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廳長在美國的勸告

紀委在行動 易卓奇 第1頁,共2頁

鍾勇陷在闊大舒坦卻又感到有點怪異的席夢思床和格外綿軟的被褥中,小心地、有些困難地輕輕翻動身子,生怕吵醒床頭櫃那頭床上的遲瑞成。他不知道這位神通廣大的老大哥用了什麼辦法,竟把他和自己臨時塞進一個出國考察的幹部培訓團中。長這麼大,鍾勇還是第一次走出國門,並按規定改換了自己的機關紀委書記身份,來到世界上這個最強大的國家,學習他們的執政經驗。

他睜眼躺在黑暗中,側臉看著黑黑的玻璃窗。遠方矮矮、連綿的群山上方泛出長長的一抹魚肚白,看著這情景,他感到一種似乎還在國內的親切感,想無論哪裡這景象都差不多。接著,他卻又想起了王麗萍,不覺在心中哀嘆一聲,懊惱地抓了抓短短的頭髮。

他趕緊轉移思緒,再看起這異國風光來:一雙雙車燈宛如暗夜中的猛獸眼睛,在窗外的高速公路上飛快移動。矮一些的「眼睛」是轎車,高的是載重貨車。他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這些遠比國內卡車高大許多的貨車車頭頂子上總安放一個流線型的殼子,宛若一面迎風的盾牌,殼子兩側還印著這個國家的國旗,老遠望去,彷彿戴了一頂飄揚著國旗的帽子。

鍾勇來到這裡,並沒感到這世界第一超強國家有多了不起,甚至覺得這裡的大城市還不如省城先進:省城的道路和高樓大廈遠比它們要更新更亮,即使馬路路面和樓牆也比它白淨得多,樓內設施也好像更先進更便捷。不過,唯一紮眼的卻是這車流,不論白天黑夜,一輛接一輛急速流淌,快得甚至讓他心驚。

或許是時差的緣故,鍾勇已經斷斷續續看了兩夜公路,這時他不得不在心中感嘆了:了不起啊,怪不得成超級大國呢!

來之前,他只覺得這國家的人們就是一幫只知道吃喝玩樂的,還有小時候聽父親戰友們講述的「少爺兵」印象。可此刻他在心中叫道:多麼勤奮的人民呀,整整二十四小時,高速路上毫不停息,簡直不亞於以勤奮著稱的中國人。昨天,培訓團驅車到州政府訪問,偌大一個城市,世界聞名,街道上居然見不到什麼人,除了一些看上去百無聊賴的流浪漢。在大轎車中,面對大家的發問,陪同的那位華裔官員答道:這個國家的大中城市幾乎都是這樣。說起來,同行的幹部們也算見多識廣啦,可在中國,無論去哪個城市,即便是個小縣城,哪能見到這種景象呢!儘管也有咱中國人多的因素。一時,大家無語,好像都意識到了什麼。那位官員雖然也是改革開放後留學才改變了自己的國籍並考錄為該國公務員的,此時卻也流露出自豪的神色。當訪問完出州政府的時候,太陽已西斜,人行道上滿是行色匆匆的人們,馬路上擠滿車流。大家與候在車門口的州政府官員一一握手,用不熟練的英語話別魚貫上車後,不禁默默望起窗外。這位華裔官員又道:只有窮人才留在城中,這個國家的中堅——中產階級全趕往城外的家中;而且,越是富人住得越遠,甚至在山上。大家知道這是真的:飛機降落前向下望去,山頂山坡上滿是片片豪宅,還有一個又一個如珍珠般細碎地鑲嵌其間的湖藍色的家庭游泳池。

看著看著,鍾勇不覺忘情了,出聲道:「了不起呀……」

忽而,對面床上傳來了睡意矇矓的聲音。

「還沒睡呢?小鐘。」

鍾勇不覺一驚,然後浮起謙和愧疚的笑意,道:「對不起,遲廳長。可能是換了地兒鬧得……」

如今,他對這位總在設法解救自己的老大哥充滿了感激之情。

片刻後,遲瑞成伸手去摸床頭櫃,擰亮他這面的床頭燈,閉眼微笑著。一會兒,他撩開雪白的被子翻身下地,邁開休假時在海邊曬得黑紅黑紅的勻稱健碩的雙腿,向衛生間走去。上床後,他那雙生氣勃勃、明亮有神的眼睛盯著鍾勇,笑道:「還想廳裡的事兒呢?」

