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勇繼續調查,決心不惜跟所有人撕破臉,包括昔日自己最大、最有力的支援者——呂江山。他想,必須實踐中央紀委要求的「七不怕」,破釜沉舟反腐敗!
這天,他在機關打字室影印證據材料,嗅著移動著影印光亮的機器發出的淡淡的烘烤氣息,他卻輕輕地哼起了歌曲。他想:儘管前面道路萬水千山,困難重重,可這個案子終於開啟了一個缺口:當年,田處長乘調動之機,在人事處的配合下,將自己正科級偽造成副處級,還偽造了省委組織部的任職公文,已經觸犯了《中國共產黨紀律處分條例(試行)》第165條。
鍾勇想:全套的偽造公文一影印完,自己立刻上報紀工委,田處長起碼會受重處分。到那時,廳機關和直屬單位的黨員群眾可能就再沒什麼顧慮了,就有可能站出來,水庫建設中的腐敗問題就能大白於天下了。
影印材料一疊疊變高,這時,他衣兜裡的手機響了,拿起一聽,卻是一個陌生的聲音,「鍾書記,我有些證據交給你。」
鍾勇立即緊張起來,知道這個節骨眼兒上自己一點兒差錯也不能出,田處長他們狗急跳牆,什麼卑鄙手段都使得出。他警覺地問起這人的身份來,手機中答道是那個水庫工程的技術員,「有個很重要的證據。」
鍾勇細心收拾起證據材料,回到辦公室,小心鎖進檔案櫃中,再鎖好新近換上的多重保險的門鎖,乘電梯急匆匆下樓去了。
不一會兒,一位年輕男子進入他的辦公室。
這位不到三十歲的技術員坐在辦公桌對面,鍾勇盯著這不覺流露出淡淡憂鬱的白皙面孔,這才把那本自己看了又看的工作證交回他,然後起身倒了杯茶遞給他。鍾勇從抽屜中取出硬皮封面的《紀委來訪記錄本》,開啟攤在桌上,等候他開口。
「李江陵可能不在了。」
「不在了?什麼意思?」其實,鍾勇已經料到是什麼意思了。
技術員吃力地嚥了口唾沫,「就是說,很可能已經死啦。」
儘管有預感,但鍾勇還是險些跳了起來。
「不可能!誰有這麼大膽子,無產階級專政的天下。」
這位怯生生的技術員一下透露出對這位紀委書記的輕視,彷彿他生活在真空中。
「天下?無產階級專政?要看掌握在誰的手裡。」他拉開夾克衫拉鎖,一個塑膠小包用黃膠帶綁縛在胸前。他用力地撕扯著,再開啟層層包裹著的塑膠薄膜,雙手捧著將這小包遞到鍾勇面前。
鍾勇看著擺在面前的這本塑膠薄膜封面的三十二開本書籍有些疑惑,這是一本上世紀八十年代出的書,在《大陸生死劫》的書名下面,畫著一張驚恐的人臉,人臉下方是一輛疾馳的警車,很像那個時期在書攤上流行的所謂的通俗書,不僅俗氣,還充滿聳人聽聞的編造。
他抬起臉來,疑惑地看著面前的技術員。
技術員第一次笑了,「裡面,裡面……」
鍾勇送走技術員後,翻開了這本舊書。原來這不過是個封皮,裡面卻是李江陵的日記,斷斷續續,一直記到來機關紀委反映情況之前。或許他有什麼預感,在他神秘失蹤的前幾天,偷偷將這本日記交給了好友,也就是前來見鍾勇的這位技術員,還告訴他:如果他出什麼意外,務必交機關紀委書記鍾勇。
鍾勇小心翼翼地翻開第一頁。
日記斷斷續續記述了李江陵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到美國自費留學後,回國到廳裡,擔任水庫建設工程技術負責人的經過,並從此開始了他的噩夢。
