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全省人民的生命財產安全」,呂江山軟下來了。
「證據,要有證據啊!這些年反映確實不少,可都沒證據。省分管領導也責成廳裡做過調查,結論是這樣的……」
呂江山開啟茶几上的老花鏡盒,戴上老花鏡,再從呂宇送來的那個大信封中取出一份影印的報告,拿著它,手略帶顫抖地念了起來。
「……經檢驗證實,在水庫大壩施工過程中,均有嚴格的質量標準,監督措施也很完備。現場監督員每天檢查,還要經過初檢、複檢、終檢,最後上報廳籌建處。如果發現質量問題,立即拆掉重建。當然,水庫大壩建設中也出現個別損壞現象,但往往是不可抗拒的外力造成,並被籌建處主動拆除……」
「胡說!」鍾勇大叫起來,「田處長這個籌建處勾結施工單位,再買通監理,偷工減料、弄虛作假,採用各種手段。光護岸拋石這一項,他們少拋多計,塊石以薄充厚,虛報拋石量幾百萬立方米,多結工程款起碼幾個億,喝足了人民血汗!」
呂江山目瞪口呆,然後帶著一些狐疑問:「確實?」
鍾勇憤憤道:「當然。儘管好多人一見紀委就跑,可有些工程技術人員還是說了實話。」
呂江山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算了,過一段時間你們再查。省委組織部已經完成了對呂宇的考察,聽說評價很高,下個月就上省委常委會,常委會一過,廳長任命就下來。在這個節骨眼兒,咱們可千萬別給他惹事。」
鍾勇像沒聽見,繼續說:「田處長他們建水庫堤壩,全都包工包料,就連買沙子都有貓膩,上面一層沙子合格,下面的用泥沙充數。有些農民工偷偷告訴我們,施工材料全是包工頭搞來的,為了節約,不給夠水泥,堤壩裡面全是空的,只有外表水泥多些。」
呂江山不想聽了,卻有些冒火,「跟你說啦,你聽見沒有?」
鍾勇大聲回答:「沒聽見!」
接著,鍾勇從呂江山對面的沙發中站了起來,「還要提拔呂宇?不追究他的領導責任就是好的。呂宇作為一把手,放任一夥賊,還美其名曰‘團結和諧’?我非查不可!連他呂宇也饒不了。」
呂江山也跟著站起來了。
「你明白不明白,他是一把手啊,千難萬險,都由他來擔著,你紀檢必須配合他工作,哪能‘踢開黨委鬧革命’呢?你眼裡還有沒有上下級啦?」
鍾勇突然哭了,午飯時捱打的傷還陣陣作痛。為查個小小的田處長遇到的困和難,一下湧到了眼前。
呂江山不禁緊緊抱住鍾勇的臂膀。他實在太愛這個六親不認的俏貨了,似乎又看到了當年的自己,那個只認死理的自己。
鍾勇擦去眼淚。
「我不能不管啊。水庫關係到下游多少人的生命財產安全。田處長他們為撈錢不擇手段,我真不知道,他們還是不是中國人!」
呂江山喃喃地說:「過了這一段,過了這一段,他升上去再說……」
鍾勇用手背抹了一把臉,一言不發,轉身向門外走去。走到門口又轉身,冷冷地道:「呂廳長,當年你和我父親打美國飛機,想的也是升上去嗎?以前你給大家作報告,說指導員犧牲了連個屍骨都沒有。那時我非常自豪,可就是不願意讓大家知道我跟你、跟呂宇的關係。可現在,我要問你一句:咱們的黨旗上有多少烈士的鮮血啊?他們都是為了升上去嗎?」
鍾勇頭都沒回——離開了。
當這位年輕的「一點方式方法也不講」的紀委書記離去後,從沒遭受下級這般頂撞過的呂江山被老伴扶到床上,服了速效救心丸,耳邊卻始終是鍾勇的厲聲責問。呂江山不禁連連罵道:「叛逆,叛逆。」到最後,他卻不能不回想當年,反問起自己來,「當年我們所作所為,難道內心深處真的是想升官嗎?」
他好像又看到了當年的情景。
美國飛機擊落後,團裡來調查,要給有功人員請功。呂江山絕口不提是自己瞄準了敵機的要害。結果,團裡給當時所有對空射擊的十幾個幹部戰士都記了三等功。後來還是兩個傷員在醫院裡證實,他們清楚地看見了呂江山那道道發光的彈跡,是他擊落的敵機。團政委和團政治處主任親自帶幹事來調查,呂江山卻矢口否認,態度十分堅決。他想:指導員為給同志們報仇,犧牲了連個整屍都沒有,想想他,我憑什麼跟大家爭功呢?指導員活著的時候老給我們講,爭榮譽爭地位是最可恥的,不配當革命戰士,我怎能做那種下三濫呢?於是,不管首長們怎麼誘導,大家如何議論,他絕不改口,不知不覺又顯現「俏貨」的本色了。調查到最後,那些同志依然是三等功。可不久之後,團裡不讓他當戰士了,他進了團政治處,沒多久又被提升為幹部。大家莫名其妙,他更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可幹部當久了才悟出,領導們並不傻,也許,他們看中的恰恰正是自己這「見榮譽就讓」的態度吧?
