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個兒官員領大家進入一個大房間,房間門後站著州廉政委員會辦公室的六七位男女官員,他們都真誠微笑著,與進門來的人們一一握手,說著表示歡迎的話。鍾勇隨著前面參差不齊的話語,說著「thankyou(謝謝您)」。大家一個挨一個順次坐下。鍾勇看到,面前的桌子竟與廳機關食堂的餐桌十分相像,這一張張桌子拼成u形,在u的缺口處才放著一張稍顯氣派的長桌,桌上擱著一臺筆記型電腦和一臺投影儀。而後這些官員稍顯拘謹地站到長桌旁的牆邊,一位氣宇軒昂的中年官員站了出來,面向培訓團,雙手交叉在腹前,說著深感榮幸的歡迎話語。這位辦公室主任的話一結束,從他身後的官員行列中走出一位有著古銅膚色和漆黑頭髮很像南美人的年輕女官員,坐到桌後,熟練地操作起電腦和投影儀來。白牆上出現了一幅幅表格和一行行英文說明。辦公室主任將一根細細的不鏽鋼棒拉長,滔滔不絕地講起反腐倡廉的經驗來。華裔官員翻譯著。
遲瑞成心不在焉地聽著,鍾勇埋頭在桌上,一刻不停地迅速記錄著,團員們一個個也如此。團長轉過臉來看了遲瑞成幾次,遲瑞成不能不開啟本子了,可鍾勇發現,遲廳長卻僅僅做出記錄的樣子,筆尖懸空移動著。他猜不出老大哥為何這般牴觸。
忽然,大家鼓起掌來,州廉政委員會主任從裡間匆匆走出。這位中等身材看起來不過三十多歲的官員一臉疲憊,他徑自走到大家面前,卻沒坐入身後的座椅裡,而後一句客套沒有,大聲講起廉政委員會的工作來。辦公室主任離開上司,微微笑著,與手下的官員們站到一起。華裔官員鄭重其事起來,從上衣的下兜裡掏出個小本子,迅速記下要點,然後流暢地翻譯起來。
主任說:「現在,就連我們國家很多人的信仰也變了,就是如何有個好收入。所以,怎麼保持我們國家的蓬勃生命力,就成了政府不能不深思的重要問題,辦法是:一靠信仰,用宗教的強大力量,制約人們決不可為發財不擇手段;二靠法制;三就依靠我們廉政委員會的作用,來制約政治家和公務人員,一旦越軌立即嚴懲。不過,正像世界各國一樣,監督是很難的。所以,我們非常想跟中國同行們交流這方面情況。我沒去過中國內地,因為沒休過假。有次開會路過香港,我站在九龍的山上,遙望中國內地,想:什麼時候,我一定要去中國大陸。」
大家笑了起來,不約而同鼓起掌來。團長站了起來,那張方正的臉上透出真誠和藹的笑容,不疾不徐地說:「歡迎主任來中國。到我們省後,希望按照名片上我的地址、電話,跟我聯絡。我相信在座的各位團員都會盡最大的努力,為主任提供應有的方便。」
大家再度鼓起掌來。
主任連說「謝謝」。接著,不知為什麼,他卻解釋自己的第二學位是東亞史。鍾勇聽出,他話語中不知不覺地流露出了感情。
「也許因為我研究過這方面的大量資料,所以非常佩服老中國共產黨人:拋頭顱,灑熱血,坐穿牢底,橫屍法場。我發現,他們有種很單純的信仰,就是救國救民。這不能不讓所有研究者生出由衷的欽佩。」
大家又鼓起掌來。鍾勇卻見遲瑞成直視著這位主任,眼中流露出一種鍾勇說不出的非常複雜的神情。
主任轉入正題,毫無保留地介紹起州廉政委員會的人員構成、工作流程和工作情況。鍾勇聽著,卻覺得自己不是在聽一位外國官員述說,卻像聽一位紀委書記彙報工作。廉政委員會主任跟他這機關紀委書記一樣,是專職的,除主任外的四位委員,也跟機關紀委的四位委員一樣,都是兼職的;廉政委員會下設處理日常工作的處室,不過沒像紀委那樣叫檢查室、審理室;工作任務也跟紀委一樣,就是接待和處理來信來訪,還有查辦案件。
主任流露出苦惱的神色,說:「州廉政委員會每年處理兩百多個案件,工作非常繁重,但讓我們頭疼的不是這個,而是查辦案件中的阻力。公務員們倒沒對我們的工作構成壓力,因為政府對他們行使權力有著嚴格的規定,不光有明確的工作標準,還有隨時清除不合格公務員的措施,更有來自公眾和媒體的強大監督。對我們委員會構成壓力的,主要是利益集團。」說到這裡,他那白皙卻又有點兒發烏的臉頰透出憤怒,說:「一些議員和政治家充當利益集團的代理人,提交的法案或者建議,卻是為一些大公司、大財團說話,損害了公平正義的原則,損傷了我們國家絕大多數人的利益。所以,為了維護本州的繁榮和人民的團結,廉政委員會不能不同他們展開堅決的鬥爭。」