鍾勇先說「沒有」,而後卻急切開口了,說:「沒法鬧。」

自從那回去遲瑞成家暢談後,鍾勇就再也沒找這位老大哥深聊了,因為秦鋼再三對他強調辦案紀律:有些話,即便對親爹都不能講。可現在,他覺得能說了。

他一骨碌坐了起來,倚著床背,一臉嚴肅地講起心中的痛苦來。

遲瑞成專注地聽著。

鍾勇一面注意觀察著他的表情,一面如同竹筒倒豆子。

可是,聽著聽著,遲瑞成打哈欠了。鍾勇所說的一切,他都知道,甚至比鍾勇講得更詳細,北京站介紹了「恐龍」的全部情況。

遲瑞成將被子往脖上拉了拉,閉上眼睛,帶著睡意說:「別東想西想的啦。省委組織部叫咱們來培訓,為的是學習人家的先進經驗,別老想廳裡了,好好體會體會人家社會制度的先進吧。」

鍾勇愣住了,然後順從地點點頭,旋即又有點不同意,聲音稍稍變大,說:「遲廳長,它有狗屁先進?」

遲瑞成睜開眼,淡淡笑了笑,可看到鍾勇認真的臉色,有些不大情願地坐了起來,耐心道:「當然先進,要不省委組織部也不會讓咱們出來,哪個幹部不是忙忙的?省裡給咱們一個人就花了八萬塊錢啊,都是人民的血汗。」

見到鍾勇依然有些不以為然的樣子,遲瑞成想到:正好,順水推舟,再幹幹北京站交給的任務吧。他強打起精神,也像鍾勇這般坐了起來,倚著床背,和顏悅色告訴他:我多次出國,深深理解組織上讓我們接受培訓的意義,歐美國家沒有我們這麼多爛問題,就是因為它們社會制度合理。接著,他似乎怕傷到鍾勇的自尊心,又寬慰他道:你頭一次出來,出來多了就能體會到,到那時你的感受沒準比我還深呢,畢竟你是寫文章的。然後,他為鍾勇介紹起上次來美國接受培訓的事情來。

遲瑞成說:美國是個競爭十分激烈的社會。任何一種職業,包括公務員在內,都保持了優勝劣汰的局面,誰也沒個一勞永逸的職業,每個職位的背後都有幾個人待聘。這就形成了一個強大的就業壓力,不論誰,哪怕是公務員,只要不好好幹,立即請你走人。在美國,房子、汽車和家用電器等,都是分期付款,半年不付款,銀行就會收走。失業救濟金又只給半年的,只能維持基本生活,所以,這就決定了每個美國人必須玩命幹。

鍾勇不覺全神貫注起來,想:如果我們廳也能實行這種制度,哪能爛到這地步?要是全國都實行了這制度,全黨全國痛恨的腐敗分子又怎可能存在?現在,多少飽學之士,包括博士博士後,找工作都難於上青天。可我們廳,那麼多重要位置卻叫一堆垃圾佔據著。這個樣子,怎能民族復興?

遲瑞成繼續道:這種職業壓力,還使美國人形成了不浪費一分鐘的工作習慣。從打卡那一刻起,每個工作人員就成了機器人,一刻不停地按照規定的標準去運轉。昨天他們州政府也講了,就連線待市民來訪,公務員們的微笑舉止都有規定,女公務員們連著裝髮式都有標準,頭髮稍一蓬亂便被市民投訴或者被上司警告。當然,接待時還不能說閒話廢話,更不能少說該說的話,還不能解釋過長,否則也被認為不勝任。所以,不論哪個國家的人到美國後都讚歎,覺得服務周到滿意。當然,這可不是因為他們都是好人——上帝的選民,而是有一個好制度,這制度還規定必須對每個工作人員進行嚴格的訓練。

鍾勇聽得目瞪口呆,簡直是聞所未聞,這更增加了他對老大哥的敬意,覺得他見多識廣。他想:我們廳這堆垃圾之所以張狂,就是因為根本沒什麼工作標準,決定他們升遷榮辱的,往往根據他們待在這職位的時間,還有人緣,甚至是你敢不敢幹壞事,好融入田處長他們的圈子。

鍾勇對遲瑞成說的深信不疑:剛來兩天他就感受到了,無論在機場還是在飯店,培訓團全體成員最感慨的就是那近乎完美的服務,還有工作人員的彬彬有禮和服務的周到高效。大家一感慨完,還要對比國內。

說著說著,遲瑞成也不由有點兒激動了。

「昨天培訓,州政府也給咱們講了:對於市民的申請,視難易程度,州政府公務員必須在三天、七天、十四天內給予答覆,逾期不答覆或者沒認真解決問題,就是失職。不滿意的市民可以對照州政府頒發的工作標準,向法院起訴。美國的工作標準,不光有公務員和白領的,還有藍領的。甚至規定:搬運東西先邁哪隻腳後邁哪隻腳,接下來又是什麼動作。他們認為,一有多餘動作,或者顛倒動作次序,就會影響工作。這些標準,都是經過電腦模擬和測試後才制定的。他們能像咱們中國,一切都大而化之嗎?」

