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釜底抽薪

紀委在行動 易卓奇 第2頁,共2頁

鍾勇再也按捺不住了:底牌已經亮明,你也沒必要聽鬼話了。一想到這裡,他就想發作,想給他們點兒厲害看看,要不然真以為我這個機關紀委書記就是個軟柿子和拍馬屁的:黨員群眾一反映問題,只會說——「經調查核實,沒有發現問題」。

他忽然發現:那位人事幹事卻透出萬般緊張的神色,他一隻手放在腿面上,另一隻手卻揣在褲兜中,兜裡鼓囊囊的。鍾勇這才醒悟:對這些鬼,你這個打鬼的,可千萬要三思而後行啊。

他低下頭去,等到再抬起頭來的時候,便笑笑,平靜道:「處長,還有話沒話啦?」

人事處長不禁透出一絲焦躁的神色,然後堆起笑容,說:「鍾勇同志,你也談談吧!組織上找你談話,是調動前的程式。人事處還有道程式,就是要向上級部門反映幹部本人的要求。如果合理,我們會請示省委組織部,希望採納的。畢竟,調動關係到幹部以後的命運。你談談吧,事情還有轉機。」

鍾勇說:「如果沒什麼事兒,我走了。」然後大步走出辦公室了。

隨著關門聲,人事處長忍不住罵出聲來,他對人事幹事恨恨地說:「這個傻×,還成了只狐狸啦。」

人事幹事用放在腿面上的那隻手迅速抹了一下額頭,不覺鬆了一口氣,然後,將插在褲兜中的手抽出,這隻手緊緊攥了根半尺多長的沉重的鍍金銅鎮紙。當初鍾勇就是將這鎮紙砸到年輕幹部後腦勺上的,今天人事處談話之前,是田處長特意遞到他手裡的。幹事將鎮紙放回處長的辦公桌上,說:「我以為,他一定跟咱們叫喚呢,說咱們為那天查檔案報復他。」

人事處長獰笑一下,抓起鎮紙,在手中用力掂了掂,「咱們可不像他那個傻×,這傢伙砸下去,非叫他起碼一年只能躺在床上,永遠瘋傻。」

「咱們是正當防衛。」人事幹事忙不迭地拍著馬屁說。

出了人事處辦公室,鍾勇騎上腳踏車,急急去了紀工委。他急得沒敲門,抓住門把手,一下擰開房門,只見秦鋼辦公室坐滿了紀工委的幹部,又在商量哪個機關的案情。他也顧不上打擾不打擾了,沒絲毫顧慮,當著眾人,徑直對坐在辦公桌後的秦鋼怒衝衝叫道:「這樣下去,共產黨不完蛋?」儘管早知秦鋼為牢騷話狠批過自己,此刻他反而怒極大叫了。

秦鋼不看他,立即對大家說:「散會,下午接著開。」

紀檢幹部們一散去,秦鋼走到門邊,將把手的不鏽鋼鈕轉到反鎖位置,再叫鍾勇坐到他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靜靜聽他訴說起來。

鍾勇還沒說完,秦鋼就知道呂宇說的是真的,省委組織部就是這意見。因為紀工委的意見跟廳黨組的相左,組織部還專門派了位處長帶著幹事去廳裡瞭解情況。今天中午秦鋼才得知,這位處長就是兩次跟鍾勇動手的那位年輕幹部的好朋友,他負責的處就分管呂宇這個廳。昨天晚上,省委常委兼組織部長跟秦鋼通了電話,告訴他:組織部還專門為鍾勇的工作調動開了部務會議,部領導們仔細研究了紀工委和廳黨組的意見。鍾勇所在的黨支部和所在的機關黨委一致認為,鍾勇在思想方法和工作方法上有嚴重缺陷,不論他主觀動機如何,客觀效果非常不好,實際上已經成為影響全廳安定團結的害群之馬,破壞了和諧機關建設。所以,組織部集體研究的意見是:同意廳黨組會議關於調動鍾勇工作的決議。

秦鋼清楚,實際上紀工委的意見被否決了。組織部長作為省委常委當然也是省委領導,他講的意見又是集體研究的結果。作為下級,紀工委必須「服從組織」,還不能作不必要解釋,因為於事無補。

於是,他也不禁抱怨起鍾勇來:怎麼在機關鬧成這樣呢?叫上級紀委如何救你?幹部體制早規定了,得不到多數人擁護的幹部,是不能留任的。因此,紀工委就沒法對組織部長講,說這個機關特殊,幹部素質不高,很多幹部是靠歪風邪氣獲得好處,鍾勇認真執紀,表面上看,查了一個黨組成員,可實際上得罪了上上下下一大片,已經搞得人人自危。

不過,秦鋼知道自己絕不能這麼說,否則就是你紀工委書記素質不高,哪能都是黨內同志們的錯,就紀委書記一個人好呢?即便你是組織部長,也沒法聽這種意見。所以人事處長說得沒錯,「如果我們不救你,誰也救不了你,你就認了吧」。不過,這回鍾勇可就慘了,一離開紀委書記崗位,這位「公敵」不被那夥人嚼嚼活吃了才怪呢!難怪鍾勇外調的時候,那個機關的紀委書記先是反腐敗,後來卻跟腐敗同流合汙呢。

