佈雷茲下了飛機。
如他預料,沒任何情報局的人來迎接他。他打電話向局裡報到後,便駕駛著租來的轎車,順著12號高速公路拐入這城市的紀念公園大道。
完全出乎他意料,遲瑞成穩操勝券的行動竟慘遭失敗。兩個黑社會打手,一箇中度腦震盪,至今昏迷不醒;另一個脊椎壓縮性骨折,將在輪椅中度過大半生。幸虧遲瑞成人脈廣,及時遮蓋,田處長和手下也溜得及時,警界中的自己人又密切配合,這事才無聲無息地過去。當然,對中國兩個刑事罪犯的下場,佈雷茲根本沒在意。早在上世紀五六十年代,臺北站向中國大陸派遣了那麼多武裝特工,結果全部被中共殲滅,情報局官員們聽到後也不過聳聳肩而已。
這次佈雷茲借回國休假,順便向局裡彙報北京站的情況,今天還要參加局高層會議。他對這次行動的失敗百思不得其解:整整兩千萬蘇共黨員,加上蘇共各級組織,面對自己政黨的崩潰,沒一個挺身而出。可在中國,僅僅是面對自己單位的腐敗問題,一個小小的中共黨員卻這般死硬,寧折不彎。按駐外工作站主管的話說:這是我們在蘇聯從未遇到過的,要是這樣的話,中共也就太可怕了,七千萬黨員的隊伍中會有多少這樣的瘋子!或許「烈火計劃」剛開頭,他們就有可能挫敗整個計劃。果真如此的話,情報局的整個對華政策也許都得改變。
佈雷茲駕車在一個岔道口停了下來,他將頭探出車窗,仔細看了看那根豎立著的灰白色的混凝土六稜柱,在柱頂豎立的深藍色搪瓷指示牌上寫著:「下一個右轉彎為情報局。」
佈雷茲覺得自己很幸運,這塊標誌還沒被遊客們當紀念品偷走。當年,首任局長曾評價這個招牌,說「我從沒見過這麼傻的事情」,下令摘除。結果,每當駐外工作站的情報官們回總部接受指示時,便常常在這附近兜圈子。可是,就連每一個飛機駕駛員都知道情報局所在的位置,並將它作為降落國家機場的定位點。於是,到下一任局長上任時,這道真正犯傻的命令才被取消。
佈雷茲凝神把著方向盤,走了沒多遠,就看見了那些彷彿被無邊無際的柵欄包圍的高矮不一的建築群,柵欄頂上的帶倒刺的鐵絲網連綿不斷地從他身旁掠過,懸掛在柵欄上的醒目的橙色警告牌不時躍入眼簾,「政府產業不得擅入。」在柵欄上,每隔一段還有一個小小的黑色塑膠盒,遠遠望去,形成了一個個連綿不斷的黑點,越來越密,最後似乎聚到了一起。佈雷茲記得,早在幾年前,幾個酩酊大醉的情報官員用翻越柵欄向總部安全系統挑戰來打賭,好證實自己的男子漢氣概。可就是這些不起眼的塑膠盒立即報警,值班室頓然警鈴大作,電腦螢幕上迅速顯現出入侵者的位置。結果,還沒等這幾位違紀官員逃回自己的汽車,武裝警衛們就團團圍住了他們。
佈雷茲把轎車開到了柵欄盡頭的大門口,緩緩駛入進口通道中的專門車道,通道上方橫著標牌,「所有不佩戴本局證章的來客必須靠右行駛」,標牌下方還有警告車速不能超過每小時二十五英里的刺目的白色文字。
佈雷茲在安裝閉路電視攝像機的門亭前停下,嘴巴衝著對講機,報出了情報局為自己偽造的姓名和社會保險號碼。他知道接下來警衛就該在電腦上查他的預約了。片刻後,門亭視窗裡伸出一隻手掌。他接過遞來的來客證章,戴在左胸上,再將遞來的來客密碼卡和臨時停車證插在擋風玻璃上。
他順車道緩緩行駛。擋風玻璃前不時出現一隊隊戴著寬簷帽、穿著很像是公園守護員裝束的警衛,他們牽著警犬,自動步槍橫在黑色制服的胸前。佈雷茲敏銳地發現,在路旁高大茂密的橡樹枝葉叢中,不時閃過閉路電視攝像機的鏡頭。他知道,儘管面前車道平坦開闊,可如果突然加速,路面上便會立即升起鋼製擋板,馬上叫你車翻人傷。
