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呂宇硬著頭皮,又去看父親。自從鍾勇查檔案之後,他就覺得沒轍了,只能再次登門求救,儘管上回他連父親房裡的茶几都踢翻了。他知道:現在好多單位和部門風行的是「捂」,捂住了,大家都有面子;不捂,對誰也沒好處。表面上看,田處長的事兒不大,不就是個「改檔案」嘛!可接踵而來會扯出些什麼,就很難說了。中央紀委搞出一些大案,開頭往往都是些很小的事情。
他想:我也不是傻子,田處長他們究竟幹了些什麼,我當然知道。如果鍾勇拔出蘿蔔帶出泥,把省分管領導兒子的事兒扯出來,麻煩就大啦。到那時,即便廳長的位子是隻煮熟的鴨子,也會扇扇翅膀飛到九霄雲外,再沒你呂宇什麼事兒啦。
呂宇又坐到父親面前,母親氣哼哼地坐在他身旁,一副為父子倆保駕護航的樣子。
呂宇滿臉苦相。
「爸您不知道,現在鍾勇鬧得廳裡已經沒人幹活兒啦。大家說,不攆走這個瘋子就沒法幹,你在前頭幹,他在後頭‘反腐敗’。芝麻綠豆大點兒的事兒,他也要無限放大,非想鬧出個大案要案不可。如今,誰都說這傢伙是打月亮上掉下來的,不知道社會已經進化到什麼地步:你不給別人好處,別人就不配合你工作。要是這麼反腐敗下去,咱們廳一個工程也幹不成。田處長一直嚷嚷著要撂挑子,還說有我沒他。遲瑞成還有其他副廳長,也很不高興。爸您說,叫我怎麼主持工作?」
呂江山瞪了他一眼。
「鍾勇做得對。對腐敗,不整,那還了得!」
呂宇沒直接頂老爸,又說:「要我處在他位置上,比他反腐敗更堅決。可是不行啊,我的任務是建設,必須依靠大家一塊兒幹。鍾勇可以視他們為‘腐敗分子’,我必須視他們是幫手。要不,鍾勇有能耐挖到證據,我當然順理成章收拾他們,再換撥新的,我還求之不得呢,可他又沒這個本事。現在,鍾勇跟大家撕破臉,卻又逮不住處理的證據。面對這難題,爸您說怎麼辦?我只能是一條:千方百計團結他們,依靠他們幹工作。爸,您管管鍾勇吧。您的話,他還聽。」
父親沉默不語。
呂宇再也忍不住了,眼角滾出淚水。
「你們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我主持工作也好幾年了,省領導們的印象都挺好,就連田處長那幫子壞蛋也服氣,眼看著要轉正,突然殺出這麼個程咬金,鬧得工作沒法幹,這不是毀我嗎?爸,我只能依靠您啦,勸勸鍾勇吧,趕明兒我轉了正,他鐘勇把天捅塌我也不管。」
突然,母親上前,一把揪住父親的耳朵,咬牙惡狠狠擰了一下,「你個老不死的!」說罷,再沒一句話,拉起兒子往另一屋去了。
呂江山摸著耳朵,火辣辣的,不知老伴用了多大的勁兒。他想:如今的幹部怎會有這麼多名堂?人家紀委書記反腐敗,堂堂正正,居然也能干擾兒子升官,還影響全廳工作?世道究竟怎麼啦?當年,我們有沒有這些名堂呢?做夢都沒有。那時候,你一個農民,無知無識,後來也不過是個戰士,哪有錢買官賣官?可後來竟然升到那麼高的位置,究竟是怎麼一步一步走上來的呢?
他閉眼思索起來。
那年,工程兵部隊到海島後,世界上那個最強大國家的戰鬥轟炸機便不分白天黑夜從第七艦隊的航空母艦上起飛,對當時他們又恨又怕的這頭號敵人轟炸掃射。
一天,呂江山他們幹了一個通宵正在睡覺,忽然警報器尖厲地叫響了,大家抓起槍衝出帳篷,只見海面上亮閃閃一片,十幾架敵機貼海面飛行,超低空避開了海島上的雷達,一眨眼就到大家頭頂上了。緊跟著,呂江山便被鋪天蓋地衝來的氣流颳倒了。他抱著槍,不由自主在地上翻了兩個滾,摔了個仰面朝天,清清楚楚看見了正在空中飛舞的大大小小的銀色和墨綠色的炸彈。他沒有害怕,甚至有些好奇,心想這些炸彈怎麼跟連部的彩色軍事掛圖不一樣,有些連尾翼都沒有。剛想到這裡,天空便迸發出一片刺耳的炸彈逼近的尖嘯。霎時如火山爆發,在撕裂天地一般的巨響之中,他的身體忽地離開地面。烈焰、泥土、石塊,如噴泉一齊騰起。一支半自動步槍的木柄斜著飛向天空,半截槍帶如同發狂一般,上下甩動。他重重地跌進一個灼熱的彈坑裡。
濃烈的硝煙在彈坑中翻卷,tnt的毒氣使他連氣也透不過來了,他不由自主地張大嘴巴,接著就劇烈咳嗽起來了。他萬萬想不到轟炸會這樣,全然不是他在戰爭電影中看到的那樣。他一下子驚恐萬狀,毫不知覺鼻涕眼淚滾出,竟「娘呀」大聲哭喊出來。他沒命掙扎著爬出密佈tnt煙氣的彈坑。透過淚水,他看見在高高的黑色煙塵之上的敵機,正一架架尾翼衝著他直上雲霄,之後,它們在蔚藍色的天空中盤旋起來,排列成行。
呂江山根本沒有想到這是敵機在觀察轟炸效果,準備組隊再一頭紮下,只當沒什麼事兒了。他稍稍鎮定下來,抽咽著,大張嘴巴,沒命地乾咳起來,差點兒將夜飯全嘔出來。突然,在他耳鼓的隆隆作響聲中,模糊地響起指導員的喊聲,緊跟著肩頭便被誰狠狠踢了一腳。他一抬臉,看見頭頂上指導員圓瞪的怒眼。他不明白怎麼回事,平素那般和藹的指導員此刻如凶神。過了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而後,連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卻平展起胳膊,指向遍地的煙火,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個字來。
指導員的臉色已經和緩了,一見他這樣又生起氣來,接著,再抬腳向他臉頰踹去。
他一閃,指導員的膠鞋底落了空,接著卻將自己的臉迎了上去,隨後便感到臉膛一側熱辣辣了。他的心裡這才好過一點兒了。指導員目光如刀子,挖了他一眼,旋即轉身,一面高吼著召集幹部戰士,一面繼續狠踢依舊趴在地上的人,邊踢邊罵。他看見此時的指導員竟像平時在操場上講政治課,舞動起胳膊,高喊起來:「毛主席說過,不要怕鬼。鬼是怕不得的,越怕,越有鬼……帝國主義就像景陽岡上的老虎:你打它,它要吃人;你不打它,它還要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