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瑞成敲擊著鍵盤,電腦螢幕上出現了北京站指令。
他的手指顫抖起來,儘管知道這電子郵件是經北京站特製解碼器處理過的,根本不可能被中國安全部門破譯,可為了謹慎小心,他還是在電腦桌上攤開一部精裝的幹部理論學習讀本,做出姿態,似乎正在一邊研讀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一邊在網上查詢相關的學習資料。
看完指令,他點了「永久刪除」,讓它消失。然後帶著丁點兒煩躁地罵了起來:「他媽的,攆著屁股鬧那個‘主觀因素武器’,說透了,就是瓦解中國人民的意志。」
他離開電腦,躺到柔軟的沙發上,白玉般的細手指夾上一根相當於一個農民工半個月報酬的香菸,菸頭飄起淡藍色的青煙。
現在,一想起在日本的那一幕,他就挺厭惡佈雷茲之流,居然對自己施加那種卑鄙手段,不過往深了想想,他又感激他們:指引自己走上了一條光明大道。其實,遲瑞成早就像李真、胡長清他們一樣堅信:蘇聯的昨天就是我們的今天;蘇聯的今天,就是我們的明天。所以也早像李真說的那樣,要在江山易手之前大撈一筆,使日後的生活有所保障。他想:當然,我不會像他們那麼笨——儘管他們是偶然被發現的。再說,現在我又做了最好的投資,靠上了西方,所以,可以說是有百利而無一害。
他照老習慣,仔仔細細分析著:首先是發現不了。像田處長他們,多少年在一個機關這麼胡鬧,屁事沒有,上上下下睜一眼閉一眼,只為求團結和諧。再看看內參刊登的某城市的黑社會,用招工名義招進一大批漂亮秀氣的女孩子,可她們只要一走進那座大樓就再也出不去啦。這妓院存在了十幾年,附近就是公安機關,還有什麼別的大機關。遲瑞成想:我就不信,這十幾年間,那個城市那麼多的機關、那麼多的黨組織、那麼多的共產黨員,就沒一個人知道?一直到「掃黑」,這妓院才被端掉。警方解救時,很多女孩子痛哭:「已經多少年沒見過天了!」所以,我的北京站身份這麼隱秘,當然更發現不了啦。
其次,即便像胡長清他們——偶然暴露,北京站也會像對待大陸其他情報官那樣,迅速將自己和家人移居到那個自由的國度。不過,我才不會叫他們隨便安置呢。過去,我捨不得妻子女兒,現在也下決心了,儘快轉移所有存款,在那片自由的土地上購置房產,一旦辦妥,就把她們母女倆移居過去。我赤條條一個先在大陸扛著,只要一有什麼風吹草動,立馬開溜。
第三,鍾勇反不出個名堂,只能把自己折騰至慘死。不過,在螳臂擋車這一點上,你還真不能不佩服他,有那麼一點勇氣。可是,風氣壞了,一個小小的黨員幹部又有多大用處呢?只能成為時代的犧牲品。其實,省分管領導的兒子和田處長他們都不壞,主辦科長更有能力,要不他們怎能從屠宰工、飯館服務員一步一步上來呢?當然,呂宇更是好人。多年來我們成了這個樣子,就是因為看透世事,才乘機大撈特撈的——不撈白不撈。呂宇不撈,他只求升官不圖發財,或許日後升上去再撈吧?廳裡這麼多幹部,只有鍾勇沒看透,一心要保衛他的「黨」和「國家」,這樣,衝突能不發生嗎?所以,剛才北京站的指令是明確的,是真正地為鍾勇好,就像他們宣稱的——只有北京站才是真正地為中國人民謀幸福的。
這時,嬌豔的妻子悄悄推門進來。
「你又在沙發上抽菸,我說過多少次了。孫老闆來了,上回送黃胄的《百驢圖》,這回,不知道又要送什麼。不會出事兒吧?」
遲瑞成朗聲大笑起來。
「不會,不會。」
他把半截香菸丟進菸灰缸,親切地拉住妻子的手,讓她牽引著自己挺身坐了起來,再親吻了這指甲殷紅的嫩手指一口,妻子含嗔地在他頭上輕輕拍了一下。