那時,水庫工程籌建處的主辦科長跟我在一個辦公室辦公,他在裡間,我在外間。那時,老有一個人在他辦公室裡待著,關住裡間房門密談。只要我一接近門邊或者進入裡間,他倆要麼不談,要麼聊起別的。開始我還沒在意,以為是個搞推銷的。到工程開工,我搬出辦公室去現場辦公,就再沒見到這人了。偶爾,我在水庫工地門口還能跟他照面,彼此點點頭。後來這人調到籌建處當副處長我才大吃一驚,才知道他竟是人事處的田副處長,不知為什麼,他要那般鬼鬼祟祟地迴避我。
看到這兒,鍾勇起身,一口喝完了早已變冷的茶水,然後沉思著走到窗前。落日的餘暉正在那幢建設中的黑壓壓的大廈頂端彌留,遠處高速路上道道疾馳的車流在餘暉裡呈現出美麗的流線。他想:原來如此,主辦科——籌建處——人事處,早在一起密謀弄好處,結成了一個緊密的利益結合體。他久久凝視著眼前這美麗的一切,再返身拿起日記。
後來,我跟田處長熟了。他很尊敬我,常問起美國的一些事情,還打聽我在大陸有什麼熟人。看到他強烈的求知慾,我對他挺有好感,把知道的都說了,還有怎麼來廳裡的。其實我沒什麼背景,只在省裡剛剛建立的人才市場投了份簡歷。從此,他一臉的真誠和憨厚就消失了,所有的小心翼翼和拘謹都煙消雲散,但對我更加親熱起來。後來邀請我參加他們的聚會,我發現田處長周圍已經聚攏起廳裡的一圈幹部,大概,這就是一身正氣的常務副廳長呂江山也不敢動田處長他們的真正原因吧。
我跟他們來往了一年,從此大開眼界。這時我才知道,他們崇拜的物件竟然不是共產黨樹立的榜樣,卻是所謂「成功人士」。田處長多少次向他們大講特講舊中國和港澳臺的黑社會頭子們是如何一步登天的,說自己最佩服的人就是當年的東北王張作霖,說那可是個真正的人:靠著牢牢把住一塊地盤,再拉上張景惠、張作相、湯玉麟一圈人,打下了組織基礎,再目標堅定地問鼎東北。他還多少次講過張作霖的發家史,講張作霖怎麼抓住了一個千載難逢的機遇,綁票盛京將軍的三姨太,再以上好酒菜和鴉片煙款待她,再當著這婊子的面痛罵手下膽大妄為,然後好言好語安慰她,顯得知書達理又聰明幹練,還無比地憂國憂民。他又請來名醫治這婊子嚇出的舊病,名醫還不斷講張作霖如何仗義疏財和扶貧濟難,又時時想著救國救民。到這位沈姨太起程時,她便稱讚他是個有理想有熱血有作為的好青年。後來,在她的幫助下,張作霖被收編為馬步游擊營管帶,向稱霸東北邁出了決定性的一步。之後田處長還給自己這些小兄弟分發從港澳臺買來的黑社會書籍還有厚黑學,要他們「必須學懂弄通」。結果,酒桌上便屢屢上演滑稽戲:聚攏在他周圍的這些幹部竟一個個不熟練地笑稱自己是「歪人」「棒客」,笑說他們是「爬龍背的」,稱田處長是「天王」,叫主辦科長是「舵爺」,全是那些書裡的土匪稱謂。在酒桌上,他們也談論時事,只要省紀委開會部署反腐敗,就議論「風高了」;省直紀工委一查誰,便說「風緊了」;哪個貪官被揪出來,就說「滑了」「窯變」。有時他們也議論水庫工程建設,都說要「推大溝」。後來我才知道這是土匪們謀劃行動的暗語。
開始,我還以為他們是圖個新奇開開玩笑;可後來,讀了一些講反腐敗和黑社會的書後才明白:這是個心機很深的做法,從此就將這些始終深懷恐懼的腐敗官員緊緊黏合在了一起,決心以黑社會為榜樣,「團結一心」對抗黨紀國法。這些黑話暗語,還能讓他們消除彼此間的隔膜戒備,生出「生死兄弟」般的親密感,還能營造出加入一個秘密團體的自豪感。
我永遠不會忘記田處長提升為處長後的祝酒詞。
