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紀委的尷尬

紀委在行動 易卓奇 第1頁,共2頁

過了兩天,鍾勇約紀檢辦主任一起到一個大機關外調。

這兩天鍾勇反覆思考了查案方案,覺得必須汲取自己剛參加工作時的舉報教訓:但凡在工程中拿錢的,幾乎都做得天衣無縫。如果正面進攻,很可能最後又是不了了之,就像當年反覆舉報後的最終結果一樣。所以要像秦鋼說的,講究方式方法,打迂迴戰,或許這樣才能找到案件的突破口。他在辦公室反覆分析著李江陵反映的情況,母親幾次打電話說王麗萍來家,他都顧不上回去。王麗萍離去後,他還不住地安慰抱怨著的媽媽,要她別為自己擔心,反腐敗一定會勝利。母親卻沒他這般樂觀,母親說:「這麼幹,不知道又是什麼結果……要受罪,媽跟你一起受!」

這天,他和紀檢辦主任沒坐廳裡的公車,坐的卻是計程車。

紀檢辦主任還兼任廳辦公室副主任,雖然有著反腐敗的顯赫頭銜,可廳裡很多幹部都看他不值一文錢。大家知道,依照幹部編制,全機關就鍾勇一個專職紀檢幹部職數,可這工作又要求兩人幹,於是他就成了鍾勇的跟班。不過,鍾勇一直慶幸,好在呂宇是個大好人,不像有些機關專找個邪門的來幹這兼職,接著這兼職再給那個專職打橫炮,攪得那個不識相的紀委書記直想找根繩子扔到樹杈上,再將腦袋鑽進這個繩套。作為辦公室副主任,紀檢辦主任還管著機關車隊,可為了不讓田處長他們窺知紀委去向,他倆便一齊坐計程車來到這大機關。紀檢辦主任一見那個堂皇的大門口懸掛的一塊又一塊有著顯赫名稱的金色標牌,不由得猶豫了。他放緩腳步轉臉看著鍾勇。

鍾勇笑了,大聲說:「共產黨的機關,不給人民幹事,還不如摘下幾塊,省得給黨丟臉。」

一個保安站在門口高臺上,似乎有點兒文化,立即鼓起眼睛橫了鍾勇一眼。

鍾勇笑著抬起胳膊,像見著老朋友般朝保安招招手,接著卻攥成拳頭,惡狠狠地衝他揚了揚,全然不像一位「處級領導幹部」的樣子。

大門口的人行道上人來人往,一些路人帶著好奇瞅了瞅鍾勇,以為又是個上訪的,要不就是瘋子。主任趕緊將這位紀委書記拉離大門口,圓滾滾的臉上現出急切,「來了,會不會有結果?」

鍾勇一笑,像舞蹈專家進了排練場,滿懷信心道:「夠嗆,我打電話,他們根本沒同意咱們來。」接著,他又對這兼職解釋道:「田處長在這個機關好幾年,就他那股子黑勁兒,我估計在這裡鑽營得也不差,肯定‘朋友遍天下’。再說,即便沒什麼哥們兒姐們兒,如今哪個當幹部的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呢?一聽紀委調查,又有誰能生出興趣配合咱們呢?誰又願意沒事給自己找事呢?咱們這個行當,就是要一些幹部的命,可是,誰的命又願意叫你要呢?話說回來,沒背景,背後沒一幫子人撐腰,哪個又敢腐敗呢?再說,但凡搞腐敗的,差不多都是當領導的,所以往深了想想,你就知道咱們執紀的難度有多大了。今兒來,只當瞎貓碰上個死耗子。」

主任笑了,「怪不得全廳都當你是階級敵人,跟你幹,我也算倒了大黴。難怪不光田處長,就連遲瑞成看我的眼神都不對了。你一拿狼牙山五壯士煽惑我,我就跟你幹上這號沒屁眼子的事兒啦,對自個兒沒半點好處。」

鍾勇哈哈笑了,「這就對了。」但又告誡一句:「幹咱們這行的,也別神經過敏,遲廳長是好同志,廳領導裡頭,數他最支援紀委了,可別水至清則無魚啊。」

接著他再教育起紀檢辦主任來,「我們當幹部,哪能光想著自己得好處呢,那不又成了腐敗分子啦?咱們就要學志士仁人,他們連腦袋都不要,咱倆才豁出個不當官,有啥了不起?」

紀檢辦主任苦笑著,點點頭,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突然,他提高了聲音:「要是全黨都這麼想,都做志士仁人,能有腐敗嗎?」

