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去了那個叫「農家樂」的鄉村旅遊點,走進田處長約我聚會的農戶。
這家農戶坐落在一條新開的沙石公路旁,家境不太好,一溜兒四間土坯房坐北朝南,朝陽一面的黃泥房頂上一片金黃,晾曬著玉米棒子,似乎是這農戶唯一的收入。院門是木條釘成的柵欄,歪歪扭扭倚靠在黃土院牆上。一頭小黑豬正用嘴頭拱著院門,長一聲短一聲號叫,想出去找食物。我用鞋底頂住那個飢餓的嘴頭,推開院門,斜側著身子擠了進去,再用力將院門拉緊。一條黑白花的小狗從屋簷下躥了出來,昂頭衝我叫著。我揚起腿來,求援地向屋裡望去。房屋門窗密密的木格上糊著泛黃的白麻紙,好多窗格都是窟窿,垂落下一綹綹紙條,就像在風中擺動的面面小旗。滾滾蒸汽從這些紙窟窿中冒出,彷彿蒸汽輪船上根根生火待發的煙囪。
小狗繼續狂吠著。這時屋裡傳出罵聲,「你個揚喪!」接著屋門開了,一片白汽隨之湧了出來,一位老大娘走出來。小狗扭頭便跑,邊跑邊用聰明的黑白分明的眼珠乜斜我。老大娘站在門檻外的臺階上,手放在眉眼上,擋住迎面的陽光,看清是我,她臉上浮起討好的笑容,說:「他大哥,來啦。」然後急急走下石階,忙不迭地問我路上好走不好走、長途車上擠不擠。屋中拉風箱的聲音也停了。
我走進屋去。外屋的灶臺上,大鍋已掀起鍋蓋,一圈金黃色的玉米麵餅子貼在鍋邊上,發黃的蒸鍋水在鍋底嘶嘶作響,灶口露出了一把玉米秸稈,灶裡發出燃燒的噼啪聲。
裡屋傳來田處長熱情的招呼聲。
我撩開藍布門簾進去,炕中央擺著一張深紅色的油漆面炕桌,漆面已然剝落,剝落處油黑髮亮,桌上擺著一個柳條盤,裡面放著高高一摞焦黃的玉米麵貼餅子。炕下的鐵爐上放著一個砂鍋,冒尖的粉條、凍豆腐和白菜蘿蔔正噗噗冒泡。我盤腿坐了沒一會兒,腿就麻了,只好移坐到炕沿上,讓雙腿耷拉到炕下。田處長笑了起來,「到底是去過美國的富貴人,可不像咱國內的老農民。」
我倆邊吃邊聊起來。老實說,我也不想跟這位實權人物把關係搞僵。我也看出來了,田處長也有團結我的慾望,畢竟我是籌建處的技術負責人。我倆又像回到當初相識時,他對我既親熱又尊敬。我覺得,彼此關係終於建立在不打不相識的尊重上了。
田處長說,一開始他就把我當作最好的朋友和大哥。知道我對那些人有意見,其實,他也看不起他們,一堆垃圾。
看出我的詫異,田處長呵呵笑了,說自己不過是利用那些人而已,今天的中國充滿機遇,抓住,就能在歷史轉折中乘風而上,把自己手中的權力轉化為金錢。
我不能不說了。
我說,其實共產黨對你們不薄,你們的生活水平早高出一般人了。在我看來,真正的財富不是金錢,而是心中的坦蕩,讓你一上床就能睡著。你們能睡著嗎?不怕你們的紀委嗎?