鍾勇用力點起頭來。

遲瑞成高興起來了,又告訴他,那回他們來美國,還受到講課的美國官員的奚落。

一見面,那位美國官員就帶著幽默的語調說:「聽說中國同行要來,我和同事們非常高興,我們特別羨慕中國的公務員制度:一直保持這職位到退休。可是在美國,通過公開招考當上公務員後,還必須不斷進修和考取相關的執照。在美國,無論你從事哪種工作,不光要經過職業訓練,還要不斷考執照,各行各業都考,一般是每兩年一次。誰考不上執照,就證明他沒有接受新知識的能力,再幹這工作就構成違法。所以,我們非常羨慕中國公務員們不用考執照,而且,一干就是一生。」

在座的美國官員們笑了起來,團長也有禮貌地笑著,一些團員尤其是年輕團員卻沉著臉。

遲瑞成告訴鍾勇,當時他也笑了。

接著,這位美國官員卻嚴肅了,說:

「我們這些做法,正是對人民負責。在這裡,就連配眼鏡的驗光師都必須是博士畢業,每兩年還必須考取驗光師執照,就連醫院的訂餐員也必須是營養專業的本科畢業,還必須每兩年考取一次營養師執照,只有這樣他才能為病人配好餐:既符合病人口味又符合營養需求,準確配好具有多少脂肪、多少維他命和多少微量元素和熱卡的食物。」

遲瑞成告訴鍾勇:當時聽到這裡,他直想叫罵出來。

這官員還講了很多例證,最後結論道:

「一個國家的富強文明,主要靠制度。只有制度合理,才能最大限度地把人的潛能開發出來。嚴格的工作標準和激烈競爭的就業態勢,還有對人民負責的各項規定,保證了我們的制度不可能形同虛設。我們市政府處理過這麼個案例:一位黑人清潔員在食堂買了份漢堡包,咬了一口發現是生的,便讓服務員喊來食堂主管。主管一到,她突然將這漢堡包扔到主管臉上,主管什麼話沒說,轉身給她換了個新的,接著進廚房操作間告訴做漢堡包的大廚:你被解僱了。大廚上訴公務員權利保障委員會。在美國,只要是政府僱員,不論幹什麼的,清潔員、廚師、公交車司售等,都是公務員。委員會研究案情後認為:作為政府工作人員,清潔員只有半小時的午休時間,那天她又處理了一些額外工作,到食堂後只剩二十分鐘,排隊花了四分鐘,買來的食品卻沒法吃,再排隊很可能遲到,並有可能因此被解僱。所以,委員會認定:她和食堂主管的行為都是合理的。於是,那位經過醫學營養專門訓練的白人大廚的飯碗就這麼給砸掉了。」

遲瑞成帶點兒激動,笑著告訴鍾勇:聽後,團員們掌聲如雷。

他又給小學弟細細講了起來:

那天出了市政府,大轎車一開動,大家隔著玻璃窗向講課的這位官員擺手告別。可他一轉身,大家就迫不及待地說起來,就連平時不苟言笑的團長也開口了。

有位女處長告訴大家,她大學畢業後被分配到一家醫院,驚訝地發現,醫院裡不少醫生竟然是初高中畢業,沒念過一天醫學專業,都是這個醫院或者這個市什麼頭頭腦腦的子女,行醫經歷就是在一些老醫生帶領下,穿上白大褂照貓畫虎地看門診。有回,一個這樣的「大夫」縫傷口,要讓我們縫,也就四五針,可她縫了二十多針。因為是市委書記的女兒,外科主任沒批評,只玩笑道:你當給小情人綴釦眼兒呢,針線越多越結實。如果在美國,這種行為早按無照行醫處置了,不光要判刑,還得替受害人罰上幾百萬美元。

說到這裡,這位前醫生激憤道:「可在咱們中國,那個被綴了釦眼兒的農民既不懂得起訴也沒地方起訴。再說配眼鏡,哪有什麼博士頭銜的驗光師,先給你做眼底檢查什麼的,就是眼鏡店的師傅把鏡片一塊塊給你往上加。至於配餐員就更沒有了,隨便你點菜,點什麼給什麼,跟下館子一樣。我敢說,但凡二十一世紀前進肥缺單位的,多數沒經過公開招考,全是憑關係,只要有關係,什麼烏龜王八蛋都能進來,可就苦了那些沒關係卻只有職業訓練的人啦。」

