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廳長在美國的勸告

紀委在行動 易卓奇 第2頁,共2頁

他說,清華大學一對教授夫婦帶獨生女兒坐公共汽車購物。不知為什麼事兒,教授給售票員提了意見,售票員便刁難起這對夫婦來,女兒跟著批評了售票員,售票員便扼住這女孩子的脖子。司機中途停車,售票員將女孩子推下車去。接著,公共汽車突然起步,車門不光夾住了跟著下車的夫婦,還將他倆拖拽了幾十米。公共汽車揚長而去。整個過程,車內無一人挺身而出。姑娘被推下時腦袋觸地,血流如注;教授的腿也骨折了。等送到醫院,這十六歲的花季少女停止了呼吸。大家靜靜聽著,不覺露出憤慨的神色。

遲瑞成突然問:「你怎麼知道的?」小夥子立即答:網上看的,中國的事情隨時能看到。接著,他補充一句:來自中國的著名網站。大家點頭稱是。有人問他怎麼來這個國家的。他毫不隱諱地講自己出身農家,後到深圳一家公司打工,幾年前來這裡,現具備申請綠卡的資格,還沒拿到,等等。

鍾勇看見,遲瑞成仰身在座位中,頭倚在靠背上,閉目養神,好似無動於衷,但能看出他難以抑制心中的氣憤。頓時,鍾勇心頭騰起一股對老大哥的強烈好感。

大轎車到州政府大樓前的大道上停下,小夥子對下車的人們說,政府外事辦公室正在開會,一小時後我們集合進大樓;先自由活動。人們四散開了,多數人穿過人行道,往州政府大樓前的空地而去。鍾勇看見,這空地的左邊是大片草坪,右邊是個噴水池;正中有不少年輕男女席地而坐,對著州政府大樓這世界聞名的巍峨建築寫生。草坪旁是這個國家無處不在的一片片樹林,一些年輕人正在林間幾輛各色麵包車旁忙碌,拉橫幅卸鼓號,像準備搞什麼活動。林間和草坪上還躺著一些蓬頭垢面的流浪漢。

鍾勇看後感到沒多大意思,便迴轉臉來,卻看到遲瑞成正站在一圈高高的塑像前面。鍾勇趕忙逆眾人方向,向老大哥走去,然後跟他一起昂首凝望起來。

這高高的白色大理石基座上矗立著一組人物雕像:一位戴寬簷帽、穿十八世紀歐洲服裝的男子雙手橫握著一杆步槍,腿旁還蹲著一隻獵狗;一位神態端莊的美麗少婦雙手託著一張漁網,側後方坐著一位正俯身織布的姑娘;一個少年坐在火堆前讀書,一位少女挨著他,略帶稚氣的臉蛋探到書前,倆人的神情又純潔又專注;一位禿頂神父一手拿《聖經》,另一手高高舉起,食指指向天空,表情嚴肅而莊重,一位長髮披肩、發中插著長長翎羽的年輕印第安人單腿跪在他的身旁。

遲瑞成轉過臉來,對鍾勇笑笑,隨口道:「多了不起啊。」然後,他指著雕像對鍾勇說:「你看,兩百年過去,這個國家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從一片蠻荒之地變為世界頭號強國,可精神象徵一直沒變,」他一一指著這百年雕塑,「勞動、知識,還有宗教,這個國家的立身之本,可說是立國兩百年一以貫之,始終不動搖。可不像咱們——老颳風,好像一過多少年就得把以前的推掉,再立個新的。」

鍾勇心中一動,剛才看了,只覺得新穎別緻,卻沒往這上面想。的確,自己在國內也算走了不少地方,可看到的,似乎除了廟宇和佛祖還有玉皇大帝、太上老君乃至各路神仙,就再沒什麼一以貫之的了。多年前,不光社會主義遭非議,就連雷鋒、張思德、焦裕祿和白求恩等等都遭攻擊,說他們是共產黨愚弄人民的工具,到今天,依然是爭論不已的話題。

遲瑞成緩緩道:「單就這一點,你就不能不佩服這個國家偉大,立國之本不動搖。可咱們呢?」

鍾勇不說話了。

遲瑞成苦笑道:「其實,當年中國共產黨打天下,最得人心的,就是嚴明的紀律和堅定的理想。這不光爭取了全中國的人心,還贏得了外國人的心,看看斯諾的《紅星照耀中國》吧。可現在,哪有什麼紀律和理想信念,不少黨員幹部不是為升官就是為了發財,大概你的體會最深。一些領導班子,風行的就是官場作風,就連我,不也跟著班子一起打壓你嗎?」說著,他戀戀不捨地再看了這雕塑一眼,輕輕拉了一下鍾勇的手,離開這裡了。

