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紀委書記的厄運

紀委在行動 易卓奇 第1頁,共2頁

這天,快到中午時分,電話鈴響了。鍾勇拿起話筒,裡面傳來他非常熟悉的略略拖長的透出威嚴自信的聲音:「下班來我這兒一趟。」沒等他答話,接著便響起結束通話的嘟嘟聲。

鍾勇愣著不動,拿著話筒怔了好一會兒,然後頹然坐回椅中,兩眼凝視起面前裝滿黨內檔案書籍的書櫥來。他清楚,準是呂宇壓不住自己,只好動用他老爸啦。呂江山在廳裡威信最高,不光全廳老幹部,就連一批中青年幹部也聽他的。

鍾勇想:查案到如今,結果卻始料未及。照理說,他已經結結實實抓住了田處長偽造任職的證據,假造的公文印章全抓在紀委手裡。從理論上講,隨時可以處理他,然後大家可以放心大膽說話啦;紀委再乘勝追擊,追查他在水庫建設工程中的貪汙受賄問題。可誰想到呢,現今比開初都難。

鍾勇和紀檢辦主任到水庫調查,幹部職工們一見他倆就跑,勉強逮住一兩個,竟嚇得直哆嗦。鍾勇無可奈何了,想:怎麼開啟局面呢?只好寄希望於老幹部們的支援。要不,機關紀委可真成了孤家寡人啦。可看這個電話,就是這個希望也要落空。如果呂宇他爸站出來打橫炮,老幹部們就更不會蹚紀委這渾水啦。如果硬辦下去,也只能是個半截案,再也查不下去。這樣下去,他就是地地道道、明目張膽地破壞全省水庫建設,擾亂團結和諧大好局面,就等著被更上一級處分吧。

鍾勇愣呆了好一會兒,直到食堂快結束開飯才拿起飯盆,垂頭喪氣地下樓去,甚至不敢乘電梯。

幹部們大都吃完飯,陸陸續續從餐廳往外走。迎面而來的人們好像全沒看見他,就連一些平時跟他關係不錯的幹部也扭轉臉,一副根本沒見著的樣子,彷彿他已化為空氣,甚至連股輕煙都不是。鍾勇低頭急匆匆走著,不跟任何人打招呼,活像大白天出沒的一個鬼。此刻他心裡實在不是滋味,心裡罵了句:「這紀委,真不是人乾的。」

他站到賣飯菜的視窗前,遞進飯卡,等他接過飯卡時,卻發現玻璃窗內那位眉清目秀的女服務員滿臉驚恐,像見到什麼怪物。他不由對她苦笑一下,這小姑娘險些驚叫出來,趕忙用手掌捂住嘴巴。

鍾勇趕快離開這個視窗,向舞勺正收拾那個碩大的盆底剩菜的男服務員遞去飯盆。這中年人看了他一眼。鍾勇頓然覺得這目光中現出輕蔑。男服務員揚起長勺,將盆底剩菜兜底扣到他的盆中,嘴中隨之發出「嘿」一聲怪叫,彷彿生產隊飼養員給牲畜添料一般。

鍾勇接過飯盆,氣鼓鼓卻什麼辦法也沒有,只得轉身,坐到身後的就餐長桌前。剛一落座,便聽見「咦」一聲驚叫,一抬頭,卻見斜對面坐著一位中年女幹部。鍾勇莫名其妙,然後見她端起吃了不到一半的不鏽鋼飯盆,慌不擇路地離開了,還差點兒被桌腳絆了個跟斗。

鍾勇知道,早年她不過是廢品收購站的,但聽說姿色過人,人稱「廢品西施」,是通過人事處調進機關的。聽一些老同志說,那些年晚上加班,常聽她在人事處長辦公室裡叫床。想到這裡,鍾勇苦笑一下,搖搖頭,心頭不禁燃起熊熊怒火。

他正低頭吃著,田處長進餐廳了,意氣風發,昂首闊步。他一屁股坐到鍾勇對面,抱起雙臂,蹺起二郎腿,鼓起那雙陷在眼泡中的眼睛,一動不動瞅著鍾勇,透出毫不掩飾的仇恨。

鍾勇抬頭看他一眼,叫了聲:「田處長。」可他像根本沒聽見,依然仇視地看著鍾勇。鍾勇也瞪起眼睛看他,像說:「怕你?我執紀,少來這一套。」然後低下頭,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連看都不再看這位領導。

田處長滔滔地罵開了,說鍾勇在廳裡搞「文革」「階級鬥爭」,罵聲不絕於耳。餐廳裡稀稀拉拉吃飯的人們很快起身,有些人沒去水龍頭洗飯盆便匆匆離開了。偌大的餐廳裡只剩下他倆,就連服務員和廚師們也沒像往常那樣進餐廳吃飯。

到最後,鍾勇實在聽不下去,開口了。

「別不高興,我們紀委就是幹這個的——得罪幹部。要不,中華民族又如何開創萬世之太平?」其實,鍾勇是想說對權力必須進行監督制約,可一慌亂,卻用自己剛剛寫就的一篇紀檢文章的結尾做結束語。他立即知道自己顯得十分可笑。不過,當他說到最後這句時,連嗓音都有點兒微微打顫了。

