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這天開始,鍾勇和曾小妮重新陷入熱戀之中。
他倆還像當年那樣黏在一起,手拉著手,只要看準了哪個沒人的街角,便擁在一起接吻。大概是看出鍾勇在高階場所的尷尬,曾小妮再沒領他去過那裡,而是常開車去售賣外國食品的高階連鎖店,這裡的貨架和櫥窗塞滿了光鮮的時令蔬菜、海鮮和熟食。曾小妮拿著提籃,輕盈地在貨架間穿梭,尋找著野餐的食品。然後,他倆坐在沒多少遊人的城郊公園的長椅上,面對著湖水和急急忙忙近前來的野鴨們吃了起來,而後三三兩兩的天鵝大雁還有幾對鴛鴦也都跟著遊了過來。
吃甜點的時候,曾小妮拿了一張餐巾紙,俯身在鍾勇身上,鍾勇乘機緊緊抱住她,她為鍾勇擦拭起流到嘴邊的奶油糖漿。他倆的臉幾乎貼到一起,曾小妮幸福地笑著垂下眼簾,自從當年跟鍾勇初戀之後,就再也沒人像鍾勇這麼執著深情地望著她了。然後,她又深深吻起他來。鍾勇感到無比的甜蜜美滿,卻再不想什麼「反腐敗」了。
這時,他兜中的手機響了,秘書科長口氣生硬地通知他:明天上午,廳黨組召開一年一度的民主生活會,按規定你列席。
第二天早上,鍾勇進了黨組會議室,卻恍如隔世,再不感到這裡的一切跟自己有多少關係了:田處長的處分材料按規定呈報了紀工委,但是能不能處理,就看上級紀委跟更高層領導的周旋了。一旦處理不了,你就是犧牲品——作為下級,專跟上級搗亂。接踵而來的是什麼,後果就不言自明瞭。
坐在遠離中心的座位上,鍾勇還想著曾小妮,開始在心裡說:其實這一切是不是有些無聊,徒勞無益呢?
然而,他看著圍坐在橢圓長桌邊的黨組成員們,慢慢地卻又騰起熟悉的怒火。他在心中冷笑著,想:你們算什麼黨員領導幹部,廳裡腐敗現象猖獗,把工程建設搞得一塌糊塗,一個個不檢討自己的錯誤,還人模狗樣開什麼「民主生活會」,再來一通「表揚與自我表揚相結合」,這跟中央紀委通報的高嚴案有什麼兩樣?通報說,直到那位正部級領導捲款潛逃多少日子後,那裡的班子還照常開會,好似這位一把手還在主持工作,依然在唱「形勢大好、不是小好、越來越好」呢。所以,你鍾勇反腐敗,就是居心叵測,跟大好形勢作對。
想到這裡,他注視起那位破例趕來參加生活會的省分管領導。這位領導剛剛列席了省委常委會議,散會後,他在路邊小飯鋪匆匆吃了點兒午飯,就連專為出席重要會議製作的高檔西服也沒來得及換,便徑自趕往分管這個廳的黨組會議室了。
鍾勇看見,這張白皙的透出老年斑點的瘦長臉頰上浮起和善的笑容,深有好感地看著他手下的這些領導幹部,還特意笑著向鍾勇點了點頭。鍾勇有點吃驚,他怎麼認識我呢?但立即意識到,在座的各位很可能彙報了不少,尤其是呂宇和田處長、人事處長,講自己如何惡劣,一心破壞全廳「團結和諧」,甚至是想「發動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幸虧有個秦鋼在自己頭上罩著。
鍾勇直愣愣地看著分管領導,連嘴角也沒抿一下,哪怕是敷衍地回笑一下都沒有。
分管領導也早知眼前的鐘勇是個不好剃的腦袋,只有遲瑞成屢屢出於當「大哥」的仗義,一個勁兒解釋他不過是「水平低,不講方式方法」。省分管領導想:中國的事情,就倒霉在這種掣肘上,姑息遷就。其實,田處長他們早在一開始就發現這紀委書記不對勁了,可不光遲瑞成說好話,更主要的是呂宇沒下決心,始終顧及是自己提拔了他,遲遲不動手,結果造成今天的被動。現在就連他呂宇也後悔莫及了。另外,這個該死的紀檢體制決定:儘管機關紀委書記的升遷榮辱由黨組掌管,可還是輕易動不了他,秦鋼作為直接領導——紀工委書記死頂。這些人拉起反腐做大旗,你還真不敢隨意動手,要不然很容易落下個挾嫌報復的把柄。所以,只能等鍾勇查不下去了,才能狠狠處理他!
