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勇客氣地邀請曾小妮進屋。
曾小妮嫣然一笑,直視著他的眼睛道:「多少年沒見,世風每況愈下,天使都成魔鬼啦。我一進家,嫂子還不抓掃帚抽我呀!」
鍾勇慘淡地笑道:「狗屁,就我一個,到現在我還在等你!」他一下吼出這壓在心頭多少年的話語,自己都嚇了一跳。
「沒結婚?這麼多年……」曾小妮不禁笑了,「騙人。」
鍾勇詛咒起來,說:我是什麼人,你還不知道嗎?全世界都變了,我也不變。他滔滔不絕說著痴話,竟跟剛才在咖啡屋面對王麗萍時判若兩人。
曾小妮看著他,慢慢地,那雙嫵媚的杏眼迷醉了。
鍾勇看了出來,忽而啞口無言了,想:你這是幹什麼呢?難道,她還能離婚?
忽然,曾小妮伸出那雙細嫩如凝脂的綿軟手掌在他頰上輕輕撫了一下,問:「剛才那位?」
鍾勇支支吾吾起來。
曾小妮盯著他。
「物件?」
鍾勇點點頭。
她頓然現出遺憾神色,卻又笑了。「我算幹了件缺德事,還以為替嫂子幹了件好事,棒打鴛鴦呢。」
鍾勇又叫起來:「你把我看成什麼人了!」
曾小妮微笑著,伸出手,輕輕撫了一下他的面頰。
「看成什麼,你說能看成什麼?貪官。在官場混跡多年,我老想,可能早是紅顏知己遍天下啦。」
兩人同時笑了。
這時,一個蓬頭垢面的男人走到車旁,沾著塑膠薄膜還有紙屑的頭髮披散到肩上,腫脹充血的嘴唇不停翕動,不知嘟噥些什麼。然後,他停了下來,將雙手伸進褲襠,衝著車子,像匹公馬嘩嘩撒起尿來。鍾勇罵了一聲就要下車,曾小妮皺了一下眉,「算了,」然後猶豫一下,說:「去你家吧。」
鍾勇的居室陽臺正對著的是棵大樹,午後的太陽被擋在樹後,陽光透過隨風搖曳的枝葉,屋中灑滿斑駁飄忽的光影,顯得清爽宜人。只是房中物件太凌亂了。
鍾勇感到曾小妮幾乎察覺不到地皺了皺眉頭,然後一句話沒說,用力推開屋裡所有的窗戶,換上拖鞋,將風衣和外衣掛進衣櫥,現出她那被玫瑰紅緊身汗衫襯托得更加挺拔窈窕的身軀,而後麻利地收拾起屋子來,還是當年進入鍾勇宿舍的那副樣子。
鍾勇無比愛慕地看著她。
曾小妮一邊收拾,一邊大聲命令著鍾勇,鍾勇跟在她身後,忙不迭地跑來跑去,為她打下手。此刻,他感受到無比的幸福,好像又回到了當年。
花了差不多兩個小時,家中煥然一新了。曾小妮走進廚房擰開水龍頭,嘩嘩洗起手來。這時,鍾勇再也忍不住了,又像當年那樣熟悉地從身後一把抱住她,卻再也顧不得她已為人婦了。
曾小妮仰起臉,閉起眼睛,好一會兒一動不動,似乎也在享受著這久違的甜蜜。鍾勇膽子大了起來,又試探著怯生生地將自己雙手按在她的胸脯上,豐隆飽滿的乳房隔著薄薄的汗衫向前高聳。他感到富有彈性的乳峰正一起一伏抖動著。然後,他拉轉她的身體,將嘴唇迎了上去。
曾小妮忽然睜開眼睛,鍾勇看見她眼裡有一絲厭惡掠過,「別鬧!」她說了一句,接著用力從胸上扯下鍾勇的雙手。
一時,鍾勇直想抽自己兩個耳光。
曾小妮甩掉拖鞋,仰面倒在鍾勇的大床上,毫無顧忌地伸展雙腿,伸了個懶腰,快活道:「真好,好久沒這種感覺了。」她翻了個身,面對著低頭坐在床邊的鐘勇說:「你這房該裝修啦。雖然小,不過挺不錯,就老點兒。」
鍾勇一聲不吭。
曾小妮默默看著他,不禁笑了,然後坐起來,伸臂去拉他。接下來,兩人一齊倒在了床上。鍾勇忍不住轉過身來,再一把抱住她,毫不遲疑地將臉貼了上去。曾小妮立即舉起手來頂住他的下巴,用力推開。
「給個鼻子就上臉,你們男人,全一副德行。」
一聽到把自己跟別人相提並論,鍾勇一下翻轉身接著就下床。曾小妮笑了,拽住他,再把他拉上床來。然後她一個翻身,竟騎到鍾勇身上,伏下身子,雙手緊緊捧住鍾勇的臉頰,深情地吻著他。
兩人在床上纏綿起來。
但她絕不許鍾勇再進一步,她伸出食指,一本正經地警告道:「給丈夫的!」
鍾勇卻在心裡想:我一定要讓你離婚!