田處長卻爽朗地笑了,就連緊抱的臂膀和高蹺的二郎腿也放下了。

鍾勇想:「說動他啦?」這是他萬萬沒想到的,接著便有些興奮起來,想紀檢檔案說得對:不怕犯錯誤,改了就是好同志。

就在這時,他聽見腦後一聲怒吼:「你他媽瞎嘚巴什麼,傻×玩意兒!」接著,他頭上便狠狠地捱了一擊。鍾勇剛想轉過臉來,桌上的飯盆就移到他臉上了,連飯帶菜帶湯底子一齊扣了上來。之後,他身後伸來兩隻手,一下將他的座椅掀起。鍾勇一把抓住桌沿想要保持身體平衡,可那只有力的臂膀從後面死死勒住他的脖子,讓他動彈不得,而後連他帶椅子一齊翻倒在地了。鍾勇仰面朝天,身體成了個l形倒折在椅面上。這時,他看見田處長手下的主辦科長的皮鞋底正朝自己臉上踩來,而後清清楚楚看見了主辦科長旁邊田處長那張歡快的笑臉。

在他昏厥之前的一刻,鍾勇看見盛菜的那位服務員飛奔過來,怒吼道:「你們幹什麼?」接著一長勺子便砸在主辦科長的後腦勺上,勺頭隨之無影無蹤了。主辦科長現出無比驚愕的神情,瞪起牛眼,直挺挺地栽向後方。

午飯捱打後,鍾勇沒去紀工委報告,卻學田處長對付自己的辦法,馬上去派出所報案。聽著他的敘述,那位胖乎乎的警長只是笑,一言不發。一些警察從其他辦公室聚來,好奇地聽著,七嘴八舌地給他出著主意。「大機關還出這事兒?」「新鮮!」「忍了吧。」「沒法辦。」一位年輕警察坐在警長對面,飛快地做著筆錄。到最後,鍾勇幾乎壓不住委屈的眼淚,連嗓音都有些變了。那位年輕警察迅速看了他一眼,眼中不覺流露出輕視,默默將記錄遞給警長,警長掃了一眼,交給鍾勇,讓他核對後簽字。鍾勇簽上自己的名字,警長樂呵呵地道:「認倒霉吧。惹他們幹嗎?都一夥的。」

鍾勇急了,解釋道:「反腐敗!」為了求得專政機關的支援,他又說起腐敗不除、天下大亂的道理。警長和警察們對視一下,不吭氣了,卻不約而同露出憐憫的神色,就像人們在大街上看見一個臥倒在地的沒腿人似的。

警長耐心告訴他:「早商量好的。打,白挨,沒證據,還說你先動手的呢。邊上有服務員們旁證,打人的那個服務員早跑得連影兒都沒了。那傢伙是個科長吧?早去醫院驗了傷,又告你故意傷害啦。你沒來,電話就打過來了,都是領導的。你在咱們省會也算出了名啦。」

一聽到這裡,鍾勇緊張起來,暗中叫起苦來:那個服務員真不該幫自己。

警長像看出他的心思。

「當然,有紀工委罩著你,再多領導也是嚷嚷。聽說捱打的和那個處長正被你調查,一聽這個,就是親哥們兒也不敢明目張膽幫他們,萬一沾個‘保護腐敗’誰不怕啊,黨中央最恨腐敗啦。不過,還是那句老話,縣官不如現管,咱們這兒山高皇帝遠。所以我說,你少惹他們,人家都是鐵哥們兒。叫我說,這回對你還是客氣的,還沒什麼太不像話的,就一個下馬威。往後你上下班都得瞅著點兒,如今腐敗分子、黑社會、不法商人,全一個鼻孔出氣。」

警長說到這裡,一屋子男女警察不吭氣了,卻用一種彷彿看見幼兒園娃娃受欺負的目光瞅著這位捱打的紀委書記。

鍾勇吃力地嚥了口唾液,不能不同意了。他點點頭,什麼話也不說了。

警長笑笑,「現在,流行的就是這些玩意兒。我不知道你在大機關裡聽說過沒有,有這麼句順口溜:‘表揚了吹牛拍馬的,提拔了指鹿為馬的,累死了當牛做馬的,整苦了單槍匹馬的。’像我們警察還好點兒,對付的都是地痞無賴,儘管有的也有保護傘。可你們紀委就不同啦,逮的都是‘黨員領導幹部’。」他用一種拖長的怪聲說出這個名詞,「官全比你大,底下還都有小幫派,你一個紀檢來查他們,行嗎?」

這下,滿屋子人全笑了起來,包括鍾勇自己。

忽而,警長透出刻骨的仇恨,齊整的牙齒咬緊了,「不過,要是連你們紀委都不管了,咱共產黨能不完蛋嗎?就你們單位那幾塊料,我看全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的主,是咱黨裡頭的癌。對他們,叫我說,只有一條——槍斃!說什麼都沒用!什麼教育啊、提醒呀,全是對牛彈琴,他們還要罵你傻×呢!」

出派出所後,鍾勇徑直去了呂江山家。果不其然,呂宇父親一句廢話沒有,直截了當地叫他住手,別再查了。

這之前,呂宇又來過父親家幾次,還給父親捎來遲瑞成從日本帶回的韓國人參,再用歸國後遲瑞成苦口婆心勸自己的話,反覆勸起父親來。

呂江山終於改變主意了。

呂江山說:「現在,全廳被你搞得雞飛狗跳。這麼反腐敗,還搞不搞經濟建設啦,還幹不幹工程啦,還完成不完成省委省政府交給的任務啦?瞎整。」

鍾勇沉住氣,說:「這段時間,我跟紀檢辦主任做過調查。這幾年,田處長具體主持水庫工程建設,全省建成大型水庫三宗,病險的有一宗;中型水庫五宗,病險的有三宗;小型水庫九宗,病險的有七宗。大家稱這些病險水庫是地雷,隨時會爆炸!我玩命地鬧他田處長,就是因為國家每年投入千千萬,田處長他們卻官商勾結,膽子越來越大,發足了黑心財,還威脅到全省人民的生命財產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