想到這兒,這位分管領導又對鍾勇笑了一下。
坐在斜對面的鐘勇摸不著頭腦了,再偷瞥起這位第一次謀面的分管領導來。鍾勇覺得他對自己好像並沒有惡意,於是也對這位領導生出些許好感了。他想,儘管廳領導們下了我不少蛆,可是,能抓住我什麼把柄呢?總不能栽贓陷害吧?只要我一身正氣、兩袖清風,就什麼也不怕。他作為省分管領導,當然比廳這一層水平更高些,會認識到我是按黨章辦事,是履行職責,應該支援我工作的。
想到這裡,鍾勇不由在心中笑了,覺得儘管胡長清說——黨內監督對領導幹部們來說,是「牛欄裡關貓,進出自由」。可是,對於我們這些敢監督的,這些人也很難報復,只能在心中磨刀。所以,又有什麼力量能奈何得了我們呢?於是,鍾勇又覺得有勇氣了,便迎著分管領導的目光笑了笑,興致勃勃地向他點點頭,顯現出朝氣蓬勃的勁頭。可儘管這樣,鍾勇還是不敢掉以輕心,不時偷窺一下對方。
這位領導襯衣雪白,色彩柔和的領帶結得緊實有致,藍灰色的西服整潔筆挺,就連稀疏的頭髮也黑順晶亮,梳得紋路分明、一絲不苟。他接過黨組秘書遞來的機關黨委為召開生活會蒐集的「黨員、群眾意見建議」,輕輕說了句「謝謝」,便翻閱起來。鍾勇見他悉心的樣子,知道領導對這精心撰寫的材料十分滿意,便在心中罵道:全是編的,一堆瞎話,要信了它,我們早跑步進入共產主義啦。
這時,一位穿著桃紅色裙服的女服務員款款地走了過來。這位亭亭玉立的姑娘是廳服務中心從農村招考來的,來了沒一個星期,就被田處長和主辦科長按在辦公室裡給強姦了,鬧得這個十七歲女孩子半夜裡哭,說「沒臉見娘了」。第二天一早,呂宇趕到辦公室,狠狠抽了主辦科長几個嘴巴,低吼道:「你們發騷,去髮廊去。婊子們全坐在玻璃門後,眼珠子吃人,恨不得一把拉你進去。虧了這閨女剛進城,傻,要是去派出所告你們呢?」接著,他打電話給人事處長和工會主席,讓他們好言勸慰,曉以利害,後來又給這個姑娘一大筆工會的困難補助款,也不知編派了個什麼名目。而後,人事處千方百計使勁找理由辦手續,現在,她已是廳裡的正式職工了,不過也早成田處長和主辦科長他們一幫子的「公共汽車」了。
這位服務員給分管領導面前的茶杯裡斟上開水,領導點了點頭,一舉一動都顯得那般優雅,透出發自內心的禮貌和善意。
鍾勇放心了,心想分管領導也不是田處長他們老在背後咋舌的那號強人,看起來也沒多少心計和手段。
按照會前跟分管領導商量好的議程,呂宇戴上老花鏡,拿起省委常委會上剛發下的機密檔案,念起領導們的講話來。分管領導很快看完了那份黨員、群眾的「意見建議」,裡面一片鶯歌燕舞。他十分清楚,都是謊言,但由於是機關黨組織正式呈報的材料,所以,這材料再隨著班子成員們的書面發言材料一報上去,順利進入程式,這樣,決定全省重大事項的省委常委會議便會斷定,就是這個鍾勇藉口反腐敗搞階級鬥爭,破壞全省水利建設,干擾和諧機關建設和全廳的大好局面。所以,等到這次生活會開完了,他鐘勇就是個孫悟空,秦鋼就是護著他的觀音菩薩,也得眼睜睜看著這個小孫猴給壓在五行山下,永世別想翻身。