「在下請列位將就喝黃湯(指酒),捧蓮花(我想是指杯盞),拈溜溜(說的是夾菜),造粉子(吃飯)。我是識相的,給列位丟個柺子(他抬手敬了個禮),圖爬龍背們給在下舉住。」
大家笑了,紛紛給他敬酒。我明白「舉住」就是要他們支援。
他又說:
「哥們兒一干子張耳閉嘴,你我前有緣後有故,落在一窩。哥們兒一干子千萬要整住。」
那幫人雞啄米般連連對他點頭。我想,是要大家聽他的招呼。
「今天咱哥們兒一干子都擺擺渡,過了河(後來我才知道,這是指在座的各位都已成為共產黨幹部),都要給老煙留個粉殼殼。」
大家又忙不迭地點頭,看來全懂得他的告誡,知道自己現在的身份不一樣了,不再是底層混事的了,以後說話行事都得注意,給他這頭子留點面子。
「二天再莫打門神,再莫牽票子,再莫拿樑子。誰若醒二活三(不聽招呼),我老煙認得圓的認不得扁的(後來我常聽他說這句話),老子不毛你不是蝦。」
最後一句,他殺氣騰騰地說出,接著滿座肅靜,都明白他說到「老子不收拾你不算人」。打這之後,這幫所謂的「黨員幹部」就更加親密了。
日記又描述了田處長的另外一些事情。
他升正處後,先給他去世的父親選擇「壽域」,請他老家頗有名氣的陰陽先生尋喪葬寶地。也不知他花了多少錢,這陰陽先生擺出使出全部看家本事的架勢,跋山涉水上百里,搜尋「祥光壽域」,最後敲定一座小山說:這就是九龍脈氣匯合之地。田處長和他父親的生辰八字都相合,喪葬此地,子子孫孫洪福齊天。遷墳喪葬那天,我也跟著他們去了,見到在場的竟然還有縣委書記、縣長等一行領導,給足了這位掌握著實權的省廳處長的面子,眼下這縣正搞水庫工程,需要省廳撥付鉅額資金。
儘管這裡早實行了火葬,可這墓穴寬敞講究,灰磚條石外箍著墳墓,墓上還有四門八窗,好方便田處長父親的紅松壽材能徑直送入。墓外栽植了大片花草樹木。眾人祭拜之前,那位陰陽先生還跳來蹦去,宛若虎群中的一隻猴子。他揮劍作法,嘴中唸唸有詞,口裡說著:挖墓挖出青石板,天神再降福祉,佑田處長再飛黃騰達,子子孫孫都達官貴人。然後他又像電視歌星那般唱起:田處長大福大貴有神像,濃眉大眼,闊臉寬面門,關公爺下凡附體,嘴邊的黑痣更是天神品相,永受玉皇大帝照拂。田處長那些廳裡的哥們兒全洗耳恭聽,一副深信不疑的樣子。
後來,我也是看完描述黑社會的書後才知道,這並非只是讓田處長舒坦,主要是讓這圈子的人死心塌地跟隨他,相信他田處長有上天庇佑,會逢凶化吉,從此為他赴湯蹈火。再後來我才明白,所有這一切,不過是田處長一手導演的馭眾把戲。
後來李江陵觀察到,其實田處長和他手下都是些不學無術之徒,要放在任何正常的社會,都是沒有半點謀生技能的人,可他們的發財慾望又偏偏極大。於是這些「黨員幹部」便對自己所在的黨充滿仇恨,完全明白這個以「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為宗旨的政黨,正是壓制他們最強烈慾望的最大敵人。於是,結成聯盟就成為他們的首要選擇,而且一定要推出頭領來對付共同的威脅。
從那以後,李江陵就想離開籌建處了,他也看透了,田處長一門心思琢磨的就是怎麼從工程中撈錢。終於,李江陵忍不住了,跟主辦科長髮生了衝突,李江陵拍桌子叫道:你們膽兒太大,也太狡猾,太不把共產黨放在眼裡啦。後來,田處長出面了,約好要跟李江陵好好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