於是,他沒再批評鍾勇這講了不止一次的大逆不道的話。要換了別人,準批得他眼藍不可,還必須向紀工委寫出深刻檢查。這時,那個古怪的一直讓他不安的感覺又湧起在心頭,他始終覺得這個廳的情況不那麼簡單,似乎還有更深層次的東西,儘管自己沒掌握什麼證據。

不過,秦鋼又清楚,鍾勇眼下的情緒必須打掉。這幫年輕人沒經過嚴酷的黨內鬥爭,全當共產黨就像長期宣傳的那樣,光明又光明、純潔又純潔呢,卻根本沒料到執政後會鑽進多少投機分子和惡棍。

想著,他又像上次跟鍾勇談話那樣,似乎離題萬里地閒扯起來。

「早年,南非奉行種族隔離。公共汽車前排坐白人,黑人、黃種人坐後排。可有一天,華僑們上車往後走,白人們卻紛紛起立讓座,司機也說請坐前排。華僑們非常詫異。可白人們說,你們沒看今天的報紙嗎?中國爆炸了原子彈,能夠造出原子彈的,當然是優秀民族。從今天開始,中國人完全有資格坐前排。華僑們愣住了,慢慢淚流滿面。在美國唐人街一些中餐館裡,流行過向白人下跪服務,可就在這一天,餐館老闆們不約而同地告訴服務人員,從今天起,中國人再不用下跪了!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一個飽受磨難的民族,重新踏入世界強國的行列,並且正在改變世界的歷史程式。」

秦鋼的聲音一下變大了。

鍾勇一臉的氣憤這才稍稍消退,接著卻現出不服氣的樣子。秦鋼不等他開口,繼續說下去。

「一個腐敗問題,能把我們壓垮嗎?只要我們百折不撓……」

鍾勇有點兒不耐煩地插話了。

「輝煌,只是過去。現在哪有什麼‘百折不撓’?就是好人怕壞人,誰主持正義,誰受孤立打擊。」說到這裡,鍾勇不由哽咽了,但又往下說:「如今一些幹部就是動貪心、滅良心,就像社會上傳的五子登科:‘王子’——像陳良宇、鄭筱萸之流,‘太子’——像發橫財的一些領導幹部家屬子女,還有騙子、婊子和流子。收拾紀委書記,就能平民憤求‘團結’啦?長治久安啦?」

秦鋼不說話了。

「過去,整整一個時代的幹部廉潔奉公,到今天也沒誰說個‘不’字,可這幾十年幹部狀況怎麼樣?我們廳,外地幹部想進省會,就得拜人事處這‘碼頭’。送得少了,人事幹部們就咳嗽,直到送夠才理你,就是一口價,一直咳嗽到夠數為止。一個廳的組織人事部門,竟成了省城戶口和官帽子的批發市場。吏治腐敗到了這種程度,談什麼狗屁經濟建設?不管送的還是收的,還誰都不吭氣,反正各取所需、各有所得,都千方百計叫紀委拿不到證據。如果你不依不饒,哪怕觀音菩薩也請你立即開路。」

秦鋼有點兒不耐煩了,想又是紀委書記們的通病,抓不到證據,只會發牢騷。現在中國,最不缺的就是問題,一抓一把。你鍾勇要是一般幹部還能這樣,可你是紀檢幹部,單位發生問題,首先追究你的責任,你怎麼監督的?

秦鋼低垂下眼簾,問:「你說,該怎麼辦?」

鍾勇說:「關鍵在黨,關鍵在人,中央說的。現在是幹部問題上亂了套,只要沒逮住大錯,什麼烏龜王八蛋都能穩穩地一步一步往上升,要能拉幫結夥,更能青雲直上。我看,中國一有風吹草動,最先打白旗的就是他們,還會像他們的蘇共哥們兒一樣一呼百應……」

秦鋼心頭一震。他當然知道,蘇共的問題就出在「人」的身上:在基層,黨員幹部們頂禮膜拜權勢、關係和金錢;在高層,戈爾巴喬夫只知保總統權力,保不住了,就保高薪、豪宅和眾多保鏢;像那個蓋達爾,西方社會早公認為「芝加哥小男孩」,正是他不遺餘力推行的休克療法,把俄羅斯拖入經濟崩潰的深淵;雅科夫列夫早以蘇共中央政治局委員、中央書記處書記的身份提出,要將「蘇共一分為二」,分為社會黨和人民民主黨。就這幫子「人」,能不叫蘇共和蘇聯一步一步走向分裂和滅亡嗎?可是,我們又如何解決存在的問題,避免前蘇聯的悲劇呢?

想到這兒,他誠懇地跟這位想撂挑子的紀委書記探討起來。

「是的,怎麼解決‘人’的問題呢?打一建國,什麼招兒沒使過呢?真可以說,但凡想到的都用過了,可效果呢?就像中央紀委最近指出的,‘涉案金額越來越大,涉案人員級別越來越高’。搞運動的路,肯定行不通,可什麼路又能奏效呢?我想,最起碼,還得靠咱們各級紀委堅持不懈戰鬥到底。」

秦鋼感到口乾舌燥了,靠在椅背上,凝視著鍾勇。

「所以,咱們還得‘認識反腐敗鬥爭的長期性、複雜性、艱鉅性’,牢記‘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即使有千難萬險,也要堅決反腐敗,絕不能退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