分管領導發現,隨著呂宇的傳達聲音,一些黨組成員臉上的那副馬馬虎虎的勁頭消失了,心不在焉的神情也沒了,有的還正襟危坐起來,只有田處長還是那副充耳不聞的樣子。
呂宇唸完便放下檔案,立即表態堅決擁護,認真貫徹。然後,各黨組成員也都按照在黨組內的排名順序,一一如此發言。省分管領導知道,這些幹部被剛剛傳達的如此強硬的反腐詞句嚇壞了。他想,還是政治經驗少啊,只看個表面的。
不過之後他發現,儘管這些領導一個個說了這麼長時間,可都不露半點真情實感,全是套話。當然啦,講套話最省勁,政治上最保險,「照抄照轉」準不會出錯。他暗自笑了,在心中自語起來:幸虧全是這副精神狀態,要不,這班子裡只要有一個鐘勇這樣的,我麻煩可大啦!他暗暗慶幸,幸虧在座的除了呂宇,都是「三門幹部」:家門、校門和機關門。如果像「文革」前的舊時代,大學生一畢業全去接受「再教育」,老老實實當幾年吃大苦流大汗的工人農民,結果都有股子「大老粗」的不慮個人得失、說幹就幹的勁頭,你還真不好對付。
看著這些正生硬地說著言不由衷話語的幹部們,分管領導繼續微笑著。再過幾個月,寶貝兒子也不會給自己惹是生非了,他全家就入外國籍了,一年多後我退休,拍拍屁股也走人。如果風氣正,就在省城頤養天年,如果風氣不正搞階級鬥爭,我就去國外定居,反正子子孫孫幾輩子的錢都夠了。我可不會像那個陳立夫,擔個「四大家族」的惡名,可到了美國窮得只能靠養雞為生。
等大家說完,分管領導開口了,他說要開好黨組民主生活會,就要認真開展批評與自我批評。然後,他摘下老花鏡,聲音變大了,語調也嚴肅起來,要求在座各位緊密結合剛傳達的省委常委會議精神,認真查詢自己在黨風廉政建設上的差距,要以良好的黨風促廳風,推動全廳工作再上一個新臺階。然後,他看了呂宇一眼。
呂宇帶頭做起自我批評來,大家也都如此這般講起。不過,儘管如此,也沒一個黨組成員批評別人,包括打頭的呂宇。
等全體說完,一些黨組成員便看起會議室正面那個一人多高的栗色座鐘來,下班時間到了。分管領導當然知道,除了鍾勇,還有呂宇和遲瑞成,在座的各位都有飯局,商人們都排著隊宴請他們呢。
呂宇恭敬又帶點兒親熱地笑著,對領導說:「請指示。」
分管領導笑著擺了擺手,說:「我是來學習的,」接著他說,「既然呂廳長盛情,我就恭敬不如從命,談點兒不成熟的意見吧。」然後他一臉嚴肅地作起結論來,講加強黨風廉政建設的重要意義,講「必須把這項關係到我們黨生死存亡的工作,列入廳黨組的重要議事日程,並以此為契機形成良好風氣,支援正氣,打擊歪風邪氣,堅決開展反腐敗鬥爭!」
說到這裡,他有意不往下說了,環顧起眾人來。大家都低頭在小本子上記著,只有鍾勇目光炯炯地看著他,非常感動。
他對鍾勇笑了,深有好感地看著他,甚至流露出一絲欽佩,直到這個年輕人不好意思地移開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