到發展他入黨的時候,呂江山感到就連團首長們對自己都不一樣了,就像當年的連排長們,對他有好感的神色似乎更重。不過越這樣,他越膽怯心慌。在團政治處,他每天除了沒完沒了地掃地和提壺打水,其他什麼都插不上手。看著大家整日寫的寫、畫的畫,下連隊調研的下連隊,可唯獨他自己整日只能縮在角落裡看報。剛開始的時候,他連報紙都看不下去,椅面上就像有團火,燒得他連半小時都難坐住。日復一日過去,他終於明白早年大家對自己的「俏貨」看法確有道理。
有天,他想幫別人忙卻一腳踢翻了顏料碗,毀壞了大家花多半夜精心做出的報頭橫幅,儘管誰都說沒事,可他再也忍不住了,就像那天看見指導員犧牲,一衝動,便漲紅著臉找政治處主任,請求放他回連隊,說他願意再當大頭兵打坑道去,只有這樣才算沒白吃部隊的飯。其實,政治處主任對他更撓頭:呂江山是個好同志,沒錯,家庭薰陶更好;可就是個放毛驢的,層次太低,還多多少少有點兒頭腦不清楚。主任叫呂江山寫出申請,然後拿上這份語句不通、字跡歪扭的材料找到政委,什麼話沒說,叫這位當初拍板呂江山命運的領導看,請領導自己拿主意。
政委一眼掃完,然後歪起頭來,炯炯的眼睛微微眯起,彷彿要向主任射擊,反問道:「你的意見呢?」主任小心翼翼了,可在領導反詰下又不能不露出真實想法,便一臉苦笑道:「在政治處,顯然不合適。當個幹後勤的排長?又能領導得了誰呢?戰士們服不服呢?也許,還是尊重本人意願吧?」政委再反問:「還當戰士,沒法培養啦?」主任沒吭氣,想當初表彰可以,越級提拔就是不適當。政委發怒了,「你這個大學生,說你們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世界觀有問題,還不服氣。井岡山時候,毛主席說過,不管聾子、瞎子,只要想革命,都有用。」他派人叫來呂江山,當下臭罵一通,什麼拈輕怕重、逃兵,全出來了。辦公室裡雷霆滾滾、排山倒海。之後,政委下了命令:
「從明天起,每天的《人民日報》《解放軍報》,對,加上軍區小報,一個字不落,從頭到尾,統統給我抄下。」當時,汗珠子直順著呂江山的屁股溝子往下淌,儘管他什麼都沒聽清,卻一個勁兒「是,是,是」。
知道了政委下的命令,政治處的秀才們全在背後抿嘴笑。果不其然,這命令差點兒要了呂江山的命。開初一兩個月,他從一大早抄到深夜,每天汗如水洗,連上廁所都得憋著,幾泡並作一泡。有時,他剛挺直腰桿喘口氣,覺得再也撐不下去了,想請政治處做好事放自己回連隊,卻馬上像看見政委這尊凶神,只好又趕緊咬緊牙抓起筆來,繼續埋頭照字帖抄寫下去。半年過後,他才慢慢沒了那種想找根繩子扔到房樑上再將腦袋鑽進去的心情。
又過了些時候,政治處的秀才們驚異地發現,這個昔日放毛驢的竟練出了一手鋼筆字,簡直可說得上「剛勁挺拔」,還越來越流利。呂江山自己倒沒意識到什麼,只覺得完成政委的任務不那麼費勁了,聽到大家的讚許,才發現自己不一樣了。後來他還聽他們講,就連自己說話都像大家議論的「整範兒」了。呂江山高興地想,以後我有資格當連隊文書,不再白吃飯了。可他還沒高興幾天,政委又把他叫去一頓臭罵,接著又下命令,叫他去連隊採訪。