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鍾勇滿頭纏著繃帶,坐在秦鋼面前。
秦鋼一臉嚴肅,根本不像上次他遭拘留後那副樣子。
面對著上級紀委領導,鍾勇老老實實講了頭一天的經過。「我不幹了!」他最後說得很堅決。
秦鋼笑了笑,然後沉下臉來,問:「為什麼?」
「倒霉唄!那麼多幹部,憑什麼就我們倒霉?有些掌實權的,花天酒地,吃喝玩樂,整個家族都跟著沾光,憑什麼我們受窮受苦受累,還挨打受氣。你們幹吧,我不幹啦。」
秦鋼淡淡一笑,問:「你不幹,幹什麼?」
鍾勇先有些膽怯,後想起昨晚上曾小妮一直給自己說的打氣話,便忍不住,神色躲閃著,小聲道:「去省政府。」
秦鋼現出無比驚異的神情,問:「誰調你?去了又幹什麼?」
鍾勇猶豫了一下,然後信任地說出省分管領導的許諾。
秦鋼笑了,「還這麼下工夫呢,真的?」
鍾勇根本沒琢磨領導話中的含義,「當然真的啦,省領導的話,哪能有假?」
秦鋼不再說話了,笑盈盈地問:「手上案子呢?紀工委稽核了你報的材料,就‘偽造檔案篡改職級’,處分他是不成問題的,可下步呢?我們的目的是查水庫工程建設中的腐敗問題。不查了?」
鍾勇猶疑了,而後心一橫,賭著氣,爽快地說道:「不查了,讓別人查吧!也叫別人反反腐敗吧,憑什麼光我反呢?黨內也該輪換輪換啦。」
秦鋼的聲音嚴肅起來。
「很可能輪換不了,咱們黨內,輪著誰就是誰。1949年,全國黨員三百萬,可已經犧牲的黨員,光有名有姓的,就三百七十萬了。那些烈士能說嗎?全黨憑什麼就我們犧牲,你們日後當官為宦?」
鍾勇不吭氣了。
秦鋼的臉繃起來了。
「小鐘啊,今天你可反常啊。這可不是你平時的為人,是不是有什麼事兒啦?告訴我,那天在飯館,跟你一起的那女的是誰?」
鍾勇臉不覺紅了,支吾起來。
秦鋼笑了,「王麗萍告訴我啦。」
鍾勇知道瞞不過去了,也知道今日只有秦鋼能護他救他和支撐他了。於是不再隱瞞,原原本本講了。
秦鋼聽著,站了起來。鍾勇用目光追隨著他,看著他在這小小辦公室裡踱起圈子。忽然,秦鋼停住腳步,沒頭沒腦地對鍾勇道:「你們機關問題還不簡單呢,辦著案子,突然冒出個初戀,還是個做買賣的。」
鍾勇趕忙分辯道:「不是,她老公是開公司的。」
秦鋼不耐煩了,截斷他的話,「還有領導給你許願……」說著,他轉過身來,對鍾勇嚴肅地說道:「你試試,跟他們說:案子完了再辦調動,看他怎麼答覆?」
鍾勇猛然急了,「肯定不調了!廳裡誰不知道,這領導的兒子跟田處長他們一塊兒幹工程。升我的官,還不是為了工程?要我捂住,不光全廳有臉面,有些人,連身家性命都能保住。」
秦鋼大笑起來。
「原來,你不傻啊,什麼都明白!」
鍾勇不好意思地笑了。
「不管怎麼樣,我在官場也混了這麼多年,當然看得出。我就是氣不過,憑什麼就我們倒霉,就我們送炸藥包,就我們‘五不怕’‘七不怕’的。老實說,我不怕死,就怕死了背黑鍋,到頭來說是被共產黨處死的,這個我害怕。」
秦鋼的臉又繃起來了。
「這正是我們共產黨的偉大之處。你說說,‘文革’中好多人死得冤不冤?好多老幹部就是不說假話,就是不屈服,他們也是有大功勞的人啊,可是,蒙冤死了有多少!」
說到這裡,秦鋼不覺激動地喘了口氣,「要咱們‘五不怕’‘七不怕’,實際上就是告訴咱們:腐敗與反腐敗,是一場你死我活的階級鬥爭,幹咱們這行的,就得準備坐牢掉腦袋。其實,我們面對的是武裝到牙齒的階級敵人,他們想的就是如何早日推翻中國共產黨的領導。《鄧小平文選》上講得多啦,十七大報告也有論述。所以,不能患得患失,必須學習革命先烈。好比上甘嶺——至今西點軍校教官們面對著沙盤還納悶:中共兩個連的陣地,‘聯合國軍’五個營為什麼就攻不上去?他們還是突然發起猛攻,打了我們一個措手不及。陣地上,多少幹部戰士拉響爆破筒、炸藥包和手雷,跟衝上來的敵人同歸於盡!你上上網,上面有照片,是把黃繼光屍體立在那個地堡前照的。看看,還像個人嗎?完全是樹幹枝子,黃繼光從躍起到撲在那個槍眼上,整整七十多米道路沒一點兒血跡,早就流盡了!他用信仰創造了人類生理的極限!那時候,哪個戰士說過,‘憑什麼就我們倒霉’——堵槍眼、拉響炸藥包同歸於盡?」
鍾勇不說話了,臉上的表情千變萬化著。
秦鋼痛心道:「小鐘啊,腐敗在中國源遠流長几千年,能夠搞垮我們民族的,也只有這個了。看看歷史,每隔多少年,中國就官逼民反、血流成河那麼一場,幸虧有包公、海瑞他們,要不咱們民族有什麼希望,不早成絕唱了嗎?黨的幾代領導集體也一再講:能夠搞垮中國的,只有腐敗!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們從少年起就救國救民,想的也是解決腐敗這個難題,所以把奪取革命勝利看成是萬里長征才走了第一步,才把勝利後的進城視為趕考,在延安就考慮打破腐敗‘週期律’呢。那時候,咱們黨距離奪取政權還有好長一段路沒走呢。」
他逼視起鍾勇,目光灼灼。
「同志啊,腦子要複雜一些,我們是在一條特殊戰線作戰,對手就是這些‘同志’,甚至是‘領導同志’,他們的破壞能量,可一點也不亞於當年的敵人。你也彙報了有人下黑手的情況,雖然公安部門勘察現場後認為‘查無實據’,甚至不信任你,可我認為你講的是真的。現在全國範圍內,咱們幹紀檢的,有犧牲的,有致殘的,只不過還沒有被滅門的。咱們可不能看破紅塵,更不能被金錢美色和官位收買啊。」
鍾勇的臉變得通紅。
秦鋼繼續毫不留情地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