遲瑞成無比振奮。
送客後,遲瑞成從家中輕輕走了出去,走出客廳時,還能聽見樓上妻子和老闆太太們興高采烈的說話聲和搓牌聲。他按動遙控器,開啟車庫門,駕駛著轎車,徑直向廳機關駛去。
全廳幹部大會已經開始了。
此時,遲瑞成站到了禮堂外面,禮堂前後的兩扇大門緊閉。他聽著從門裡傳來的黨組成員田處長高談闊論的聲音,不由矜持地微微笑了。
「黨組會議經過認真研究,已經下定決心:一定要整頓廳裡的風氣,就從歪風邪氣開刀,目的是讓幹實事的人放心,建設和諧機關。聽說,機關裡有個人講了,什麼和諧不和諧,我要反腐敗;還說機關紀委的事情,你們管不著。可黨組說,我們作為省委的派出機構,是代表省委省政府來管理這個廳。現在,廳裡不團結不和諧到了這種地步,黨組當然要管,要來幫忙。如果不幫這個忙,就是我們失職。首先我向大家檢討,由於我有怕字——求穩怕亂,所以一直沒來幫這個忙。現在,上級領導有了指示,我跟黨組其他同志,一定要來幫這個忙。」
遲瑞成聽著,雙拳不禁緊緊捏起。他想起鍾勇任機關紀委書記以來的風風雨雨,更覺得田處長他們太不像話了。所以那天黨組會後,他就稱病,今天更不想上這個主席臺,在這次幹部大會上亮相。他想:當然,鍾勇擋你們財路不對,可你們反覆彙報給省分管領導,這位領導再搬動其他領導,結果非要把這個忠心報國的傢伙置於死地,就更不對了。
遲瑞成覺得,自從自己成了北京站情報官,看問題反而更客觀了。從剛才北京站的指令看,他們非常重視自己彙報的情況,已經把自己這個廳和鍾勇都看成他們顯微鏡下的豚鼠,正仔細地解剖和觀察,還給鍾勇起了個代號——「恐龍」。指令說:在今天的中國,這樣的狂熱分子實在是太可貴了,就像北京站在二十一世紀發現了一條「恐龍」。指令講:要在「恐龍」身上試驗各種「武器」,包括「主觀因素武器」。遲瑞成不清楚北京站會讓自己對鍾勇做什麼,但他想:總比這群混蛋乾的更合乎人道。
遲瑞成看見,禮堂外面的牆基上用正方形紅紙排列整齊地糊著標語:「改革發展穩定高於一切,機關工作不容干擾!」這條標語的上方,還有一條新貼出的紅紙標語,大概又是田處長指使他的小兄弟們貼出來的,好點明會議主題,讓「黨員、群眾」更明白這裡是誰的天下。如果一旦哪位領導知道了要過問,田處長甚至是呂宇都會一推六二五的,說這是群眾的自發行為——實在看不下去鍾勇的搗亂破壞了。
這條紅紙標語是:「誰破壞安定團結,誰罪該萬死。你從哪裡來,還滾回哪裡去!」
遲瑞成想:這幫賊!
想到這裡,他竟對北京站生出好感,想他們儘管視鍾勇這類共產黨員為北京站的最大障礙,可同時又對他們充滿敬意,從指令的字裡行間也能看出。就像日本鬼子們衝上狼牙山峰頂,卻在軍官的帶領下,整支日本部隊向崖下行軍禮並深深鞠躬致敬。於是,遲瑞成瞅瞅四處沒人,一步躍上前,抬腳就向這兩條標語踢去,紙片的邊角隨之垂落,他再惡狠狠地補上兩腳。就在這時,他見鍾勇從禮堂側後那個專供服務員出入的小鐵門裡出來,臉上透著極度憤怒的紅暈。
他迎了上去,鍾勇卻轉身離去。
遲瑞成想,鍾勇當然知道,廳裡能開成這麼大規模的一個會,動員起全體黨員、幹部跟他作對,起碼是不再像李江陵那樣敢跟他接近,這自然是廳黨組班子作出的集體決議,包括他遲瑞成也同意了。片刻後,他卻見鍾勇又轉過身來,向自己走來。遲瑞成挺直身子,知道鍾勇有話要囑託,很可能是些機密話,這又會成為北京站的研究材料。
鍾勇的通紅臉膛逼近遲瑞成充滿熱望的面孔。
「遲廳長,你們這麼對付一個反腐敗的紀委書記,把事情搞大了,沒你們好結果。」鍾勇惡狠狠道。
遲瑞成瞠目結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