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被孤立的紀委書記

紀委在行動 易卓奇 第2頁,共2頁

鍾勇揚長而去,在禮堂旁的腳踏車棚中推出自己的腳踏車,一溜煙不見了,根本沒把王麗萍要他注意安全的囑託放在心上。

遲瑞成目送著鍾勇,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你是不是聽岔了?他疑疑惑惑地想:肯定你耳朵有問題。

禮堂大門裡繼續傳出田處長如若洪鐘的聲音。

「一個機關,風氣壞到這種程度,黨員、群眾給省委省政府去信,說機關已經叫個別人鬧得跟黑社會差不多了,我們無法工作下去了!所以,這不能不引起省委省政府的重視,要求黨組:不論什麼幹部,只要光搗亂不給黨和人民做事,哪怕是玉皇大帝,也得請孫悟空把他搬下來。」

遲瑞成聽著,不由輕笑起來。他清楚田處長口口聲聲「省委省政府」的用意,儘管這只是一些省領導的個人意見。於是,他輕輕拉動禮堂大門的把手,悄悄走進,坐在最後一排,在所有人的背後。

出乎他意料的是,很多幹部好像沒受什麼震動,更沒激起對鍾勇的仇恨。會場中有看報紙的,有讀閒書的,有低頭打瞌睡的。

他很是不解。前面一排,兩個後腦勺正湊近在交頭接耳。

「就嚷嚷,瞎咋呼。鍾勇也不是好惹的,他有黨中央的尚方寶劍,中央這麼號召反腐敗,他反了,你要‘搬’下來,能搬得下來嗎?鍾勇要沒後臺,敢嗎?田處長厲害,不過是叫喚叫喚而已。」

田處長繼續慷慨激昂著,揮舞著手臂,大聲說:「從現在起,全體同志都要團結在幹實事的目標下。不管過去跟著那個打著紀檢旗號的怎麼樣,今天開會前又是怎麼樣,從現在開始,所有同志必須統一思想,按照黨組要求,再不要東想西想,把全部力量和幹勁拿出來,切實完成全省水利建設大發展大團結的歷史使命。如果有人繼續搗亂,繼續佔著茅坑不拉屎,黨組是不會一直教育和等待的,不會用黨和人民的利益等哪一個人。因為,等待是要時間的。我們的態度是:‘不幹,就給我走人!’這個話,從現在兌現!」

遲瑞成看見,從這時開始,很多幹部放下手中的報紙和閒書了,一些打瞌睡的也挺直腰板。前面的這兩個人也不再說話。

田處長從主席臺上的長桌後站了起來,大聲道:「全廳各級幹部都要響應黨組的號召,各級一把手更要負起責任來。否則,我們就要用x光照一照,追究有關幹部的責任。比如說,像那個貪汙了又到處誣告的李江陵,活該被通緝!」

全場突然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遲瑞成看見,田處長那圈子的幹部們正拼命鼓掌,還不停看著周圍的幹部們,於是,越來越多的人起勁鼓起掌來,剛才交頭接耳的這兩人也將雙手舉得高高的,鼓得更響亮。

田處長抬起雙手,連連做了幾個往下壓的手勢,大聲說:「今天會議之前,省領導們講了,對於不履行職責的個別幹部,再不能等了。不管是誰,只要不幹實事,老虎屁股都得摸,不然那還了得!一個機關,竟鬧成這樣。所以,不管是老虎屁股還是獅子屁股,黨組都要摸,堅決同歪風邪氣鬥爭到底。只要不幹工作光搗亂,就沒一個好東西!如果我們再不旗幟鮮明,廳裡廣大黨員、幹部的氣兒就不順,就無法發揮應有的作用。」

全場再次迸發雷鳴般的掌聲。遲瑞成感到,田處長確實有水平,你看這堆話強詞奪理的,卻真打中鍾勇要害了。客觀地講,鍾勇就是「不幹工作光搗亂」,影響「全省水利建設大發展大團結」。會後,秘書科整理成簡報和會議紀要報上去,省委省政府哪個領導不認為——這個鍾勇或許就是那個北京站的,專給國家建設製造障礙,搞破壞。

幹部大會後,黨組繼續到機關小會議室裡開會。

遲瑞成慢騰騰地,最後一個進會議室。一進去,笑盈盈的呂宇就熱情地招呼他;田處長又是拿煙,又是親自捧茶。遲瑞成明白:如此殷勤,肯定有重要事情要託付自己啦。

剛在會議桌邊坐定,呂宇便親熱地問起遲瑞成參加會議的感受來。遲瑞成知道,他們早把瘋子鍾勇看成是自己小兄弟了。不過,他也毫不隱諱感情,說:「你們看鐘勇都錯了,其實他人不壞,就是一隻井底蛙。坐在井底,看自己頭上這片天真黑。」說到這裡,他不禁想:將心比心,他頭上這塊天不黑嗎?一參加工作,就見工程建設怎麼個黑法,不舉報還好,舉報後更黑,當了紀委書記我想他也沒見亮過,如今更黑得召開全體大會來孤立他、打擊他。

遲瑞成緩和了一下口氣,再補充道:「其實,他並不知道,只要一跳出去,滿天都是彩霞,無比燦爛。」他壓住譏諷的語氣,給了呂宇一個臺階下。

呂宇神色自若地觀察著遲瑞成的臉色,聽到這裡高興了,說:

「對,就因為鍾勇剛參加工作的緣故,一直用陰暗眼光看社會,如果跳出這口井,咱們廳水利建設在全國都是領先的。我給大家念一個檔案,剛到的……」

他念了起來:國家審計部門會同建設、質監等部門對安徽樅陽幹堤、湖南嶽陽幹堤、湖北武漢幹堤等共十一個標段進行了質量檢查,每個標段都抽取了檢測點。其中,不合格測點超過一半。參加檢查的水利專家們說,一到水落石出的枯水期,就能看到塊石顆粒小、重量輕,要不就是塊石扎堆,甚至根本見不到石頭,所以根本談不上什麼護岸固腳的作用。一念到這裡,專家型的多數黨組成員不約而同笑了起來,人事處長和田處長更是連連搖頭,說想不到連長江堤壩都如此,偷工減料到這種地步,咱們廳乾的可全是優質工程、廉潔工程,名副其實。

遲瑞成沒有笑。他十分清楚:即便將來鍾勇鬧到北京,把所有上級機關都驚動了,卻也只能證明他小題大做,破壞和諧機關建設。此刻,他真有些著急了,想:這麼個簡單道理,這個傻瓜、這個瘋子怎麼就搞不明白呢?有比較才能有鑑別。要不,呂宇一心向上爬,他敢這麼放心大膽嗎?他會比誰都著急。遲瑞成當然知道,每年全國堤壩要出現多少險情,要花費多少人力、物力,對堤壩一而再、再而三地加固,這又給經手人造成多少撈錢的機會。當年,朱鎔基總理親臨九江堵口現場視察,當即痛斥這堤壩是「王八蛋工程」「豆腐渣工程」。既然他呂宇篤定自己廳裡什麼事兒也不會有,你一個小小的鐘勇不知天高地厚,跳來蹦去,能有什麼結果呢?他真為自己這個小學弟著急,可對著鍾勇又不敢直說,不然他立即就會覺出自己早看破紅塵,也早成為他無比仇恨的「腐敗分子」了。

看見幾乎整個班子的反應,呂宇哈哈大笑起來,然後又有聲有色地、像帶著試探地說了起來。

「咱們廳確實不錯,但凡經手工程的同志,都嚴於律己,即便下面有幹部跟包工頭勾起來,膽子也不大,撈得還算有節制,而且咱們是發現一個處理一個。所以在咱們任職期間,廳裡工程沒有出現過大的問題。你們是沒見過錢塘江防洪堤,那可是全國防洪的‘示範工程’,前些年還組織我們這幫廳級幹部參觀過。可內情呢,就是一個‘爛泥工程’。」

田處長匆忙開口,還是慣用的大嗓門:

「出事後我去過,慘不忍睹。那窩子蛀蟲,可真敢幹啊。一個個四米高的沉井,都要求必須全部灌注混凝土,好形成抗擊湧潮和洪水的牆壁。可實際上呢,灌的是爛泥,即便個別有混凝土,也很少。咱們廳,誰能幹出這種‘爛泥工程’?可它居然還是全國的模範樣板工程!咱們廳的黨風確實是全國最好的,呂廳長作為一把手,更有資格當全國的廉政模範。咱們省的水利工程,不光是優質工程、廉潔工程,還是和諧工程、團結工程。所以,絕不能輕饒這個鍾勇,一定要珍惜這來之不易的大好局面……」

呂宇彷彿根本沒在意下級的話語,臉上一直帶著笑,似乎在思索著什麼,但一聽到田處長說到這裡,便打斷了他的話,面向遲瑞成,把話題一轉,帶著命令的口吻說:

「遲廳長,你跟鍾勇是好朋友,要幫他。現在我也後悔:當年菩薩心腸,其實是害了這個小搗蛋。看看檔案,在全國,僅僅是舉報堤壩質量問題的,就有多少幹部工人‘被迫辭掉工作’,陷入‘生活無著’的困境。咱們這麼寬待他,他還不領情。如果哪天哪位大領導放話,他鐘勇有活路嗎?會不會被當成神經病抓進瘋人院?而且是民辦的瘋人院。」呂宇要遲瑞成好好為好朋友著想,說動鍾勇自願離開本廳,最好到宣傳部門工作,發揮他寫文章的一技之長,別再給幹實事的同志搗亂,這樣,對他、對集體、對國家都有好處。

遲瑞成聽著,想:儘管給自己下命令的人的身份大相徑庭,可這位呂宇和北京站的目的都差不多,就是叫這個真共產黨員罷手。想到這裡,他有些感激北京站了:對自己的承諾是真誠的,確實沒交給自己任何帶危險性的工作。當然,這不是他們仁慈,而是沒這個必要。那個強大國家,技術無比先進,根本不用自己偷秘密去。因為,有什麼機密他們搞不到呢?據說是因為全世界所有電腦的最重要晶片都是他們國家的,要想知道什麼,實在是太方便了,就像我的存款明細。既然廳領導和北京站指令都一致,我就全力以赴照他們的指示幹。所以,從鍾勇的案例可以推斷出:有朝一日北京站指揮第五縱隊,像莫斯科站在前蘇聯那樣發動了一場反共政變,照樣也不會出現反其道而行之的情況。千千萬萬個鐘勇的結局,會讓北京站和整個自由世界,都歡呼雀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