快到晚飯時,兩人有點兒餓了,鍾勇準備去樓下飯館買點兒吃的上來。
曾小妮輕輕擰了他臉蛋一下,「傻瓜,你以為咱倆在宿舍呢?」說著,她坐了起來,整了整頭髮,一躍下地,推開他。「快,快。」她一把將他拉起來,笑著推著他後背,唱歌般地呼喚著,「起來啦,起來啦,汽車開動啦,幼兒園娃娃們上車啦,剩下的,大灰狼要吃啦。」
鍾勇不由笑了起來,被她牽引著穿上鞋子,緊緊擁著她出屋了。他毫無顧忌地將自己有力的臂膀箍在曾小妮如同柳枝搖曳著的腰間,再一次堅定地想:我一定要讓你離婚!
曾小妮駕車帶他進入市中心。看著窗外流水般的五光十色,鍾勇目不暇接,儘管一直在省城工作,他卻很少來市中心,有什麼要買的,就在樓門口的小超市解決。畢業這麼多年,就這樣過來了。
賓士停在省城最豪華的那個涉外五星級大飯店的門前。鍾勇卻不敢下車了,瞟了昔日情人一眼。他早聽說這裡的昂貴,只怕一個月的工資都不夠吃一頓飯的。
曾小妮嫣然一笑,輕輕推他一把,然後按遙控器鎖好車門,走在了前面。鍾勇好奇地東張西望著,看見賓館門前空地上有圈希臘神話中男女人物的裸體塑像,正中的那個男人高高託舉著一個碩大的水盤,盤上不時騰起沖天的激流,隨之垂落下去,在托盤四周形成美麗的水簾。水簾後,還有一個又一個形態各異的西洋天使的雕塑。鍾勇隨著曾小妮登上高高的臺階,進入高大的西洋門廳廊柱之中,然後走進寬闊光亮的轉門中。一時,他竟感到從未有過的壓抑,這才明白什麼叫窮人,也才懂得自己正屬於窮人這個階層。
一位著十八世紀西洋軍官制服的漂亮姑娘迎上來,輕聲問起他倆。曾小妮吩咐著,這位姑娘伸直右臂,在前引導著。那頂黑色的很像是拿破崙戴過的三角帽,在那張描眉畫眼的臉上晃悠著,顯得既嫵媚又可笑,金色的指揮刀垂在她豐滿的臀部隨著貓步有節奏地搖擺,活像座鐘中的擺錘。
鍾勇和曾小妮坐進罩著雪白桌布的圓桌和小沙發的餐廳裡。他感到渾身不自在,只祈求菜價別貴得離譜。曾小妮環顧著,「還湊合。」又指了指他身後。
鍾勇轉過臉來,這才發現自己剛才沒注意餐廳中央還有個高臺。上面擺著一架鋼琴,一位著黑色晚禮服眉清目秀的姑娘正低頭彈奏,黑油油的長髮如同瀑布披散在裸露的象牙色的肩頭上。鋼琴前還站著一位中等身材長著一雙嫵媚眼睛的淺褐色頭髮的姑娘,正扭動腰肢,嬌滴滴唱著一支南美歌曲,她身後還站著幾位正扭腰擺肩的拉提琴、彈吉他和敲鼓吹號的幾位外國小夥子。見到鍾勇驚詫的目光,眼中閃著甜甜波光的女演員笑著向他拋了個媚眼。
鍾勇嚇得立即低下頭去。
曾小妮笑了,舉起高腳酒杯,向這位女演員致意。穿白制服的男侍者過來,斜著那瓶花紅柳綠的「人頭馬」給鍾勇斟上。不一會兒,鍾勇從未見過的一個個無比精緻的小盤小碟還有一個個小盅,盛著他一口就能吃乾的菜餚,川流不息地送了上來。
曾小妮含情脈脈地說:「鍾勇,你還是我的那個小傻瓜。我看你什麼也沒變,跟沒出校門時候一樣,你也算苦了半輩子啦。」