培訓團靜靜聽著,但全都成熟地不露聲色。鍾勇卻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位主任,用目光替他使勁。主任舉了一些鬥爭事例後心平氣和地道:「為了對付廉政委員會,在討論州政府預算時,這些政客便勾結起來,大幅度削減廉政委員會的費用,逼得我們不得不解聘工作人員,結果也就不能不撤銷案件。」說到這裡,他突然揮了一下拳頭,吼道,「這下,政治家們哈哈笑了。」
離開廉政委員會,大家走在長長的走廊中沉默不語,忽而隊伍中響起遲瑞成冷冷的聲音,「都一樣。」鍾勇卻一點兒沒有沮喪,反而非常激動,竟覺得這位外國廉政官員就是自己的好戰友好兄弟。他思忖著,怪不得讓我們來考察,有道理呀。
之後,培訓團又乘車趕到另一個州的州議會。走在最前面的負責接待的官員拉開那扇高大沉重的厚厚的黃色木門,團長站到門邊,幫這位彬彬有禮的一直微笑著的官員拉住房門,對進門來的團員們小聲道:「議會正開會。上二樓,看一下就出來,別出聲。」
鍾勇和大家一起放輕腳步,順著狹窄的樓梯,魚貫上了二樓,小心翼翼地就近坐入後排。前排坐了一些正在旁聽的這個國家的人們。鍾勇挺直腰板,好奇地向下俯望。議會大廳正面,是一片栗色長桌層疊搭起的高高的主席臺,主席臺最高處並排擺著兩張氣派的高背座椅,一位頭髮花白、儀表堂堂的男人和一位高貴典雅的中年女人坐在上面。一面高大的國旗和一面同樣大小的深藍色州旗斜著矗立在他倆左右兩邊。鍾勇猜想,準是主持會議的議長和副議長。他倆下面,一位氣宇軒昂的中年人站在一張半圓形高桌的後面,對著麥克風聲音洪亮地說著什麼。在這發言席下面,是一長排同樣的栗色長桌,白人還有少數其他膚色人坐在桌後,全神貫注聽著,從這些人非同尋常的氣質看,都像是這個州的重要人物。
這層層疊疊的桌子下面就是大廳,行行深黃色的桌子排列得整整齊齊,桌子每兩張拼在一起,並排坐著兩位議員,縱橫成行呈扇形正對著主席臺。議會大廳裡座無虛席,正聚精會神地聽著那位發言人的陳述。
忽然,坐在最高處的女議長朗聲說了些什麼,一下打破了這肅穆的氣氛。此時鐘勇還沉浸在對那位州廉政委員會主任話語的思索中,結果只在這急促的略帶激動的話語中聽懂一個音節:「china(中國)。」忽然,議會大廳掌聲雷動。鍾勇正在發愣,遲瑞成急推他一把,急急道:「站起來。」鍾勇摸不著頭腦卻也順從地起身,頓時看見樓下大廳裡議員們紛紛轉過身,面向培訓團所在的二樓,用力鼓起掌來。培訓團成員們也齊整地從座椅中站起,面對樓下用力鼓掌。前排的這個國家的人們也迴轉身來,向後排的這些中國人鼓掌。頓時,樓上樓下掌聲交融,越來越激昂,幾乎把議會大廳抬起。鍾勇看見,兩位議長邊鼓掌邊歡笑,一些議員還走出座位,站到座位之間的過道中,向樓上這些中國人用力地拍著巴掌。幾位深膚色的女議員高揚起雙臂,向來自中國的公務員們頻頻晃動,表示歡迎和敬意。幾乎所有議員的臉上都流露出發自心底的笑容。
鍾勇的眼睛溼潤了,一下想起多少年前上海租界公園裡的「華人與狗不得入內」的警示牌,想起眼前這個國家歷史上曾經有過的排華法案,想起了那位州廉政委員會主任講過的話,這位官員對「拋頭顱,灑熱血」的老中國共產黨人表示了極大的敬意。鍾勇又想起自己對王麗萍講過的那四百名中國工人的事情,還有自己在省廉政建設先進單位看到的公務員們的奮鬥,還有跟著紀工委到外省那個地級市看到的一切——那座亞洲跨度最大的斜拉橋。這時,他好像又聽見那位指揮長的聲音:「我們的工程已經創下幾項亞洲第一……」
鍾勇的鼻子不由發酸了,卻看見遲瑞成也用手背迅速抹了一下眼角。這雷鳴般的掌聲後,州議會繼續開會。在團長的示意下,培訓團悄悄退場,一直到出了議會大樓,大家還激動不已。
在車中,鍾勇忽然對遲瑞成小聲道:「我非剷掉那堆垃圾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