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餐廳的人們正縱聲高唱這個國家的飲酒歌,很多人一面挽緊胳膊,一面隨著音樂和歌聲左右搖擺,每唱完一節,很多人就把大玻璃酒杯高高舉起。鍾勇猶豫了:是的,或許任何人都不能理解——你為什麼非跟同事們甚至是領導們過不去呢?如果有些幹部一心要走前蘇聯的路,就隨他們走好啦,你一個人抵抗又有多大用處呢?七千多萬黨員呢,哪差你一個呢?你一個人對抗腐敗分子們,甚至還可能冒生命危險,實在是太沒必要了。他知道,只要自己一撒手不幹,什麼痛苦都不會有了,而且,還會像老大哥那樣活得這般滋潤,曾小妮也會回心轉意的,王麗萍會更狂熱地追求自己。過去,聽廳裡幹部們說笑話:遲廳長剛參加工作的時候,也是一心「反腐敗」,只要一開幹部大會或者黨員大會,他都搶先發言,張口閉口罵「腐敗」,怒不可遏,可不到一年他就徹底蔫了。
吃完這頓昂貴的飯菜,鍾勇正猶疑著要不要跟老大哥訴說心中的痛苦,遲瑞成卻起身去衛生間了。他漫不經心地往前擠著,忽然擠到了人,被他撞到的那個五十多歲的人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著他。鍾勇怕老大哥遇到麻煩,趕忙站起,卻見那人一把抓住遲瑞成的胳膊。
「你從天上掉下來的?」他用純熟的中國話說道。
之後,有些醉意的遲瑞成跟這人擁抱起來。
然後,三個人圍坐到桌邊。
遲瑞成招了招手,侍者走了過來,鞠個躬,再次把選單放在桌子上,用悅耳的聲調說:「請。」遲瑞成給鍾勇介紹起來,然後不容分說,替不期而遇的好朋友——鍾勇去過的那所著名大學的教授兼漢學家點起菜來。
三個人熱烈地聊了起來,慢慢地,遲瑞成打起盹來,只剩鍾勇與這位老教授探討自己最關心的問題。
這位「老教授」就是佈雷茲。餐廳這幕,是他在會議結束就跟遲瑞成安排好的。
佈雷茲跟鍾勇談起了人生,一邊談著,還一邊向鍾勇敬酒。鍾勇雖然一直控制著,可礙著這位西方老知識分子的情面,卻也只得一口一口淺抿下去,漸漸地他頭昏腦漲了。
「老教授」愉快地微笑著說:「剛才,我聽遲廳長說你是一位紀律檢查干部,是嗎?那你一定是最出色的一個,肯定是個有名的辦事認真、非常執拗的人。」
鍾勇有點兒意外,卻也點頭了,說:「出色談不上,執拗是有的,招不少人反感。」
「老教授」顯出很高興的樣子,和藹地凝視著鍾勇,「我相信你有理由知道,中國人最珍視的是團結,可你為什麼還要這樣做呢?」
一聽這話,鍾勇不禁瞠目結舌了:他可從來沒這麼考慮問題,只想著「紀檢工作」,根本沒想到要跟那些搞腐敗的人講什麼「團結」。結果,連他也不知道為什麼,竟跟這位西方「老教授」說出了自己沒跟任何中國人說過的緣由。
他說,一切一切,都是從他小學五年級看了中國電影《上甘嶺》後開始的。從那之後,他就千方百計尋找有關上甘嶺的書籍、連環畫,立志像上甘嶺戰士們那樣保衛自己的國家。因為,他很小就聽母親和父親的戰友們講,唯一能毀掉祖國的,就是腐敗。然後他反問了一句:「難道不是嗎?對你們國家來說,也同樣如此。」他再告訴佈雷茲,自己讀大學的時候,唯一的業務愛好就是蒐集上甘嶺戰役的材料。而後,他似乎害怕「老教授」理解錯誤似的,趕忙解釋道:我並不仇視西方,只感到這個戰役最能凸現中國人民的精神,儘管後來這精神越來越被消解。
鍾勇說:上甘嶺戰役之後,中國軍隊就再沒遭遇美軍營以上規模的進攻,朝鮮戰局從此穩定在了三十八度線上。從那以後,無比驕橫的美國才把新中國視為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之一。因為西方的標準是:要想成為強國,就必須擊敗過另一個強國的軍隊,而我們擊敗的又是世界上最強大的軍隊。
說到這裡,鍾勇不由激動了,為不在「老教授」面前丟中國公務員的臉,他索性用起自己以前寫過的一篇文章的內容,侃侃而談:
