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遲瑞成坐在電腦前,無聊地看著螢幕裡的省城拆遷區域中的空曠的大街,田處長和主辦科長駕駛的轎車停放在這裡,他倆的轎車裡安放著攝像頭。
通過攝像頭遲瑞成看到,混凝土路面縱橫著道道裂縫;裂紋之間,一些混凝土塊被搬撬起來,斜著倚靠著搭立成了一個個三腳架。馬路兩旁,矗立著一幢又一幢見不到一絲光亮的樓房,卸去窗戶的視窗,宛如一張張吞噬著暗夜的嘴巴。在隔著馬路相望的兩旁樓牆上,間隔不遠就用墨汁寫著大大的「拆」字。
遲瑞成知道,天還沒黑,田處長他們就守候在這裡了,等待著自己策劃的這場行動的開始。遲瑞成轉動起鍵盤旁邊的手柄,監控攝像鏡頭也隨之轉動起來。他看見,在轎車的後座上,那兩個用重金僱傭來的黑社會打手正貪婪地吞嚥著麥當勞的巨無霸。
坐在前座上的田處長和主辦科長知道遲瑞成正在欣賞這一切,便笑著向攝像鏡頭揮了揮手。遲瑞成笑了,然後從電腦桌旁慢慢站起,立正,抬起手來,向遠在幾十公里外的田處長他們用力敬了個軍禮。
鍾勇騎著腳踏車來到岔路口。從下午起,他就一直待在紀工委負責辦案的部門——檢查室,向搞案子的這些上級紀委幹部彙報已經查實的問題:田處長偽造了自己的任職公文,構成「偽造國家機關公文印章罪」。聽完彙報,這些紀檢幹部又仔細核對了鍾勇起草的機關紀委報告的附件,因為這就是證據。鍾勇和他們一直忙到深夜,最後他們興奮地告訴鍾勇,可以立案了,鍾勇確實找到了紀檢工作反覆強調的「鐵證」。大家興致勃勃,說只要給這位籌建處長黨紀處分,機關裡的「怕」字就會少很多,必然有人站出來揭發問題,然後我們順藤摸瓜,爭取挖出工程腐敗中的罪證。
鍾勇心情舒暢地哼起歌曲,看著前面燈火通明的大道,加快了速度,卻見馬路中央立著幾個排成一線的圓錐狀的塑膠路障,路障前面,一位警察跨坐在摩托車上面,正用步話機說著什麼。鍾勇清楚這裡交通管制不讓走了,但仍對警察明知故問起來。警察瞥了他一眼,繼續和步話機那邊說著話,然後不耐煩地對鍾勇點了點頭,指向側旁那條拆遷區的馬路。鍾勇猶豫一下,但見是警察的命令,只得拐入這條以往禁止通行的道路。不過他知道,這麼走好處挺大,起碼節約一半時間到家。
他藉著昏黃的路燈,小心地繞過路面散亂的破磚和碎混凝土塊,漸漸加快速度,希望能快點到家。
馬路靜悄悄的,迎面緩緩駛來一輛轎車,鍾勇覺得有些奇怪,但想可能是留在這裡拒絕搬遷的釘子戶,便釋然了。
田處長和主辦科長坐在轎車前排。
田處長盯著車燈照耀下的這位紀委書記,不禁呵呵笑了起來,然後得意地瞅了把握方向盤的夥伴一眼。主辦科長也同樣快活地笑著看了他一眼,而後舉起一隻手,捏成拳頭,向他搖了搖。田處長立即不同意地晃了晃腦袋,拒絕手下親自上前毆打的表示,抬起下巴朝前努了努,示意著渾然不覺的鐘勇。
看著死到臨頭的紀委書記,主辦科長禁不住一下笑出了聲。田處長探身過去,把住方向盤。主辦科長很是詫異,顯出不太愉快的樣子。田處長輕輕笑笑,然後一咬牙,向主辦科長狠狠一點頭,示意讓自己駕車。主辦科長順從地鬆開方向盤。田處長舉起手用力向下一劈,主辦科長按這指示猛踩一腳油門,田處長跟著打起方向盤,轎車發出一聲尖厲的怪叫,像頭野獸顫抖著一躍而起,痙攣著猛然撲向迎面而來的騎車人。
鍾勇突然看見這輛轎車如鋼鐵怪獸般撲來,轉眼便到臉前。他猝不及防迎面栽倒,然後急中生智,猛地一個就地翻滾,也不管會翻到什麼地方,會不會正好滾到車輪底下,卻也只能聽天由命了。忽而,他感到一股狂風猛然撞擊自己,緊接著,轎車擦身飛了過去,之後就聽見腳踏車鋼樑發出如同樹枝折斷的清脆的咔嚓聲。他這才意識到,那天省分管領導兒子在餐廳中的警告竟成為現實。
他什麼也來不及想,從地上一骨碌爬起,轉身飛也似的逃跑了。