他倆坐到了草坪上。

遲瑞成說:

「不過,像咱們廳的問題,還是些雞毛蒜皮,所以你別認真,別自找倒霉。老實說,現在更大的事情都認真不了呢。像房地產,別說北京上海深圳了,就連咱們省,房價都漲到什麼地步了?中央三令五申,可房地產開發商和一些地方政府勾結起來,反而跟中央展開了一場拉鋸戰,房價依然如脫韁的野馬。現在,國家連續出臺一系列調控政策,卻立即遭到利益集團反彈,一些官員和無恥專家學者還紛紛跳出來表示:在房地產上,政府調控不能過度,要講宏觀調控的‘科學性’。你想想,這麼一個關係國計民生的大問題,都被搞得如此艱難,所以,咱們也就看開點兒吧。一個房地產還不能說明問題嗎?如此巨大的經濟利益,中央要觸動它,利益集團能不動員他們的力量,繼續把黨和政府讓人民受惠的政策,演變成為對人民的破壞嗎?所以,一旦失去紀律的制約,必然造成社會公信力不斷降低,甚至再無信任感可言。話說回來,解決問題的唯一道路,就是像這個國家——立國兩百年一貫制,始終不動搖,始終加強理想信念和紀律。」

講到這裡,遲瑞成不覺憂心忡忡了,說:

「其他國家這麼簡單的房地產問題,我們這裡卻難於上青天,問題關鍵就是紀律,而不是什麼經濟,是‘建設一個什麼樣的社會’的問題。現在,由於利益集團的對抗,導致人民群眾尤其是年輕人社會處境日益惡化。這年輕的一代,本來就有物質主義傾向,如今卻越來越沒有能力購房,這就難以組建家庭,當然造成他們對社會失望,並且是與日俱增。」

遲瑞成憤怒地揮了一下手,道:

「其實,在任何社會,住房都是最基本的也是最重要的社會支柱,‘居者有其屋’嘛。可現在,在利益集團操控下,房地產卻成了他們自己的暴富領域!廣大人民群眾卻成為他們利益的受害者。所以,要麼加強紀律,即新加坡化;要麼紀律蕩然無存,就是泰國化。泰國經濟發展不高速嗎?可人民沒能分享成果,社會高度兩極分化,結果順理成章成為今天泰國人誰都不願看到的局面——瀕臨內戰。」

鍾勇急切地插嘴了。

「所以我才執紀,就害怕這點:經濟發展越快,人們信心反而越不足,對前途越感渺茫,導致信任危機……」

遲瑞成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

「不就是查廳裡的工程嗎?我勸你還是別查為好,順應大氣候吧。你以後多看看這方面的通報:每年一到雨季,哪裡沒有‘豆腐渣工程’?不是哪哪洪澇才發現堤壩原來是豆腐渣,就是哪哪哪橋樑大樓垮塌滑落……特別是汶川地震,誰都瞠目結舌,那麼多教學樓不經一震,就像戰爭年代埋下的地雷:只要一夠壓力,立即爆炸,叫你頃刻家毀人亡。可是,根子在哪裡?不在個別人——像田處長他們,就在紀律上:不論怎麼撈,怎麼幹壞事,法不責眾,沒事。我想,你比我體會得要深刻得多。這種培養千千萬萬喪盡天良經辦人的風氣,已經發展到甚至要跟黨和政府博弈,如果再不警惕,繼續歌舞昇平,還會蔓延到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

