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戀再次拋棄了鍾勇。
此時的鐘勇再無二唸了,再度全心全意投入查案中了。但他起先那股子無畏的勁頭不知不覺消退了,開始閃動一個念頭:「值不值呢?」
秦鋼察覺到省直機關不少紀委書記也生出類似鍾勇的情緒,於是紀工委組織全體機關紀委書記到外省參觀,開闊眼界。
機艙裡,空中小姐們推著餐車送來餐盒,鍾勇卻一點兒胃口沒有,他擺擺手,也沒心思跟在一旁喋喋不休的那位女紀委書記搭話,儘管他非常感激她曾無意中在王麗萍與他之間搭橋。沒多久鍾勇就蒙了,到再睜開眼睛的時候,機艙裡已經嘈雜起來。他從舷窗向外看去,遠方的建築物和停機坪上的架架飛機正在緩緩移動。
他幫這位女紀委書記提著箱包下了飛機。
舷梯下站著外省這個地級市的領導們,秦鋼與他們握手,還用力在一位領導背上拍了一把,後來鍾勇才知道那是市紀委書記。秦鋼無拘無束地跟他們說笑著,彷彿又回到當年他做地方官的時候。鍾勇不由高興起來,離開了機關,不再跟那些玩意兒「練」啦,真是無比輕鬆。
紀委書記們上了車。秦鋼和幾位市領導分坐著幾輛小轎車在前面,鍾勇他們坐大轎車在後面。車隊離開機場,浩浩蕩蕩往市區去了。
鍾勇貪婪地看起窗外:新建的高速公路筆直敞亮,一排排綠樹如哨兵排列兩旁;路邊的草地如無邊的地毯綿延不斷。在這綠樹草地後面,是齊整的一片片形狀各異的廠房,房前混凝土空地上豎立著旗杆,頭一根旗杆上都飄著五星紅旗,而後順次飄著或美國或英國、法國、德國、日本的國旗,還有韓國國旗,最後是有著各色簡潔圖案的企業旗幟。
市紀委辦公室主任坐在駕駛員旁邊的座位上,側身對大家介紹:「這是開發區。」紀委書記們三三兩兩詢問起來,透出不放心的語調,大概都聽說過國外把一些能耗高、汙染大的企業搬到中國來的事情。這位紀檢幹部笑了,說:「以前有過,後來我們處理了幾個大貪官,現在誰敢呢?」他補充道:「都是這幾年新引進的高新企業。」
大轎車過了開發區,卻見田野裡坐落著一片片三層或四層的樣式新穎的小樓,不少陽臺還晾曬著衣服。紀委辦公室主任指向它們,自豪地說:「新農村。」車內頓時響起驚異的唧唧喳喳聲,那位女紀委書記問:「農民住這個?咱們那兒,省級幹部也住不上。」
大轎車到了賓館,大家放置好了箱包,洗漱歇息片刻,再趕緊下樓參觀這個城市的大橋工地。
在即將完工的大橋上,鍾勇昂頭望著,指揮長部下在橋頭髮放的塑膠安全帽險些從頭上掉落。他久久凝視著一根根矗立在橋兩側似乎刺破天際的錐形鋼柱,還有鋼柱上懸掛的道道鋼索,就是這些鋼柱和鋼索牽引著這一眼望不到頭的巍峨大橋。遠處,傳來了指揮長的聲音,秦鋼和市領導們還有紀委書記們走在指揮長的身後。指揮長拿著手提話筒,邊走邊說:「這是亞洲跨度最大的斜拉橋,我們的工程已經創下幾項亞洲第一……」
鍾勇趕忙向前走去,這位指揮長年紀不大,精明的橢圓臉上架著眼鏡,正無比自豪地伸直胳膊,衝著大橋和橋下浩瀚的江面指指點點,吐出一串串資料,如行雲流水,根本不像鍾勇熟悉的廳領導們拿著報表也念不明白的樣子。
晚上,他和大家參加了市委市政府的歡迎宴會。在宴會席上找座位的時候,他卻發現寫著自己名字的桌籤竟放到主桌,就在秦鋼和市領導們的桌籤之間。剛才在賓館,有位醫生來房間給他換了藥,說是「書記安排的」。此時的鐘勇,滿頭繃帶,在賓客中間十分顯眼,就連站立宴會廳一側的穿深紅色絲綢旗袍的服務員姑娘們都往他這兒多看幾眼。
寬闊的宴會廳裡,正面是鋪著紅地毯的演講臺,正對著坐滿賓客的鋪著雪白桌布的張張圓桌。市委書記站到麥克風後,拿著講稿致起歡迎詞來。秦鋼雙手交叉在腹前,沒有講稿,簡單致了謝詞。敬酒時,市紀委書記竟沒按級別依次向其他領導敬酒,卻舉杯向鍾勇走來。鍾勇趕忙站起碰杯,卻見這雙直視自己的堅毅深邃的眼中充滿了好奇。
鍾勇明白了,秦鋼準把自己說成了英雄。