遲瑞成瞪著電腦大罵起來,之後便從螢幕上看見,後車門大開,僱用來的兩個黑社會打手從左右兩邊鑽了出去,飛也似的向鍾勇追去,速度比鍾勇不知快了多少倍。
鍾勇迴轉頭,大驚失色,他慌不擇路,向一幢廢棄的樓房跑去。
田處長和主辦科長也跟著鑽出車來,跟在這兩個打手後面,向那幢樓房跑去。
遲瑞成看著螢幕不由笑了起來,想鍾勇可真叫愚蠢,叫我們甕中捉鱉。這時他有點兒可憐這位小學弟了,但又無可奈何,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嘛。這能怨誰呢?早跟你講了,別「反這個」「反那個」的,那天宴請你,大家說得還不夠清楚嗎?結果,只能鬧出誰都不願意看到的這一幕。他知道,這時田處長早佈置好了,在這條馬路兩端都有他的警察同夥站崗,絕不放任何人和車輛進入,直到他們消消停停地幹掉鍾勇為止。之後,遲瑞成還要將這段攝像發給北京站,鍾勇也該知足了,他的命運連外國情報機關都關注。不過,他們也可以放心了,他們和我們的共同事業,將不會受到任何阻攔,暢通無阻。
一進入樓道,鍾勇就知道自己走上死路了,可此時已無退路,他只得飛快躍上三樓。這時他才發覺,一進入這黑漆漆的樓中,後面追趕者們的腳步不疾不徐了。他這才明白,要想再出這樓,自己只能從窗中躍出,而後躺在樓外的血泊中聽憑他們處置了。一想到這裡,他不由害怕了,才清楚秦鋼多次對紀委書記們警告過的可怕結局,可他過去還一直沒放在心上,總以為腐敗分子們哪能膽大包天到那種地步呢。
這時,空蕩蕩的樓內響起帶回音的大笑聲,後面的追趕者好像有三四個。
鍾勇跑到五樓與頂樓之間的樓梯拐彎處,就再也跑不上去了。藉著視窗射來的城市光亮,他發現這幢正遭拆毀的樓房,從這裡起樓梯已被刨斷,旁邊的樓牆還被刨開了個窟窿,混凝土塊,還有被混凝土黏合在一起的大小不一的磚牆,如同小山,堆放在這樓梯斷開處。
鍾勇連忙向斷開處的「小山」爬去,卻險些一頭跌落下去。他這才看到,在「小山」下面的樓梯刨斷處,正對著四樓的樓梯,一旦從這高處摔下,準成殘廢。
這時,從三樓樓梯上傳來甜膩膩的召喚聲:「小乖乖,跟我們走吧,大爺會照顧你屁股的,三個婊子扁的,也不如你那個圓的。」接著,便是一串不堪入耳的淫蕩話,而後樓內發出鬨笑聲。
鍾勇雙膝跪在這「小山」上,膽戰心驚地聽著下面樓梯上的笑聲和腳步聲,忽而,如同一道閃電照亮腦海,鍾勇反倒鎮靜了。他想起了父親,呂江山在廳裡搞傳統教育,常講父親犧牲的情景,父親戰鬥到生命的最後一息。所以在他們面前,你就要像父親犧牲前高喊的那樣,「不要怕鬼。鬼是怕不得的,越怕,越有鬼……你打它,它要吃人;你不打它,它還要吃人……」
他仔細觀察了一下左右,然後輕輕蹬牢腳下那一摞摞大小不一的磚牆,撐牢身體正對著下面的樓梯。然後將肩頭頂住這「山尖」上的半堵磚牆,再吃力地舉起一個混凝土塊,輕輕放到這磚牆上。這時,下面的笑聲、說話聲和腳步聲越來越近,藉助著樓外的微光,鍾勇隱約看見,那幾條黑影親密得幾乎是緊挨著,旁若無人地大搖大擺上來了,正對著自己手中的混凝土塊,還有身前的這半堵磚牆。
倏地,鍾勇猛然挺直身子,使出全部力氣,高高舉起那個混凝土塊,狠狠砸向下面那片黑影,緊接著又用肩頭頂動那半堵磚牆,磚牆在「小山」坡上停了一下,隨之勢不可擋地翻滾下去,鍾勇也差點兒用力過度隨之跟著栽倒下去。
隨著轟隆隆一片巨響,三樓與四樓之間這樓梯拐彎處,迸發出撕心裂肺的慘號。
緊跟著鍾勇又發狂般地將自己身下的這「小山」向下面推去,再將手邊的混凝土塊和碎磚拼命扔砸下去。一股股嗆人的煙塵從下面樓梯上騰然冒起。
鍾勇不停咳嗽著,卻片刻也不敢住手。
樓內響起沒命的慘叫聲、慌亂逃跑的腳步聲,接著又響起拖拽人體的摩擦聲,宛若正在血腥廝殺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