鍾勇趕緊插進嘴。

「所以,我一參加工作就跟王八蛋們過不去,為了理想紀律……」

遲瑞成卻放聲大笑起來,招得正在不遠處照相的幾位團員不由側目。

「行行好,你還是算了吧,也替你老孃想想吧,沒誰歡迎你反腐敗……」

鍾勇卻憤怒了。

「怎麼,該殺我們頭啦?」

鍾勇怒叫的時候,遲瑞成把臉轉向州政府大樓,眺望起來,待他叫完,才轉回繼續面對著鍾勇。

「你總算覺悟了。反腐敗,就是要殺你們的頭。其實,過去你也領教了,就是沒接受教訓,大概因為反而升了官啦。如今你又被放在火上烤,應該好好總結一下教訓了。」

說著,遲瑞成抱住胳臂,凝視著鍾勇,但又慢慢搖了搖頭。

「鍾勇,你是個好乾部,沒一點私心,只想保衛我們社會主義祖國。但是,沒用。」

「為什麼?」鍾勇被激怒了。

「聽著,你還年輕。你想,哪位領導會喜歡你反腐敗呢?反腐敗,就要揭發問題,出問題就要追究責任,最起碼也是領導們‘管理不善’,且不說還很可能有領導跟腐敗牽連著。所以你細細想想吧,哪位領導尤其是一把手,會歡迎你反腐敗呢?咱們廳,呂宇真是好人,其實我們這個班子早就想搞掉你了,全倚仗他百般護著你,所以你根本不用領我的情,是他呂宇的功勞。那個紀工委,除了慫恿你害你,什麼忙也幫不了你,更別說護著你啦。你要明白,你的升遷榮辱,是我們班子說了算,這個班子又是集體領導的,我和呂宇也得‘少數服從多數’。你別怨恨那天呂宇找你談話。調動你工作,他是執行班子的集體決議。

「所以,你要明白現今幹部們的心態:舊時代的幹部們,的確是‘為人民服務’,沒半點私心,就那樣毛主席還不放心,一個勁兒叫他們‘鬥私批修’‘狠鬥私字一閃念’呢,‘修’——就是我們今天說的腐敗。看看呂江山吧,你就知道了,什麼叫毛澤東時代培養出的廉潔奉公,不能不叫人欽佩。不過,即便是呂江山,今天也會變的。如今在廳裡,除了你是特例,多數幹部就兩個目標:升官,發財。呂宇要升官,田處長他們一幫子要發財,更多幹部既想升官又想發財。你想,你來反腐敗,鬧得人人既升不了官又發不了財,不糾集在一起收拾你,又會收拾誰呢?誰才叫害群之馬呢?所以我老說,呂宇真是好人。他想升廳長,你反腐敗鬧得他升不了,他還不報復你。在黨組會上,大家全罵你‘破壞全廳團結和諧’,他還百般護著,真是好人!」

遲瑞成說完了,肩背舒坦地向後,靠在了栽在草坪中央的那棵樹上,從兜中摸出煙盒,取出一支上等雪茄,用鍍金「杜邦」打火機點燃它。鍾勇坐在他的對面,細細琢磨著一直讓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難題。

「我明白了,為什麼我母親還有呂江山,他們跟我說來說去的意思了。」

遲瑞成哼了一聲,「可能。」

「我還要管。」

「別管什麼腐敗啦,那麼多幹部,包括中央政治局委員陳良宇都看透了,他們都是壞人?歷史潮流不可阻擋,沒人會為反腐敗感謝你,看開些吧。」

「我還是要反。」

遲瑞成透過雪茄的煙霧銳利地盯著他。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沒法不這樣做。我是黨員,看到腐敗勢力大,就嚇得不作聲嗎?」

遲瑞成從嘴上把雪茄一抽。

「我不是一定要阻攔你,鍾勇。」他的眼睛裡閃著光,「我恨腐敗,過去比你更恨,但很快我就看明白了,要不,我能年輕輕升副廳長?全省還沒幾個。可是,我瞭解廳裡的幹部們,沒一個歡迎你反腐敗。」

鍾勇沒有辯解,也沒講自己看到的那個水庫工地的事情,在那位工地主任的帶領下,整整一個領導班子為人民奮戰。他好像又聽到那天的《國際歌》聲,但也全然清楚老大哥為什麼會看開:因為後來他不光不受罪了,金錢和好人緣還滾滾而來。所以,光是為了挽救像老大哥這樣的好乾部,我也必須管,可這話又怎能對他說出口呢?

鍾勇只好說:「很遺憾。不過,我不能不管。」

遲瑞成被激怒了。

「為什麼呢?」

「挽救幹部。」鍾勇不得不說了,「延安時候,黨把幹部比喻成種子,播下去,就能結出果實,豐收在望。可現在,別處我是不瞭解,咱們廳播下去的又是一些什麼‘種子’呢?只能讓‘豆腐渣工程’四處開花——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我不感激呂宇,他不反腐敗,一心想升廳長,保持所謂‘團結和諧大好局面’。如果一把手都是呂宇,整個社會的道德底線將蕩然無存:有權有勢的中飽私囊,無權無勢的只能放棄老一輩傳下來的道德——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同樣不擇手段向錢看。要想制止這種滑落,唯一的辦法就是打鬼,恢復為錢毀掉的人的本性。所以,我必須打田處長他們,叫豆腐渣工程和它孳生的歪風邪氣,樹倒猢猻散,灰飛煙滅,還藍天綠地予人民。」他又說起文章詞句來。

遲瑞成終於憤怒了,目光奚落地看起他來。

這時,交流友好協會的那個小夥子四處招呼起大家來。時間到了,該進州政府大樓接受培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