他離開車道,拐入一條人很難發現的被枝葉繁茂的樹藤嚴實遮掩的小道,向兒童中心駛去。在情報局的來客登記簿上,他是這中心的重要捐助者,兒童中心招收的都是情報局官員們的子弟。大家開玩笑說過,如果中國共產黨研究衛星照片,准以為我們在訓練一批侏儒。佈雷茲進入兒童中心大樓,門口守衛室的警衛們檢驗了他的來客密碼卡,客氣地做了個手勢,請他進入守衛室套間裡的一個小房間,不一會兒,嵌在牆壁上的密室門緩緩升起。佈雷茲沿階梯走了下去,腳步在陰森森的隧道中迴盪。不到一刻鐘,他順著密道走進了六層的總部辦公樓。
佈雷茲不覺興奮起來,有幾年沒進來過了,一直在中國作戰。這次主管特地召他來到位於麥克萊恩市的總部,足見情報局對北京站工作的重視,也流露出他們對「烈火計劃」其實很感興趣,無論如何不願它夭折。一判斷出這些,佈雷茲立即信心百倍。
一進總部大樓,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在高高的用綠玻璃鑲嵌拱頂的大廳裡,情報官員們從周圍十六扇不斷轉動的旋轉門裡進進出出,順自動扶梯上上下下。在空曠的大廳裡,擺著高大的盆栽棕櫚樹,樹前還擺著著名藝術家詹姆斯·桑伯恩的一組四件藝術品,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尊卷軸似的雕塑,捲曲的銅板上雕刻著密密麻麻的字母,代表著情報局破解密碼的表格;緊靠這座密碼錶雕塑的是當年從柏林牆上拆下的幾塊石頭,標誌著一個由佈雷茲的祖國主宰世界的新秩序的開始。
佈雷茲興沖沖順著大廳過道走著。過道牆壁雪白,懸掛著歷任情報局局長的畫像,第一幅是穿著簡樸軍裝的情報局創始人多諾萬將軍——「瘋子比爾」。佈雷茲像第一次看到似的,尊敬地看著這一幅幅畫像。他沒上自動扶梯,而是健步登上乳白色的大理石階梯,到階梯轉彎處慢慢站住。
佈雷茲站在雙手被剪的內森·黑爾銅像前,讓自己全身繃直,然後立正,微微低頭。他熟知這位耶魯大學前輩校友的經歷。在獨立戰爭中,黑爾上尉志願到英軍後方偵察,於1776年9月22日被英軍作為間諜絞死。他二十一歲離開人世時留下的名言是:「我唯一遺憾的是,獻給祖國的生命只有一次。」
佈雷茲不覺感到眼睛發熱溼潤了,再凝視銅像後面牆壁上那一片鐫刻著的金星,每一顆代表著在執行任務中犧牲的一位情報局官員。在這大片金光的兩側,各斜著豎立著一面鮮豔的國旗,正中是情報局局徽。
他稍停片刻,再拐入樓梯二層左邊的電梯中。
兩名武裝警衛倒揹著雙手,叉開雙腿站在銀光閃閃的不鏽鋼欄杆後,守衛著專供重要人物使用的局長電梯。佈雷茲按照規定,將自己的密碼卡插進欄杆立柱上不斷閃動熒光的控制器中,按下專屬自己的密碼代號。欄杆緩緩升起來了,一位警衛邁前一步,向他用力敬了個禮,另一警衛轉動起電梯間的鑰匙。
電梯載著佈雷茲進入大樓隱秘處,在討論機密的會議室前停下。他整了整領帶,大步走了進去。
一見他,駐外工作站主管不由浮起有好感的笑容。自從他認真閱讀了從總統辦公室轉來的佈雷茲越級呈交總統的信件後,他對佈雷茲的看法完全改變了,開始欣賞這位雖然桀驁不馴卻始終保持年輕人勁頭的理想主義者,儘管佈雷茲離退休也沒有幾年了。此時,世界各大報刊都曾描述過的那個有名的空菸斗塞在主管嘴邊,近視鏡片後濃眉下的眼睛笑視著佈雷茲,彷彿永遠洞察著一切。上次在東京市郊那個豪華俱樂部中的爭執和不快,他早沒放在心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