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多年前在家鄉,大家都管呂江山叫「俏貨」。這是當地土語,是傻瓜的意思。那時候他在村裡放毛驢,一些二愣子當面就這樣喊他,直到他十八歲穿上軍服。
那時候,只要一聽這外號,他直想衝那些歪嘴笑自己的傢伙撞去,儘管也知道自己沒理。因為在村裡,誰有勁兒,能「受」(幹活),誰才能贏來大家的尊重。可他呢,細高、瘦削、麵皮寡白,身子骨單薄得好似一陣風就能颳倒,還時常出乖露醜。
有一年,他有意不戴父親當寶貝似的鄭重交給自己的解放戰爭軍帽,讓自己生生在大太陽底下烤了多半年,希望膚色多多少少像同伴那樣,可過後依然像浸在臭水坑中的麻稈——剝開那漚得發黑的青皮依然是耀眼的白皙。結果,一些頑童見了他就叫:「咳!麻稈,麻稈……」之後一見他轉臉便撒腿就跑,因為這時他臉都變綠了。回家後,呂江山碰得盆碗叮噹亂響,還揚腳叫家裡的「銀行」——那幾只受寵的老母雞張著翅膀,滿院子咯咯地驚叫亂跑,也招得那頭金紅夾黑的老公雞逼上前,宛如下戰書一般從喉嚨深處發出斷斷續續的威脅聲,而後忽然張翅撲來,在他鞋頭鑽出的大腳趾上猛啄一口,再狠扭一下。呂江山不由尖叫了一聲。惹得坐在灶前急拉風箱燒鍋的父親罵:「操你孃的,撒什麼毛驢呢!」
呂江山不敢還口,卻在心裡悄聲罵起父親來,一個心眼兒認定:自己,還有全家的災難,都是這個土改後就當生產大隊黨支部書記(後來是「村黨支部書記」)的爹故意造成的。
那些年,每當太陽剛剛冒出山尖,他就跟在驢群后面,揮著那根深黃色的用細竹梢擰成的鞭杆,叫著「嘚嘚」,從驢圈前面的街面上走過時,總覺得頭頂壓了塊大磨盤,怎麼也抬不起頭,總覺得站滿街兩旁等候出工的人們全瞅他,一個個在背後唧唧喳喳:這傢伙,啥也幹不了,只能放毛驢。這時他又看到幾個年老出不了工的老漢蹲在牆根,往身旁半人多高的青石牆基上磕磕旱菸鍋,彼此緩緩對臉。對煙後再瞅他,同情又充滿睿智地預言:「這孩子,這輩子,也就是這樣了。」那一雙雙深陷在層層疊疊核桃皮般的眼中射出了從心底流露出的同情。
記得有一回,一個半大小子瞅著他叫了聲:「幸(福)的。」流露出對這輕鬆勞動的無比豔羨,可這一聲竟像刀子戳在呂江山心上。當時他面無表情,好似根本沒聽見。忽然,他雙手一託殿後的那隻老驢的屁股,一下躥到這刀稜一般的脊背上了,兩腿再狠狠一夾這鼓脹的兩肋,旋即一仰頭,大聲唱起了梆子戲,「沙裡澄金楊六郎……」竟扮起村中人人敬仰的忠肝義膽的「楊家將」,一時心中也好像揚起沖天的豪氣,就是沒料到,這一下反而燃起了滿街筒人們的鬨笑。
平時呂江山總想:人有十年旺,神鬼不敢傍。我,總有頂天立地的一天。可就是不敢往下想:單憑自己這身子骨,又怎能「頂天立地」呢?
災禍是從1959年起來的。那時候,村裡分到手的口糧根本不夠餬口。結果,全村幾個生產小隊都在打穀場上分黃燦燦的「秕穀」,滿街面都是往家背這救命糧食的人,可唯獨沒呂江山家的人,他爹愣擋在院門口不讓家裡人去。儘管如此,到最後他還是為全村「偷分瞞產」背了個黨內處分。那時候,人們去地裡幹活,下工後全往回捎沒成熟的玉米棒子和高粱穗,有往褲腿、褲腰裡掖,再扎住褲腳的;有放進挑土的筐裡,再壓上豬草的;可就是沒他家的人。有一回,一個老漢可憐他,塞給他一個玉米棒子,他歡歡喜喜拿回家,結果差點兒沒被爹揍死。當孃的不依了,跟爹撕打起來。半夜裡他躺在炕上,矇矓中聽見爹跟娘說,咱不敢呀,要是咱也幹,全村還不犯搶呀。那回,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聽見爹哭了,爹邊哭邊扇自個兒的耳光罵:「操你娘,我操你孃的,你當這個幹部撓球呢?」
「三年困難」過去,全村只有呂江山的娘餓得高度浮腫後去世,他呢,也就成後來這「麻稈」了。不過,全村大人孩子全壯壯實實地活著,上繳國家的公糧也差不多如數完成了,只是老人們嘆息,常議論呂江山的爹「入黨,當幹部,圖啥呢」?他們全清楚鄰村那個大隊黨支部書記,儘管他的村子一個個餓死人,可他家,就連那頭橫臥半拉豬圈的老母豬吃的都是豆腐渣子,那時候這東西真如瑪瑙般金貴呢。可這位一把手竟然因1958年報「高產」赫赫,又為1959年反「偷分瞞產」堅決而屢受表揚,後竟提拔到公社當起了脫產幹部。很多人搖頭,嘆息呂江山他爹心眼「整」,「傻實在」。要不是有官銜,一些人就差說跟他兒子一樣是個「俏貨」了。