「那時候,中國沒什麼大炮,就連手雷也不夠,上甘嶺戰士們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多配一顆,因為它‘一炸一片’,可是,我們造不出來,也沒有那麼多錢向蘇聯進口。美國人可以用b-29炸一輛腳踏車,我們的手雷卻只能留給敵人的坦克,炸碉堡就是奢侈。這就是中國共產黨的戰士——沒任何奢求,不會因為沒有炮兵火力就放棄進攻,也不會抱怨沒有僅僅能夠維持生命的給養和彈藥。他們只要一息尚存,就絕不放棄陣地,每個人隨時準備拎起爆破筒和敵人同歸於盡……
「在上甘嶺三點八平方公里的狹小面積裡,一天落彈三十多萬發。一萬多名志願軍要對抗六萬多‘聯合國軍’,幾乎沒有炮火支援,彈藥也常常補充不上,一桶水、一箱彈藥、一個蘿蔔常常要犧牲好幾條人命還不一定送得上去。可是,我們勝利了,這奇蹟就來自我們中國共產黨人的精神。戰後到上甘嶺,隨手抓把土,可以數出三十多粒彈頭,一面紅旗上有三百八十一個彈孔,一截一米不到的樹幹上,嵌進超過一百個彈頭和彈片。上甘嶺的戰士們用自己的粉身碎骨驗證了人類的勇敢精神。」
「老教授」點點頭表示同意,「是的,在範弗裡特上將的作戰計劃裡,上甘嶺應該第一天就被攻下來。」
鍾勇高興了,說:「所以,來你們國家我很受啟發,覺得真該學習你們:堅持立國根本不動搖,兩百年來始終如一。所以,為了保持中國共產黨人特有的這種精神,我們對腐敗分子必須嚴懲,就像對待癌那樣,絕不允許擴散。其實,新加坡人民行動黨就一直這樣做,新加坡才成為了亞洲最廉潔、最富裕、最公平的國家。」
聽到這裡,「老教授」的目光卻變得冷峻了,他也帶著自豪說了起來。
「親愛的年輕人,聽到你來我們國家後的感受,我很感謝也很自豪。知道我們國家為什麼無比強大嗎?就是因為我們的立國目標和立國精神永遠不會動搖,始終在我們每個人的心頭點起火焰,讓我國一直進軍到世界的最前頭。至於我們的立國目標和立國精神為什麼能夠儲存下來,始終不動搖?就是因為我們有紀律,有管理才能,這是除了精神之外——我國最寶貴的財富。所以到今天,能把繁榮昌盛帶給世界的,只能是我國,因為我國永遠也不會放棄勝利的武器——精神、紀律和管理才能。」
他的兩眼閃閃發光。
鍾勇沉默地聽著他的高談闊論,懷著越來越大的驚訝的心情看著這位「老教授」,敏銳地聽出了「老教授」話語中隱隱有種不太友好的語調。鍾勇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只好坐著,瞪眼看著,直到他把話說完,但他一說完,鍾勇立即跟了上去。
「我非常感謝您,您提醒了我:就應該像你們國家那樣,始終不渝地堅持精神、紀律和管理才能,這是你們強大的真正的秘密,而不僅僅是什麼gdp。」
頓時,一股怒火從佈雷茲的脖頸慢慢升到臉上了,他感到自己被這個中國小子耍了,非但沒動搖他的信念,還讓他把祖國為什麼如此強大的秘密套了出去。這時,他眯縫起眼睛直直地看著鍾勇。
「你不蠢,年輕人,不像我接觸過的中共幹部。可是,你乾的是蠢事,就像是那種老被所謂‘良心’支配的傢伙。我推斷,你在中國,是一個人跟一個世界作戰,這是要付出慘痛代價的。狂熱的年輕的中國共產黨人,你應該永遠記住一位老專家的忠告,為什麼你們在中國就不能循規蹈矩一些呢?」
鍾勇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怎麼就突然冒犯了這位「老教授」,不過他也有些冒火了,便理直氣壯地說:「中國共產黨一直教育我們要成為這樣的人:哪怕只剩一個人,也要為人民的事業奮鬥到底。所以我們只能這樣,至少我是這樣的人。」
而後,倆人互相瞪著眼睛,彼此距離才不到半米。遲瑞成睜開眼睛了,趕忙拉住鍾勇的胳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