鍾勇平生第一次吃到燕窩、魚翅還有鮑魚什麼的。特別是魚翅,他覺得做得挺好吃挺別緻,不由誇讚了這「粉條」兩句,笑得初戀連腰都直不起來了。
飯後,曾小妮駕著那輛豪華賓士一直駛向城外。很快,一片金碧輝煌出現在鍾勇眼前,一棟棟精巧雅緻的三層別墅排列得整整齊齊,別墅房頂鋪著黃琉璃瓦,在夕陽中閃著耀眼奪目的道道金光,儼如傳說中的天宮一般。鍾勇驚呆了,在省城住了這麼多年,卻沒聽說竟還有如此天堂一般的地方。這時他才知道,叫初戀離婚已經是不可能了,難道,她願意住進自己那個狗窩,就為了「愛情」?
曾小妮將車開進車庫。鍾勇看見每個別墅的院子都挺大,滿滿種植著各色四季花木,院中央還砌著青磚花壇,一些蜜蜂在暮光中繞著盛開的花朵上下飛舞,翠綠的葡萄棚遮蓋住了半個院落。
鍾勇垂頭喪氣隨她走進房去,坐入素淨清雅的寬敞客廳中。他端詳著昂貴古樸的紅木桌椅,看著一排排玻璃櫃,裡面綠絨氈上擺放著各式古玩,鍾勇一看就明白價值不菲。客廳各個角落擺放著花架,瓶瓶插花吐露著幽香。
這一切都顯現著女主人的品位和奢侈。
鍾勇的目光不覺變直了,發起愣來。好一會兒,初戀才從樓梯上款款下來,黑烏烏的濃密的波浪般長髮飄飄然披散在絲綢睡衣肩上。
鍾勇再不敢想入非非了,正襟危坐在她對面。
曾小妮坐在有扶手的雪白皮沙發上,雙腿蜷曲在身下,幾乎一動不動。她向鍾勇吐出當年的苦水。
曾小妮說,那場「大學生自主創業」報告會後,她對其中的明星——那位鄰校同學欽佩得五體投地,一散場便擠上前請他簽名。第二天這位年輕的「自主創業」老闆便聘請她兼任公司秘書,可幹了沒多久才知道:狗屁自主創業,就是握實權的老子給在校的兒子辦公司,公司裡一切都由他的下級兼親信操持打理,這位「自主創業」典型不過是坐等著白花花的銀子上門來。
一天,公司招待完貴客後,她體力不支昏沉沉睡著了,醒來才發現這典型竟睡在她的身邊,兩人全都赤條條的,嶄新的床單上滿是自己的處女寶。雖然這是個中外都上演過不止千百年的老掉牙的故事,她卻也只好硬起心來不跟鍾勇往來了。後來她懷孕了,再後來,她連威脅帶哀求寫信給未來的公公,揚言要去中紀委揭發,這樣才結婚。現在,孩子由公婆帶,都在洛杉磯,全成了美國人。丈夫在大陸有幾個金屋,全都藏著嬌,她跟守活寡差不多。
鍾勇聽著,心中冷笑著,相信曾小妮說的句句都是真話。接著她問起他的情況,兩眼一直盯著他的臉,像個專業評估師。他簡單講了講,儘管死死壓抑著,語調中還是不無怨憤,索性直截了當地說:一直想著你,看見誰也不如你,本想跟那位警花馬馬虎虎一塊過算了。可誰料想,人算不如天算,又碰上了,天意吧。
曾小妮馬上岔開這話,問他這些年都幹了些什麼。
「反腐敗。」
曾小妮驚訝得差點叫出聲。
鍾勇講了講現在擔負的職務,曾小妮萬般驚詫:「你,你,還把它當成職業啦?」