他沒想到自己聲音太高了,一個小孩牽媽媽的手經過,嚇得「哇」一下哭了。

那位胖媽媽的鳳眼立即變圓。鍾勇見狀趕忙從上衣兜掏出工作證,塞到那位母親眼皮底下,賠著笑臉說:「我倆是紀檢幹部,正商量著反腐敗,把您孩子嚇著啦,實在對不起。」

那位當媽的卻轉怒為喜,說:「反腐敗,該反,太該反了,要不,老百姓還有活頭嗎?」

鍾勇和紀檢辦主任欣慰地笑了。

目送著那位母親領著孩子離去,紀檢辦主任一跺腳,豪氣溢滿全身,罵了一句:「我就不信這個邪啦,這麼腐敗下去,中國不成前蘇聯了嗎?走!」說罷,他拔腿向門裡走去,鍾勇一怔,趕緊跟了過去。

兩人站在大門口說明事由,又在旁邊的傳達室驗明工作證,終於被放行。一進寬廣明亮的門廳,站立在離自動門不遠處的保安又叫:「登記。」接著盤問起來,有什麼事兒,找什麼人,是哪個單位的,等等。

鍾勇再次和顏悅色地報出所在機關的名稱,紀檢辦主任又拿出那張蓋有機關紀委紅色印章的介紹信。保安低頭在面前桌上的登記簿上翻了一陣,然後乜斜起他倆,拿起桌上電話低聲說了些什麼,之後放下電話,臉上帶出輕蔑,大聲說:「不行,沒約。」

鍾勇連說起好話來。保安連看也不看他,轉臉看起玻璃轉門。紀檢辦主任臉膛越來越紅,活像蒸鍋里正逐漸加熱的螃蟹。突然,他大叫出來,咬牙切齒,一字一頓:「我們——來——外調腐敗問題!」跟著,這倆反腐敗的就被幾個保安連推帶搡趕出大門了。

紀檢辦主任氣得直抖,鍾勇卻樂了,覺得今天有收穫:發現了個有黨性的,這真好比在沙土堆裡找珍珠。如果呂宇給你派來個被腐敗收買的,那麼,你就等著嚐嚐什麼叫紀檢工作吧。想到這裡,他油然生起對任命了這位紀檢辦主任的一把手的歉疚。

主任反而更騰銳氣,道:「咱紀委就是一錘子買賣,非查不可!要是碰了釘子就縮回去,這條線就斷了,以後再跑多少趟也是白搭,案子甭想水落石出啦,以後那位處長大人就會名正言順舉報咱倆‘搞階級鬥爭,製造冤假錯案’。現在,廳裡多數幹部正拭目以待,看咱辦的是真案還是假案,要是查不出來,咱們紀委就報銷啦,真成田處長他們罵的,‘整個兒一齣土文物——以階級鬥爭為綱’。」

鍾勇笑道:「好啊,名副其實。說得沒錯,咱們跟腐敗分子就是階級鬥爭,就得‘以階級鬥爭為綱’!」

主任擂了他一拳。

「老實說,打一開始我就不想幹這個,何必讓自己成全廳的公敵呢?要不是聽你講了那麼多道理,才不跟你賣這個命呢。我老想:全國七千多萬黨員,憑什麼我就是那個扛炸藥包往上送的?當然,我也沒聽個別領導煽惑,來你這兒當臥底。我也想明白啦,越是腐敗分子們不待見,就越是要跟他們鬥到底。」

