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衝鋒槍打下了敵機

紀委在行動 易卓奇 第2頁,共2頁

他愣呆呆聽著,聽著聽著,就像回到平時,習慣地按指導員的要求一骨碌爬起,這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自己的槍竟不見了。頓時,他的臉色凝固了,脊背上像有什麼東西涼冰冰地滑下,繼而溼冷成一片了,腦袋也像遭大棒狠擊嗡嗡響起,眼前不覺也模模糊糊了。緊跟著,他像一隻被猛然掐去腦袋的牛蠅,在原地轉起圈來,腦袋就像要炸裂。驀然之中他才發現,衝鋒槍就斜躺在彈坑的半坡上。狂喜之中,他一下撲下身去,一把緊緊抓住衝鋒槍,就像落水者見著救命的木頭,死死地再不鬆開,眼裡也湧出淚花。

這時,他又聽見敵機的怪嘯。

頓時,他想往地上趴,可剛俯向地面,又聽見指導員的喊聲,他膽戰心驚起來。接著,他就想往起直腰,可無論怎麼咬牙,即使腮上的筋肉已全然鼓起,腰板也好像不屬於自己了。此刻,他清清楚楚看見腳下的每一個坑窪,還有正騰起一縷一縷白煙的彈坑。他知道,只要跳下去,就什麼危險也沒了。他聽參加過中印邊境自衛反擊戰的指導員講過,在同一彈坑裡,是不會落進第二顆炮彈或炸彈的,儘管誰也說不出有什麼道理。一想到指導員,呂江山立即不敢動彈了,雖然他完全清楚:只要一眨眼的工夫,自己就會被這沖天的烈焰吞掉。

這時,在他眼前的彈坑沿上,斜插著一塊亮閃閃的鋼片,一大片草綠色的確良衣襟掛在這如刀鋒的彈片上,像狂風中的樹葉簌簌抖顫。驀然,從天空中猛然翻卷來一股狂風,衣襟嗖的一下,像只翅膀,在滾滾的煙塵中舞動著遠去了。他不知不覺出聲了,「受不了啦!」心頭騰起一股衝動,抱住頭就想往彈坑裡跳。就在這一瞬間,他又看到指導員,清清楚楚的,指導員像座大山,挺立在離呂江山不太遠的側前方,高高站立在支離破碎的屍體和呻吟著的傷員的旁邊,正在迎向怪吼著衝來的每三架一個梯次的敵機。

指導員一手緊攥輕機槍的槍架,另一手扣在扳機上,槍柄死死頂在胸膛上。繼而,他全身劇烈抖動起來,喇叭狀的槍口朝撲來的戰鬥轟炸機噴出不間斷的火舌。呂江山看見,射擊的硝煙很快籠罩住指導員全身,迎著陽光和煙霧,與接連不斷蹦出的彈殼一起,恍然構成了一道光環,罩住了指導員的半身。呂江山覺得,這就像小時在村中廟宇牆上看到的斑駁陸離的彩繪的神像一樣,他一下愣住了。

就在這一刻,地面上頓然騰起筆直的道道火龍,像用一把無形的尺子比著畫下的,而且比尺子畫下的更加筆直。接著,呂江山眼前爆開一片煙塵和血光,指導員突然不見了,一道火龍劃過他剛剛站立的地方。呂江山莫名其妙,指導員怎麼會消失呢?這時,一個東西猛然斜射過來,狠打在他臉頰上,黏糊糊的。呂江山往下一拽,卻是一片鮮紅的血肉。

他愣怔著沒反應過來,地面上又平鋪著劃過條條火龍,在這片高低不平的遍佈礫石的黃沙土地上再次翻開道道騰煙冒火的犁溝。這時他清清楚楚地看見,在離自己不太遠的前方,一個抱頭臥倒的戰友猛然跳起,那雙鼓脹的眼睛像要從眼眶中蹦出,嘴巴歪扭,好似斜扯到耳根。這戰士雙臂筆直,「一」字張開,求援似的向呂江山飛來。呂江山看著他,木然痴待著,還在彎著腰,還是那副想要臥倒卻又不敢的樣子。就在這一剎那,呂江山看見,這個戰友的下半截身子已經平展地留在了犁溝的另一面。

呂江山無意識地攥起那片飛來的熱乎乎的血肉,下意識地將指導員留在這世界上唯一的東西填進上衣兜。此時,他被硝煙燻得漆黑的臉頰再無表情,他又看了看犁溝那面半截血肉模糊的身子,藍汪汪的胃腸正在蒙滿沙塵的腹腔黑血中蠕動。忽而,呂江山發狂般大吼一聲,終於意識到指導員已不在人世,當年,就是他把自己拉進部隊的。他一下挺直了腰桿,接著拔腿向掃射完遁去的敵機追去,跑出幾步又趕忙站住,叉開兩腿,讓自己穩穩站定,端起了衝鋒槍,準星卻不停抖動。