艱難過後,他爹也像是慢慢明白過來了。地頭幹活歇息時,不管多遠,他也要蹣跚到妻子墳頭前獨坐,細心拔去墳土上冒出的每一根茅草尖。有幾回竟伸展雙臂,宛若還在擁抱親愛的妻子,就那般趴在墳頭上昏昏睡去。每逢這時,沒一個吆喝大家起身幹活的小隊長敢去喊醒他。
一年一度的徵兵到了。呂江山和大家一樣,全清楚這是農村孩子改變命運的機會。然而,他隨村裡人到縣醫院,剛一照面,接兵的指導員便連連搖頭。果不其然,還沒體檢完,醫生就簽下「不合格」。當下,他再也壓不住心頭怒火,大罵起領隊的爹來,脫口而出憋在心底多少年的話,罵爹「為圖自個兒好名聲,毀了全家」。
這時,指導員正被圍在不合格的人堆中,急赤白臉地做「思想政治工作」,聽到這邊叫罵開了,便扯開眾人急忙擠了過去,然後一揮胳膊,擼了這個敢跟領導叫板的賴小子一個跟斗。緊跟著才明白這是兒子嗆老子,而他老子居然是這個公社唯一沒在剛剛進行的「四清」中下臺的大隊黨支部書記,這時同村來的人也為這逆子七嘴八舌地抱不平。指導員糊塗了,還是公社總領隊武裝部長給他講了實情,說這當爹的早年還跟日本鬼子交過手。那次,整整一個區小隊就活下他一個,是帶傷從死人堆裡爬進崖縫的,要是爬得慢也沒命了。吃了大虧的鬼子們衝過來後,連戰死的游擊隊員們的胸膛都一個個剖開了。聽到這些,指導員又看見,當爹的倒是一聲不吭,先是有些古怪地背朝大家,後來就低頭急急出了醫院。指導員什麼都明白了,而後掉轉頭便找主管醫生,插上門就磨,可醫生「不弄虛作假」。指導員不死心,體檢一完,又紅頭漲臉去了縣武裝部,到最後,竟跟個較真的科長拍桌子打板凳急了眼,硬將呂江山塞進了部隊。
一進新兵連,呂江山立即成了大家訕笑的「軟秧子」,只是有所察覺的「俏貨」還沒誰敢出口。果不其然,新兵連一解散,一宣佈下連隊,他便被分在人人看不起的炊事班。新兵們興高采烈,議論著以後的入黨、立功。他呢,耷拉著頭坐在大通鋪的邊沿上,幾個新兵圍著他,齜牙咧嘴嬉笑,宛若他們進新兵連後平生頭一次見公園的猴子。看著面前的這幾人,再看看滿屋子人,呂江山臉上千變萬化,忽而猛吼道:「他爹我,算是從屎坑挪進尿坑了。」在一片鬨笑聲中,他見到了剛剛進門的指導員,不過,他非但沒閉緊嘴巴,反而更瞪圓那牛蛋一般的眼珠子。
到了炊事班,不知為什麼,一等飯熟,班長便下命令一般要他多吃,有時竟吃得他一整天連腰都彎不下來,籠屜也抬不了,到晚上還躺在鋪位上直哼哼,嚇得班長半夜爬起來喊衛生員,再讓他滿把填山楂消食丸。一些家屬來連隊,炊事班給上好吃的,儘管沒連長和指導員的份兒,可班長每次都扣給他一海碗。不知不覺,一年下來,就跟氣兒吹似的,他身子板寬了,臉蛋也漸漸紅潤,快趕上只蘋果了。他欣喜若狂,心想這回不會有人看我麻稈了吧?之後,只要一跟司務長上街採買,他就挺起胸膛東張西望。是啊,他軍裝嶄新,儀表堂堂。如今,哪個敢再叫自己「俏貨」呢?一到出操,他的瞳仁也老轉向眼角,掃蕩四周,準備接受大夥的顧盼,卻就是沒一個人覺得他稀罕。過了好長時間他才看出:到了部隊,這一個個正長身體的農村孩子,全跟發豆芽使上了尿素,沒多少時候便忽悠忽悠猛躥個子。不過,他仍一個心眼兒認定是指導員暗中給自己使勁,便在心中千遍萬遍地叨唸著感恩。要不是部隊有紀律,他真想撲過去,跪下給領導們磕幾個響頭。所以當他再被分到步兵班,不光逮住空兒就舉磚練臂力,眯起左眼瞄前方,還事事衝到前面,一心想報答黨。黨,也就是他心中的指導員,後來就連其他連隊首長們一見他也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好感。
很快,1964年來到了。直到現在,呂江山看一些書籍和報刊文章才知道,當年自己所在的工程兵部隊就是根據中央軍委的命令,來到中國南面的一個國家,在這國家北部的海島構築軍事防護工程。接著,世界各大通訊社竟然報道:「中共志願軍」,「接管了」正陷入戰火中的這個國家「各島嶼和沿海的防禦」。
多少年來,呂江山就認定自己是個平平常常的人,還不如受過高等教育的兒子,絕沒半點「特殊材料」。可他轉念又想,為什麼當年幾乎所有幹部,都沒如今兒子說的這種「天性」呢?我們非但沒貪汙腐化,反而搞出一個個即便今天看來依然是那麼輝煌的事業,就像當年搞「兩彈一星」的科學家們,那時候最好的營養品竟然是發了黴的窩窩頭,這又怎能不讓全世界肅然起敬呢?如果從這個意義上講,我們那時代的人又的確是「特殊材料製成的」。
呂江山又想到了自己,是的,就連自己這麼個小人物,一個村民們看不起的「俏貨」,後來卻在那個國家幹出那麼大的事情,至今仍是人民軍隊歷史上的一個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