田處長心平氣和道:「幾代中國人都唱‘天大地大不如黨的恩情大,爹親孃親不如毛主席親’,可現在我們成了這樣,為什麼?不就因為看透了共產黨的宣傳,不願意自己和家人跟著它殉葬。好好看看吧,在蘇東劇變中吃大虧的,不都是真信共產黨的嗎?不信的,反而成為時代的弄潮兒。所以到如今,我們的目標只有一個:把共產黨的錢,儘量往自己兜裡塞,趁它沒垮臺之前。」
我不禁直愣愣看著他。
他笑了,夾起菜,伸手示意讓我一起吃。
我思索一下,還想勸他,就說臺灣曾經流行一個故事:三個商人在酒吧聚到一起,聊起什麼是幸福。美國商人說:幸福就是聖誕夜冒風雪回家,皮包裡放著一份簽好字的明年訂貨合同,然後全家圍坐在一起,聽我講獲取這全年訂貨的奮鬥過程。日本商人說:這算什麼幸福?幸福就是到臺灣辦商務,有位風情萬種的臺灣小姐陪同,臨分手,她為懷孕而流淚,我卻一去不回頭。臺灣商人說,你們都錯了,真正的幸福是:半夜我被敲門聲驚醒,一開房門,外面站了一片蔣經國手下的檢偵人員,領頭的吼:姓趙的,你犯了官商勾結重罪,被依法逮捕。我說,敝姓錢,趙先生在樓下,一年前到大陸發展去了。
田處長聽到這兒嗆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流下來了。
他說:「不怪你,咱倆受的教育不同。你在國外聽的是基督教義,什麼富人想進天堂好比駱駝鑽針眼;我的父輩聽的是‘為人民服務’。可我們呢?當年高三準備考大學,縣委書記親自來校勉勵大家,在禮堂講話沒拿稿,講他當年考學的心路歷程,說:我們要頭懸樑、錐刺股,豁出命來也要上大學。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讀書就是為了做官,做官就要做大官,做縣委書記、縣長,市委書記、市長,省委書記、省長。為什麼做官呢?就是為了發財。發財就要發大財!頓時,全場鬨堂大笑,他這才明白在座的還是堆生瓜,便找補道:當然,做官也是為人民服務。到現在多少年過去,我們一開校友會還回味他這話,都說這父母官實在,沒打官腔,是真正地為我們好。當然,我沒考上大學,後來託關係使錢千方百計進了機關。可這麼多年過去,我們班的那麼多大學畢業生都明白了——當官是為了什麼?所以,反腐敗?他紀委反誰去?我和大家在官場混了這麼多年,哪個沒些人事關係啊,有什麼麻煩我們擺不平的呢?剛開始的時候,我也怕出事兒,可看看周圍一片和諧,想憑什麼就我出事呢?再說,我還有幫哥們兒姐們兒,還有個用重金撐起的保護傘。所以,就憑個小小的紀委書記,能奈何得了這一片嗎?至於‘黨員群眾’,更是扯淡的事兒,頂多年終考核時提出個‘希望’。所以,腐敗根本沒事兒,水庫工程也根本出不了事兒,甭怕。」
我說:「大家都說多行不義必自斃,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還是知足者常樂吧。」
田處長獰笑起來,砰的一下將碗放到桌上。
「我的信仰是:必須毫不留情地掃除橫在目標前的障礙,出人頭地,扶搖直上!也就是我們縣委書記的話:做官就要做大官,發財就要發大財。」
我倆對視起來。我的身子不禁微微發抖,他的口氣又緩和了,說:「也不奇怪,人生目標不一樣。不過,我一定會抓住歷史機遇,還會毫不手軟地剷除敵手。」
說完,他像大人看小孩那般斜著臉,帶著戲逗看起我來,笑盈盈地道:「先有成功的張作霖,後有那位縣委書記,這麼多實在的好榜樣,我們又怎能不成為時代的弄潮兒呢?我們還不用像張作霖那樣挖空心思找門路,吃力地由匪變官,我們本來就是官,所要做的不過是別人不敢想和不敢做的。當然,最重要的是會說官話,叫上級認你是‘優秀黨員領導幹部’。」他極其輕蔑地說出這個詞,「最後,我們齊心協力,一起推翻這個社會,就像蘇共幹部們那樣,掌控天下!」
我嚇了一跳,看著田處長不知說什麼好。無奈之中,我用食指在碗裡蘸了一下,在桌上寫下個大大的「淡」字。他側轉臉來,一旦看清卻沒頭沒腦反問我一句,十分突兀。
「不‘和’啦?」
我忍不住又勸他。
我說人生如戲。你們這些幹部也就看淡人生吧,當回好公民吧。
對於他們,我只能提這種最起碼的要求了。
