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出了酒樓，鍾勇對紀檢辦主任說：「這個流氓，滿嘴跑馬，可叫咱們逮住了，不過，這頓飯不賴，跟嘎子吃鬼子的一樣。」紀檢辦主任一怔，立即想起電影《小兵張嘎》：主人公小八路在鬼子炮樓裡大吃大喝。他笑了。

鍾勇說：「你記下了吧？他說那傢伙原來是正科，剛才在屋裡我也沒敢細瞅筆錄。」

紀檢辦主任點點頭，「記下了，就連他說調離時候是正科，也沒落下。」

鍾勇笑了，然後招招手，叫停了一輛計程車，轉臉對紀檢辦主任小聲道：「趕緊回去，查檔案。」

鍾勇和紀檢辦主任來到廳人事處，要求看田處長的檔案。

一聽這要求，那位個子高高的人事處幹事的臉發白了，語無倫次地解釋起「規定」來，到最後連嘴皮子也哆嗦，說：「得請示領導。」

鍾勇笑笑，知道這人事處里名堂不小，所以也不願讓這個小幹事為難，便淡淡地說：「請示完了，通知我們啊。」

小幹事忙不迭地點頭。

鍾勇回到辦公室，不緊不慢地從書櫃中找出紀檢檔案彙編，翻出中央紀委和中央組織部聯合頒發的要求人事部門協助紀委的檔案，做好應對的準備，然後神閒氣定地等待人事處的迴音。

兩小時過去，沒聽到人事處的電話，鍾勇有些急了，心想壞了，又上他們的鬼當了。

他拿上中央紀委和中央組織部聯合頒發的這檔案，找人事處去了。

那位幹事彷彿沒看見他，低頭看著報紙，一言不發，似乎早料到他會來。

鍾勇遞去手中的檔案，語氣加重了，「這是黨內法規，人事處作為黨的一個下級部門，必須執行，我可是專門檢查紀律的。」

剛剛這位幹事還胸有成竹，安閒、沉穩，一聽這話，臉上不覺掠過畏懼的神色，有點兒慌亂，說：「我請示一下。」人不見了。

沒過一會兒，人事處長來了。這位年輕的人事處長身著名牌西服，整潔筆挺；頭髮被吹風機吹得蓬鬆齊整；光亮的金絲眼鏡略垂到眼睛之下，賦予他一種很像是時時觀察人的神色，顯得既莊重又威嚴，還讓人感到莫測高深。鍾勇跟他打交道不多，但見他一舉一動都透出沉著穩重，平時更是不苟言笑，加上握著實權，所以對他相當尊敬。一見他，鍾勇滿懷希望地站了起來，搶先招呼起來。

人事處長沉著臉，用鼻子哼了一聲，然後一聲不吭，將那個聯合頒發的檔案交還鍾勇。

鍾勇莫名其妙，看著他的臉色不知是什麼意思，於是再作解釋，心平氣和地告訴這位黨員領導幹部：協助紀委辦案是黨的原則，中央紀委和中央組織部有著明確的規定，人事處應該執行，配合紀委工作，「我們要查田處長的檔案。」

人事處長聽了卻輕蔑一笑，慢條斯理地告訴鍾勇：「沒呂廳長批示，你不能看檔案。」

鍾勇一下傻眼了，想他就是不讓你看，你還真沒轍，紀委總不能去撬人事檔案室的鐵門吧。但他轉念一想，或許是這位處長太忙，沒有好好看檔案，不懂得配合紀委的規定。

於是，鍾勇站在這位「現管」身前，就像他的下級，老老實實地複述起檔案來，種種白紙黑字的規定，鍾勇背得幾乎一字不差。

人事處長看著桌面，依然一聲不吭，更沒起身進檔案室，胖胖的白臉莫測高深。

鍾勇述說完中央精神，再看著這尊不苟言笑的神像，話語中不禁帶出乞求，再度反覆講起紀委查檔案的理由，什麼「維護黨和人民的利益」、反腐敗，等等。

人事處長垂下眼皮，仍舊一聲不響，完全沉得住氣。

鍾勇口乾舌燥，再也忍不住了，想：當年國民黨的書記長、保甲長，還有滿清和北洋政府的官員們，大概都這德行吧？想到這裡便再不客氣，反問道：「中央檔案，也得呂宇批嗎？機關紀委也查過別人的檔案，為什麼田處長的就不能查呢？查案，是黨中央賦予各級紀委的權力！」

人事處長乜斜他一眼，拉開抽屜，拿出一份檔案，低頭看起，連看都不看他了。鍾勇呆立在桌旁，看著那個被精心吹出的漂亮髮型，只想用拳頭狠狠砸下去。可他還是徒勞無奈地講起黨中央的規定來，暗暗告訴自己，對於這些掌握實權的人物，你必須「忍」、「忍」！

過了好一會兒，這位黨組成員連頭也沒抬，只說了一句：「得呂廳長批。」再沒其他話了。這時，一旁的紀檢辦主任也幫鍾勇說起話來，兩人一齊複述著黨中央的精神。可這位人事處長既不急也不惱，更不怕什麼「黨中央」。到最後總算又抬起頭來，卻極度輕蔑地瞟瞟他倆，吐出兩個字：「不行！」

鍾勇急得乾瞪眼，便轉身找呂宇，預料將有一場更大的爭執。然而，呂宇的秘書告訴他——廳長剛走。鍾勇趕緊下樓回到自己的紀委書記辦公室，給呂宇打手機。此時，他怒火萬丈。按照工作原則，他這下級必須服從上級。要是呂宇這位一把手不同意，就是不讓紀委查檔案，你還就是一點脾氣都沒有，不能不照辦。你是執行紀律的，總不能帶頭違反紀律吧？可依了上級，檔案看不了，案子就甭辦啦。來之不易的突破口，輕易地便給堵死啦。

這時鐘勇只好詛咒起自己的職業來，剛咒了兩句卻住了口，想：當年毛主席不是也當過下級嗎？要是他這下級聽了陳獨秀、李立三、王明這些上級的，中國革命也早沒「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啦。

一想到這裡，豪氣又直衝他頭頂，鍾勇準備在電話中跟「好人廳長」幹上一架。

呂宇手機卻關機。

鍾勇只好再給呂宇的秘書打電話說明情況。電話裡傳來這位秘書不知為何客氣到甜膩膩的聲音，說他馬上想法找到呂廳長，立即彙報。

又一個小時過去了，再一個小時過去了，一直到下午下班，鍾勇不知打了多少次呂宇的手機，依然不通；再詢問，他的秘書依然甜膩膩地答：「聯絡不上。」最後，這位年輕人說：「時候不早了，鍾書記，你看這樣好不好？明天一早，我找到他，請他批。反正有檔案規定，呂廳長一定會同意的。沒批示，人事處確實不好做主。反正這也不是很著急的事兒。」

鍾勇想了想，說：「好。」悵然放下電話，覺得只好如此了。可過了沒多一會兒，他又不死心了，決定再給呂宇家去電話。電話打通了，他家卻照樣沒人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