地面上再度騰起幾條火龍,再一梯次的敵機飛來,他卻連看也不看它們,好似已與自己沒一點關係。一想到指導員犧牲,呂江山就再也沒有別的念頭了。他用力閉起左眼,圓睜右眼,一而再再而三地想:你不能,不能,絕不能這樣……依靠這個使準星平衡。他緊閉一下雙眼,擠幹滾燙的淚水,再大大吞下一口空氣,之後在胸腔裡死死壓住它,屏緊了氣息。在飛機發動機雷鳴般的震撼中,他聽見的卻只有指導員「景陽岡上的老虎」的喊聲。

前面幾架飛機一眨眼就老遠了,他死死盯住準星裡的最後一架的尾部。

兩個正在噴射火焰的巨大的噴氣管,填滿了槍上的缺口和準星。

他輕輕釦住扳機。彈殼飛快地在他臉前蹦跳,亂紛紛撒落一地。他一直扣到槍啞,打光了滿滿一彈夾的子彈,這才吐出憋滿胸膛的惡氣。

準星前搖曳起從槍管躥出的灰白色的輕煙,槍膛裡散發著被槍火煉乾的油脂氣息,火辣辣地鑽進他的鼻腔。在準星的護圈裡,那對噴氣管依然噴射著猛烈的火焰。

這飛機輕快地揚頭爬高了,好似大象被跳蚤叮了一口,什麼感覺也沒有。呂江山垂下衝鋒槍,鼻子一酸,眼淚不由滾滾而下了,不管怎麼咬牙也止不住。他恨自己,指導員就這樣白白犧牲了,連隊裡那麼多好同志也就這樣一個個屈死了。劊子手們卻不受一點懲罰,得意揚揚地得勝回朝了。他真恨不能將自己變成一顆炮彈,緊盯著這些飛機的尾翼追去。

這時,他周圍響起稀稀落落的槍聲。忽然,那架飛機劇烈地抖動一下,然後尾部冒出一縷淡淡的灰煙。呂江山驚愕地看著,這才察覺到自己竟下意識地按照指導員平時教給的方法做了,指導員上政治課時總要講講軍事內容。此刻,自己瞄準射擊的尾翼噴火口就是那臺普惠j75-p-19渦輪噴氣發動機。他驚喜了:自己竟將一彈夾三十發子彈全部傾瀉到這臺發動機裡。然而,他又失望地看見,這架飛機依然繼續揚頭向上爬升著。不過,剛爬了片刻,尾翼便像被根看不見的鋼索拴著,使它非但沒升上去,反而越來越低。

呂江山愣怔怔看著這架f-105雷公式戰鬥轟炸機,看到這架耀眼的白亮亮的飛機就像困在陷阱中的野獸,一而再再而三地聲嘶力竭地號著,想再要騰起掙出這片天地。緊接著,它卻如流星,尾翼向下,機頭向上,飛快地從高處墜落下來。

呂江山張大嘴巴,呆呆地看著它,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時,這架飛機再怪吼一聲,猛然騰起,尖尖的機頭直衝雲霄,之後一片沉寂。接著一聲轟響,座艙裡射出一團翻滾著的黑點,隨後空中嘭然出現一個碩大的白色的花朵。然後飛機如隕石直墜下來,一屁股坐進了大海里面,激起一大片白花花的海浪。浪尖上,一條黑色的小舢舨般的大魚白肚皮一閃。之後,這漂亮的流線型的機身便高高翹在了海面上,似乎還想掙扎飛起,接著卻一節一節沒入海面,永遠消失了。

一直臥倒在地的戰友們亂紛紛爬起,海島上響起一片歡呼聲。衝鋒槍、機關槍聲激烈起來,道道密集的發亮的彈跡撲向那些遠遠遁去的敵機。一些戰士奔向海面。跳傘的飛行員正拼命划動那隻橙色的橡皮艇。

呂江山依舊一動不動地木待著,垂落著槍支,半張著嘴巴,露出了兩排歪斜的遍佈黃斑的牙齒。此時無論誰看見,都會覺得站在眼前的是個地地道道的「俏貨」。誰也不會想到,就這麼個人,竟能擊落那時候世界上最先進且毀滅性最強的戰鬥轟炸機。

回想到這裡,呂江山不禁笑了,眼眶卻蒙上了淚水。他決定:一定要支援鍾勇。當年,那麼多好同志為了祖國英勇犧牲;其實,今天鍾勇他們也幹著同樣的事情。有時他甚至想:如果兒子能升到省領導層面,遺下的廳長職務,該推薦鍾勇接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