「當然。」他補充了一句,「非常光榮!」接著又忍不住滔滔不絕起來,講起自己正在辦的案子來,發誓用不了幾天,就叫那幫腐敗惡鬼化為一縷兒青煙,現在已經差不離啦,因為嚇得他們居然找黑道暗算自己。雖然到現在也沒查到暗算線索。
曾小妮這才平靜了,淡然道:「你們共產黨夠亂的,幸虧我不是黨員。」
鍾勇一聽,頓時拉下臉來,說:「怎麼叫亂呢?非常神聖,跟美國大片差不多,全是維護國家利益。」
曾小妮抿嘴笑了。
鍾勇皺起眉頭,急切地解釋著,說其實紀律檢查工作古代就有,叫御史。說穿了,這工作類似電影《英雄兒女》——實在沒轍了,躍入敵群拉響爆破筒,「為了勝利,向我開炮!」
說到這裡,他不由又興奮起來。
曾小妮打了個哈欠,說累了,要休息了。
那天夜裡,鍾勇躺在另外一間房裡,一夜無眠。到第二天吃早餐的時候,他又忍不住講起反腐倡廉,實在是想抬高自己在初戀眼中的地位。
他說:「不久前,某省挖出一個腐敗分子,早年,她不過是個縣食品廠的工人,初中文化,卻有著一米六八的個子,還有高鼻樑和一雙會說話的大眼睛,能說,尤其是善笑,葷的素的全不吝。於是,她當上警官啦。有回,縣公安局長到派出所檢查工作,她被安排陪酒,散場後又送局長進賓館。一進客房,局長就扒起她的警服來。她一邊躲閃一邊笑著說城關派出所缺個副所長。局長氣喘吁吁告訴她:這好說,副所長就是你的啦。而後,她反而一把扯下局長的褲子。沒多久,她又被提拔成這個派出所的指導員。打這開始,這位女工用了不到六年時間,便完成從股級到廳級的升遷,被那個省的黨員幹部們授予‘直升機廳長’的稱號。」
曾小妮笑了起來,連說不可能,頭一次透出嘲諷,「鍾書記說故事呢。」
鍾勇急了。
「《紀檢情況》上的,‘以色謀權’的典型,媒體還報過。這玩意兒還當過安徽省阜陽市中級人民法院副院長、院長,阜陽市副市長,阜陽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阜陽市委副書記,安徽省衛生廳副廳長,真正是傳奇人生。一直到去年,她才因為受賄和鉅額財產來源不明,被省紀委雙規。要是光上床,她也不至於露餡,主要是因為阜陽中院的腐敗窩案震驚全國,她就是涉案的三任院長之一。上百名涉案的法官和法院幹部都供出這一枝花。安徽省委副書記王昭耀和安徽省副省長王懷忠落馬,也把她暴露了,因為給這倆領導提供床上功夫,她才登上這個省的政治舞臺。被省紀委雙規後,又扯出這朵花利用工程建設、提拔調動幹部、分配安置工作和干預案件等等斂財收錢的事兒。所以我老想,幸虧在我們廳,我沒碰上這麼一位,要不,我還真沒法把這枝花連帶滋養她的土壤一塊兒挖出來呢!」
曾小妮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