他差點兒沒嚇死,可在宣傳股股長的押送下,又無路可逃。歸來後一下筆,他竟發現詞句一個個滾滾而來,全是報紙上現成的;一篇篇文章好像全印在腦海裡,自己所要做的,不過是將已經採訪到的人名、地名和事情經過,照葫蘆畫瓢裝入其中,再稍稍改頭換面即可。幾番退稿之後,軍區小報竟登出他撰寫的通訊稿,他樂得幾乎蹦起來,逢人便給人看,眼巴巴瞅著人家的臉等待誇讚,再無早先終日無語的埋頭和低調了。他頭一次感到,穿著這四個兜的幹部服,現在也可以挺起腰桿啦。
可不知怎的,這又叫政委知道了,再把他叫去,臭罵一通,說他還差得很遠,別學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賤樣,沒怎麼樣先翹尾巴,「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接著,政委命令他起草團裡的通知。又是幾番捱罵、幾次被政委拍桌子撕碎後,那份幾百個字的檔案竟經政委修改後下發各連隊了。到這時他才知道,政委竟也是個「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是中止大學學業投身抗美援朝的,學的就是教育專業。打這以後,政委又要他起草團首長們的講話。慢慢地,一些連「秀才」們也想不出的漂亮語句,竟從他筆下源源不斷地流出,這叫政治處的同仁們大惑不解,直到偶爾翻舊報才意識到他這突如其來的「才華」的源頭。
打這以後,呂江山越寫越起勁,越寫越感到自己是個人物,還就此養成了種愛好,一日不寫心裡就跟貓抓似的。到後來,他竟成為師團聞名的「筆桿子」,而且出口成章。有時他渾然不覺,可那來自黨報軍報、黨刊軍刊還有各級「首長講話」的話語,早語驚四座了;也在他不知覺之中,把有些人噎了個跟頭。結果,在整個師團裡他都有了「黨性」的名氣,一些領導誇獎他「好樣的,原則性真強」。到這時,上萬名幹部戰士再沒一個瞅這位出眾的呂江山是「俏貨」。一些稍帶奸猾的幹部全驚懼地傳言:就是走路,都得離這個瘋子遠遠的。
後來,政委轉業了,政治處主任升任政委,報請上級破格提升呂江山為宣傳股股長。到更上一級「集體研究」時,領導們對別的幹部是一遍遍過篩,對他卻半點爭議沒有。他稀裡糊塗升了官,竟較政治處同事們早「進步」一大截。
之後,他按政委拿捏自己的辦法訓練本團未來的筆桿子,可這些「苗子」全在背後罵他法西斯,而後要麼陽奉陰違,要麼敷衍了事,沒一個有他當年那股子吃苦勁兒,到頭來全半途而廢。後來,他按規定轉業,作為正營職幹部,帶老婆孩子全家進了省城,就在這個廳任辦公室幹事,不久被提拔為辦公室副主任,再後來便一步一步升到退休前的高位。
回想著自己的經歷,呂江山明白了,當年我們確實沒想著要給自己撈什麼好處,包括升官。接著,他又有些不理解了,不禁反問起自己來:為什麼當年就沒今天這麼多事兒?同樣是共產黨的天下,為什麼現在就這麼複雜呢?兒子,還有鍾勇,大家乾乾工作,為什麼都這般艱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