國很多白領相當崇拜早期中國共產黨人,認為他們代表了人類追求平等和公平正義的理想;很多藍領看現代中國,認為不過是一齣典型的好萊塢電影,一個關於好人與壞人的故事,「弱小和正義的毛,打敗了強大和腐敗的蔣」。出國前,他在網上看到:委內瑞拉總統查韋斯說他最愛讀和讀了最受益的書,是《毛澤東選集》。

鍾勇出了圖書館,走下高高的階梯,坐到圖書館樓前廣場的長椅上,等待著同行的人們。這時,他似乎又看到上午在州政府大樓前大理石基座上矗立的那組人物雕像。他想,為什麼呢,這個國家的立國根本和精神象徵從來不動搖?想著想著,他陷入沉思。

忽而他一激靈,看到了那個小夥子正站在車門旁邊,食指點動著,清點著上車的人數。

第二天,培訓團飛到這個國家最富庶的那個州,據說這一個州的gdp就相當於義大利全國。出了機場,大家在這個國家無處不在的中餐館裡吃完午飯,大轎車開到州政府門前,培訓團走上高高的階梯。

一進大門,鍾勇看見門口橫著金色的活動欄杆,幾個健壯的男女警衛站在後面,其中多數是胖胖的黑人,少數幾個白人瘦削挺拔。在這些炯炯目光的注視下,團員們與簇擁在身旁的前來訪問州政府的這個國家的人們一樣,掏出數碼相機和兜中的鑰匙、硬幣什麼的,放到欄杆後面小桌上的盤子裡,然後一個挨一個進入安全門。當團員們順利聚集到州政府大廳後,陪同的那位華裔官員解釋道:「9·11」前,除了機場,這國家各處都沒安檢,可現在連博物館都有,只不過比機場好點兒,不要你脫鞋和褲帶。大家在大廳裡等了沒多一會兒,一位臉膛通紅、西服筆挺的高個兒官員匆匆走來。團長和華裔官員迎上前去,這位官員老遠就笑著伸出手,與他倆寒暄起來,接著與身旁的團員們一一握手,再領著大家上樓順走廊走去。

鍾勇不知道遲瑞成為什麼有些無精打采,鍾勇卻興奮得目不暇接,邊走邊看。在這條大理石構築的高高的走廊裡,走廊頂上繪著連綿不斷的宗教畫像:有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的蒙難像;有懷抱聖子的聖母像,那張聖潔的臉上充滿動人的柔情和悲憫;一些滿頭捲曲金髮的胖娃娃飛翔在藍天白雲之間,背上扇動著雪白的翅膀。走廊兩側則佇立著一尊尊深栗色的大理石胸像,胸像下的石基上鑲著金色的銘牌,上面密密地鏤刻著這些男女工程技術人員、企業家和文化人士的生平,還有為本州作出的貢獻。華裔官員不時回頭,為大家簡短地介紹著他們的事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