一聽「臥底」兩字,鍾勇的心怦然一跳,想:「果不其然!」

主任接著說:「得慎重。幹紀檢,要麼不查,要查,就查到底!你才能請紀工委出面,用他們的尚方寶劍,叫這些傢伙不敢不配合。」

鍾勇點點頭,然後看了這機關大門一眼,與紀檢辦主任分手,坐上了計程車。

在車上,鍾勇探身過去,對坐在前面鋼製護欄裡的司機說:「師傅,你恨不恨腐敗分子?」而後覺得問得太突兀太專業,便補充道:「就是貪官。」

市中心的大道,車水馬龍,老司機目視前方,全神貫注把著方向盤,淡淡地說:「不恨。」

鍾勇吃了一驚。

「為什麼?」

司機笑了,「那都不是人,上輩子都是畜生。沒見過錢,更沒過過人的日子,這輩子轉成人了,能不貪嗎?」

鍾勇笑了,打趣道:「下輩子,還得轉回畜生。」

老司機憤怒地說:「轉不回去啦!只能轉蝨子、臭蟲、蟑螂,再不就是在地裡滾的,滾糞球的,叫什麼?屎殼郎。還有蛆,在糞缸裡拖根尾巴一拱一拱的。他們,只配這樣。」

鍾勇哈哈大笑,「對,對,說得沒錯。」

下了車,他直奔秦鋼的辦公室。

一見鍾勇,秦鋼十分高興,立即站起,推開身下的椅子,走上前緊緊握了一下他的手。

「開始啦?」

鍾勇彙報:已經外調,可那個機關就是不配合,還得紀工委出面。

秦鋼聽了,猶豫一下,沉吟後回到桌前拿起電話。正如鍾勇所料,那個機關的領導推三阻四,也根本沒把紀工委和這位幹紀檢的主要領導放在眼裡。秦鋼火了,在電話里正告道:「按照中央紀委規定,你們必須配合來訪紀委的工作。他們跟你們聯絡幾天了,就是不接待,找上門又擋回去。這種歪風邪氣,再不管,是不是明天要拿起槍來推翻共產黨啊?」

這些話似乎把對方鎮住了。秦鋼再軟硬兼施起來,胡蘿蔔加大棒,還有高帽子齊上。最後,那位領導終於同意明天接待。秦鋼放下電話,從褲袋裡掏出紙巾,擦了擦面頰上的汗跡。

「我看,他們機關的問題不簡單呢。那些人能量夠大的,認識人挺多,很可能還會搬動更高層領導。如果沒大問題,哪兒至於這樣呢?這麼處心積慮,找這麼多人擋你鍾勇的道兒。這次不把他們打回去,那才叫‘製造冤假錯案’呢。李江陵下落不明,肯定有文章,或許你真能查出他的下落。」

鍾勇心頭暖乎乎的,覺得自己夠幸運,幸虧頂頭上司也是個不怕死的,要不,你機關紀委想執紀,「無產階級專政的鐵拳」最先砸向的就是你。「七不怕」,有道理啊!

鍾勇什麼話也沒說,只激動地瞅著秦鋼。

秦鋼說:「別怕他們,沒什麼了不起。咱們就信一條:邪的,怎麼也壓不住正的。共產黨的天下,還反了他們啦!」

一聽「共產黨的天下」,鍾勇鼻子一酸,眼淚差點兒流下來,又想起二十多歲時候的舉報經歷,還有在拘留所裡的日子,到現在他還後怕自己險些被判刑的事兒。他思忖起來:怎麼執行紀律?這個廳,還能叫共產黨的天下嗎?

秦鋼像看出鍾勇的心思,不由皺皺眉。

鍾勇趕忙解釋起來,說他第一次辦案,明白了好多,也明白了在中紀委培訓中心聽的課:蘇共有二十萬黨員的時候,奪取政權;有二百萬黨員的時候,衛國戰爭勝利;有兩千萬黨員的時候,亡黨亡國!或許,黨員越多,分母越大,志士仁人的分子反而越小,越受排擠和打擊。到頭來,黨內壞人、庸人這個大分母便一口把這微乎其微的分子吞掉。所以,當年小平同志說,這個黨該抓了,不抓不行了。

秦鋼沒答覆,只笑了笑。

第二天,鍾勇和紀檢辦主任順利地進入了那棟大樓。

沿著樓梯,鍾勇打頭,紀檢辦主任隨後,他倆上了樓,滿懷信心地走進那位機關紀委書記的辦公室。鍾勇一想到要見同行了就非常高興,他知道只要幹紀檢的都是一個戰壕的戰友,一照面就是那些說不完的知心話和差不多的辛酸話。

可是,鍾勇卻見到了一位同年齡的老爺。這位機關紀委書記擺著冷冰冰的官架子,模樣既冷又兇活像從哪部電視劇裡蹦出的土匪。鍾勇探身過去跟他握手,這位書記卻穩坐在辦公桌後,連屁股都沒抬,胳膊也沒往起提,由著鍾勇緊緊抓住他的手。鍾勇握著他的手,再發出親熱的問候。這位紀委書記只用鼻子哼了一聲。鍾勇反覆講起請他配合的客氣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