聽到這兒,車中有人打趣道:「憑關係,你才能進省委機關,才能醫生不當,當了處長。」

團長打斷大家的話,說:「想一想,美國連搬個東西都規定了動作,還有動作的先後順序和時間要求,精確到了這種程度,每一分鐘都不讓員工浪費。可咱們中國呢?最司空見慣的就是黨員學習,不論脫產學習一天還是幾天,單位工作照常運轉。照理說,黨員應該是這個單位最先進的,可這麼多先進人物放下工作,單位工作卻不受影響,光這一點就不能不讓咱們深思。我的孩子去美國進修,回國後說,他在美國從來沒感到困過,因為工作太緊張。但出國前,他每天必須午休,不然就難受。在美國那兩年,他最懷念的就是咱們國家公務員的工作節奏。」

說到這裡,遲瑞成的聲音不覺帶出點兒顫抖,沉默了。過了一會兒,他躺了下去,翻了個身,說:「不說了,再說得癌呀。小鐘,咱們只能隨它去吧,無奈。睡吧,今兒一個白天都是聽官員們講課,機會難得啊。」

鍾勇趕忙摸自己這面床頭櫃,關了燈,可後來還是沒閤眼,平生第一次思索起西方社會制度的合理和先進來,不由又對比廳裡的那些事兒。他琢磨著,更對老大哥有好感了,覺得他就是自己的同道。結果,他腦海裡波濤洶湧,翻過來滾過去——怎麼辦?

第二天一早,鍾勇和培訓團的成員們在下榻的連鎖飯店裡吃完早餐,然後陸續進入候在飯店門前的大轎車中。一落座,有人就抱怨起這個國家的早餐來,很多人也隨聲附和。鍾勇沒吭氣,但覺得大家說得對,的確夠難嚥的。每天就這麼幾樣,大概這飯店也永遠這麼幾樣。當然,咖啡、牛奶,全世界都一樣,沒什麼可挑剔的;雞蛋卻是用黃油炒的,還像沒放鹽,所以既像黃土那般鬆散,也像黃土那般無味;肉片倒烤得焦黃卷曲,切得也如紙板薄脆透亮,卻也像紙板那般難嚼和味道怪異;甚至就連麵包也遠不及省會的可口。不過,鍾勇沒發怨言,要跟大學畢業後的工地生活比,尤其跟舉報時候的地獄日子比,如今不論什麼日子都像上了天堂,更甭說是來這麼一個富強國家啦。

一位穿淺古銅色毛料西服的小夥子上了大轎車,車門「嘭」一聲關閉了。他站到司機身後,拿起車頭欄杆上懸掛的無線話筒,面向大家。他西服翻領上彆著一枚交叉著中國和這個國家兩國國旗的彩色徽章。

他介紹自己是該州對中國交流友好協會的交流部主任,負責全團的接待工作。

剛到那天,代表團在這連鎖飯店裡開預備會,鍾勇和大家才曉得這個州對中國交流友好協會的會長兼理事長是位律師,還當過幾個城市的市長;副會長和副理事長卻是一對來這個國家多年的中國夫婦。後來大家待的時間長了才曉得,現在這個國家幾乎各地都有這樣的協會,有叫對中國「交流友好協會」的,也有叫「交流協會」的,還有叫「友好協會」的,更有叫「交流永遠友好協會」的,不一而足。任務都是接待這些年從中國到這個國家的代表團、培訓團,等等。這些團,有來自中國各級政府的,也有來自各大學、各大型國有企業、科研院所甚至是民營大公司的,真有點像明治維新後的日本:大批官員、學者和企業家到歐美學習。省委組織部介紹,這些年中國發展速度全世界第一,其中還有組織出國培訓的功勞。如今,這個國家如同雨後春筍般冒出的這些協會,就是專吃這接待飯的。結果,來訪的團長和團員們就幾乎永遠見不到正宗的外國人——會長兼理事長們,估計都是些掛名吃閒飯的,卻只能見到這些搞接待和拿接待費的中國人。大家揣摩著:等代表團、培訓團一走,這些中國人再跟外國老闆們——會長兼理事長們分錢。所以,在這些距城很遠因而房費低廉的連鎖飯店中,每天早晚來來往往的全是中國人。大家打趣這些協會是「永遠是哥們兒忽悠會」,「專忽悠咱中國人的錢」。

小夥子講了今天的安排,說上午訪問州政府,下午參觀這個國家的一所著名大學。接著,車內響起一陣欣喜的低語。小夥子打趣說:首長們離開祖國,一定非常關心最近發生的事情吧。下面,交流友好協會廣播電臺就播送來自祖國的新聞。他先說了中央領導們出訪和接受各大國政要來訪的新聞後,便講起在北京發生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