李江陵的日記又講述了他後來的遭遇,講之後他倆並未翻臉,還碰杯喝了酒,李江陵實在不想把關係搞僵。他想:舉報他們,他們勢力這麼大,廳裡一個小小的機關紀委奈何得了嗎?幾盅酒下肚,他天暈地眩了,不由自主癱倒在炕上。不一會兒,他下身竟一陣陣如激流湧動。矇矓中,他見田處長出了門,不一會兒,一個高個兒農村姑娘走了進來,看樣子不過十六七歲,可胸前的衣服被頂得高高的,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見薄薄衣服裡聳立的與她年齡不相稱的乳房。她上了炕,三下兩下脫光全身的衣服,一個光潔健美的淺褐色胴體展現在李江陵面前。田處長大笑起來,一面看著目瞪口呆的李江陵,一面用一隻手用力揉捏起姑娘的胸脯來,另一手卻幫著她脫下李江陵的褲子。然後,她趴到李江陵的身上,動作起來。儘管李江陵的神志已不大清楚,可依然知道她抓緊自己的雙手,在她乳房上劃下了幾道血痕,再將她前胸已然磨透露小窟窿的花汗衫一把撕破,而後姑娘跨坐到李江陵的身上。李江陵無力地喃喃起來,「不要,不要……」接著卻身不由己了。屋裡瀰漫起一股怪異的腥味。然後,田處長上前,緊緊抱住她,再接吻撫弄纏綿了好一會兒,這才急推她下炕,這姑娘將一隻手護在兩條光腿之間,另一隻手匆匆穿起衣服出門了。不一會兒,外面進來幾人,將赤裸著卻動彈不得的李江陵架起,扔進另外一間屋裡。半個多小時後,漸漸清醒過來的李江陵聽見院門外傳來吉普車急剎車的聲音,一些人嚷嚷著「強姦」,一個姑娘正萬分委屈地哭哭啼啼著。
我凍得瑟瑟發抖。院裡走進一些人,一進屋就劈頭蓋臉打了我一頓。我越分辯,他們打得越兇。我低頭抱緊全身哀叫起來,徒勞無益地躲閃著。後來我再一次聽見吉普車的轟鳴,這些人出屋了。我順著敞開的屋門向外望去,看見幾個著不同便服的年輕人從那輛北京吉普上下來,領頭的那個三十多歲的人神情兇狠,唇上有顆醒目的黑痣,顯得愈加兇悍。一個衣著與眾不同的很像是村幹部的人迎了過去,對他急急地說了些什麼。他們匆匆走入我和田處長吃飯的房間。不一會兒,屋裡頻頻響起閃光燈的咔嚓聲。這幾個年輕人走進來,那個領頭的先衝我點點頭,倒像是有點兒好感。我像看到救星,喊「這是圈套」!可萬萬沒想到,他一抬腿把我踢倒在地,再兇狠地命令我穿好衣服。剛套上衣服,幾個小夥子不由分說,將手銬一下銬在我雙腕上。這時院裡院外站滿了人。我一齣屋,一些婦女就撲了過來,邊打我邊罵牲口、畜生。一個老漢抓起院中一截截斷的樹幹,狠打在我脊背上,我不由自主朝前一撲栽倒了。那幾個年輕人拖起我來,扔到吉普車旁,再七手八腳將我塞進後座。
車子開到鄉派出所。一進去,我被架到屋正中的固定在地的木椅上,面前是三張桌子,田處長和領頭的漢子坐在後面,這漢子手中玩著一把鉛筆。一個小夥子坐在另外一張桌後,拉出抽屜,取出一沓白紙,放到桌面上。
這領頭的漢子介紹自己說是所長,和藹地說:「強姦,招了吧。」
我又嚷起來,述說著被陷害的全過程。聽著我的講述,田處長直樂,不斷地說:「對,對,沒錯。」不等我說完,所長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重複道:「招了吧,強姦。」
我再說。
所長一臉厭煩,打斷我的話說:「鐵證如山。有現場勘察,有醫學鑑定,有人證,有物證,就連你那堆精液都有。交代吧,田老闆準備跟你私了,以後你就閉緊嘴巴,好好配合他工作。不服?你看看,該判幾年?」說著,他把一本書丟在桌上。
我看著那本寫著《刑法》的封面,急了,喊:「你們合夥,串通一氣,我告你們誣陷。」
他向我的身後使了個眼色,沒等我明白過來,身後的那兩個小夥子,後來我才知道是聘用的「警察」,迅速將我和臀下的椅子緊緊捆在一起。所長笑盈盈走來,手裡繼續玩弄著那把鉛筆。兩個警察接過這些鉛筆,一一放進我十指之間,然後捏緊我的手掌,狠狠一用力。頓時,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劇痛遍佈我全身,我不禁慘叫起來。
所長罵了句「軟蛋」。田處長也走來,從他手中接過電警棍,一面獰笑著一面不斷推動電警棍的開關,警棍的漆黑端頭噼噼啪啪冒出藍白色的火花。我叫著,哀求地看著他,想自己剛才也沒翻臉,他應該念舊情。田處長像根本沒看見,滿臉奸笑,說:「你老二夠硬,滋得比水槍都高,小金花直嚷嚷,說她這回可受不了啦。」
滿屋人全笑了起來。
突然,他將電警棍徑直插入我兩腿之間。我不禁慘叫起來,使勁往上一蹦,就什麼也不知道了。到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竟躺在院中的水窪裡,全身上下水淋淋,旁邊幾個警察拎著空桶。田處長和所長彎下腰來,衝著我的臉哈哈大笑。我的身體好像已不屬於自己,全身上下沒了知覺,一動也不能動……
鍾勇終於看完了這本日記,明白了田處長他們逼迫李江陵幹了什麼,如果李江陵再不舉報的話,他們還會要他幹些什麼。
鍾勇向窗外望去,大片大片的烏雲黑壓壓的,翻卷湧動著,彷彿一浪又一浪的波濤,正洶湧澎湃勢不可擋地滾滾逼來。
鍾勇大聲自言自語起來,「咱們鬥上一鬥。豁出性命,我也要扒下你們的大紅袍,叫你們得到應有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