參觀歸來後,他心氣高一些了,還在飛機上就向秦鋼保證:「明白啦,要讓我們廳也像人家市,再沒官商勾結,經濟騰飛。」
可他萬萬沒想到,剛上班,人事處便通知他到呂宇辦公室,說領導找你談話,黨組會議有決議。
鍾勇看見,人事處長坐在呂宇辦公桌旁,那個永遠齊整的蓬鬆腦袋歪起,平光鏡片後的狡詐眼睛微微眯著斜看起鍾勇,得意又藐視地笑了起來。
他倆沒讓鍾勇坐。
呂宇簡短道:「按照幹部管理許可權,你屬於黨組管的幹部。決定你升遷調動的,是本廳。在黨內,沒有特殊黨員,機關紀委書記更不能例外,更得模範遵守黨的紀律。所以……」他的聲音嚴厲了,「組織的決定,你必須服從,不能光是馬列電棒照別人。黨組決定調你到下屬單位,去了,你要認真工作,反思在廳機關工作的教訓和不足,爭取在第一線多幹點兒實事。」
鍾勇這才知道,自己的紀委書記職務沒了,而且是合理合法,「組織調動」。當然,你也不能抱怨呂宇,他提拔過你,已經對得起你了。
人事處長幫腔道:「別光知道——就一個整人。」
鍾勇連看也沒看他,一直瞪著呂宇,十分清楚:隨著自己調離,這個案子,還有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搞到的田處長假檔案的證據,將灰飛煙滅。下一步,他們就該收拾紀檢辦主任了。的確,這些領導沒幹擾辦案,可就這麼著,便叫你紀委查案完蛋了。其實,這並不新鮮:當年,河北省紀委想查省國稅局長李真,省委副書記兼省紀委書記劉善祥按照組織程式,向省委書記程維高作了彙報。沒幾天,省委組織部便通知劉善祥辦退休。要不是劉善祥等一批老同志堅持不懈上告,李真和程維高很可能到現在位子還是穩穩的呢。
鍾勇看著這兩位「黨內同志」,想:以後無論誰接任這機關紀委書記,哪怕再堅強的同志,也沒膽量敢反什麼「腐敗」啦,只好躲這玩意兒遠遠的,田處長和省分管領導的兒子的江山,這回可千秋萬代、萬萬年了。不過,鍾勇什麼話也沒說,用力抑制自己,不讓目光透出抵抗。
呂宇說完硬話之後,又現出同情的樣子,說:「按照幹部管理許可權,調動你這一層面幹部,還得省委組織部備案。我和人事處到組織部談了你的情況,希望保留你公務員的待遇。現在,公務員可是金飯碗啊。我說,這人很可憐,過去是施工單位的,後來進了機關很不適應,不過人還是不錯的,除了有些偏激,建議他們作為特殊情況,保留公務員待遇。」說到這裡,他停下來看看鐘勇。
鍾勇面無表情,呂宇又說下去。
「省委組織部說,必須嚴格執行幹部管理規定,嚴格公務員隊伍管理,對於不適合的人員,必須嚴肅處理,還要求人事處不折不扣落實黨組會議的調動意見。所以,我也沒辦法,只能按組織部意見辦。你呢,小鐘,就老老實實去那個地方吧。說句心裡話,混到今天,誰都不容易,可你為什麼不珍惜呢?以前我勸過你,現在別的話我也不多說了,今後你還是多吸取教訓,在新崗位好好工作吧。我和人事處會關注你的情況,只要你從正面總結教訓,堅決改掉缺點,以後只要一有合適位子,我一定替你說話,把你的前程安排好。」說到這裡,他又流露出同情的神色。
鍾勇卻打了個哈欠,但裝得不太像。
呂宇的臉驀地沉下來了,揮了一下手,不耐煩道:「去人事處吧,他們給你辦手續。」
人事處長率先退出去了。鍾勇跟他進了人事處。
查檔案那天的那個瘦高幹事已經做好準備,幹部調動的表格材料已經填寫完畢,攤開在辦公桌上,他將簽字筆遞給鍾勇。
鍾勇卻不簽字。
人事處長眼中透出兇光,給他講起必須服從組織決定的道理,說:「你好自為之吧。」
鍾勇還是一動不動,人事處長便講起體己話來,說組織人事部門在幹部命運上的重要性,跟這個部門鬧翻是不會有好結果的,等等。他說:「我要告訴你:如果我們不救你,誰也救不了你,你就認了吧,死了對抗這條心吧。」
說罷,他呵呵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