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鍾勇領曾小妮去一家飯店。走在嘈雜的飯館裡,曾小妮在身後嘟噥:「農民工的。」鍾勇笑著迴轉臉來,「不是,很有名的,風味菜館。」
不遠處的長桌旁站著一箇中年男人,聽到他倆說話便轉過臉來,然後輕蔑地瞥了曾小妮一眼。他身旁,一位穿白衣戴白帽的矮個子廚師正手腳麻利地揮動著一把細長的廚刀,這長桌案板上放著一隻烤鴨,他正從鴨胸上腿上旋下薄片,再飛快擺入這中年男子身前的餐盒中。
竟然是座無虛席。
忽然,鍾勇喜出望外地看見不遠處竟空著一張桌子,便趕忙拉起曾小妮擠過這人聲鼎沸的人流。
兩人不覺舒出一口氣,可剛剛坐定,一位男服務員過來,和顏悅色地要他倆離開。鍾勇氣憤地爭辯起來,立在他面前的這張年輕的面孔現出輕蔑的神色,好像鍾勇就是個傻子,大聲說:「預訂的。你訂了嗎?有這個範兒嗎?」
「範兒?」鍾勇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還想力爭,曾小妮站起來也不看鐘勇,說:「算了,算了。」順從地站到旁邊的桌子旁,呆立在一桌人身後,等待他們吃完。
鍾勇卻還不停地嘟囔:「‘範兒’,什麼‘範兒’?吃個飯還要範兒,莫名其妙。」曾小妮沒答話,眼中掠過一絲不快,卻微笑著去看別處。
好不容易等這桌人離去了,一位女服務員過來,一臉不情願地收攏起一桌的盤碟碗筷,再用塊油膩膩的抹布隨隨便便擦了擦桌子,隨手遞來個硬皮的如人腦袋那麼大的菜譜簿子。
鍾勇拿過菜譜看起來,彷彿正學檔案,吃了曾小妮這麼久,他也有些不好意思了,今天回請她。參加工作多年他第一次請異性吃飯。他看了半天,然後一本正經地對拿著小本子的姑娘點起菜來。
曾小妮剛剛浮現的不快已然消失了,女服務員一離去,她笑著對他說:「你還像是大學生,一切一切,一點兒沒變……」
鍾勇自豪了,覺得自己就像母親老說的「保持了勞動人民本色」,接著臉卻發燒了,意識到:如果再不改變自己生活道路,繼續這麼走下去的話,哪怕是再過二十年甚至是三十年以至退休,也不會跟學生時代有太大分別,在常人眼中還是那麼又傻又窮。
想到這裡,他心裡有一點不舒服的感覺。他解釋說,自己不在那個五星級酒店回請她,是因為不習慣,而不是吝嗇。這飯館雖然人多點兒,可味道正宗,菜量也大,等等。曾小妮只笑著,一言不發。忽然,她伸出手,飛快地摸了鍾勇臉頰一下,說:「你真可愛。」
鍾勇忽而感到似乎被賊人一下捂上蒙汗藥,頓時天旋地轉了,連眼神都蒙了。然後,他如同神經病發作一般,給曾小妮滔滔不絕地講起昨天的黨組民主生活會,講著生活會後那位省分管領導找自己談話的情形。
曾小妮絲毫不感興趣,勉強聽著。
「那是個非常好的老頭,最後說——準備調我去省政府,還要提我一下。現在秘書處長位子空缺,先提到這個位置上,下步就能提辦公廳副主任,也就是省長秘書。」鍾勇說。
曾小妮猛一下正襟危坐,悄聲問:「真的?」
鍾勇點點頭。
她一下大叫出來:「這下可好啦!」
鍾勇小聲說:「我再不用幹紀檢,也算脫離苦海了。」
曾小妮鵝蛋臉探前,面如春花,低聲問:「你怎麼答的?」
鍾勇雖然有點兒不好意思,卻也忍不住流露出一絲得意,他早看出曾小妮對自己的所作所為不以為然了,只不過一直強忍著。他想,為了她高興,甚至是將來的破鏡重圓,我只能作出這種抉擇了。於是說道:「我也不是個傻子,當然感謝領導栽培啦,說了好多感激的話。其實,那個老頭挺好,不過廳里人們也造了他不少謠,主要因為他有個寶貝兒子。現在的孩子們,他哪能管得了呢?大家反映廳裡好多工程都有他兒子摻和。不過,現在我也想透了,」他有意討好初戀,便拖長聲音道,「與人方便,自己方便。我再也不查什麼案子啦,難死啦,就是查清了,我看也處理不了,只會給秦鋼惹麻煩……」
鍾勇剛說到這裡,曾小妮迫不及待截斷他的話,雙手緊緊攥住他放在桌上的那隻手,悄聲說:「你一進省政府,我就提離婚,那個畜生巴不得我提出來呢。以後,我也噹噹省長秘書的夫人,給那一家子王八蛋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