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紀委的尷尬

紀委在行動 易卓奇 第2頁,共2頁

同行威風凜凜地瞪了他一眼。

「說!」

一時,鍾勇真想頂他一句,但臉上什麼也沒顯現出來,深知「縣官不如現管」的道理,如若這位大人就是不配合,你還是一點辦法沒有,總不能叫中央紀委直接給他下令吧?況且,即便直接下令,他就是不聽,結果也是兩可呢。

鍾勇不禁納悶,想自己跟他素不相識啊,為什麼全跟拘留所裡的混蛋們差不多,都一副德行呢?

他一邊想著一邊跟這書記東拉西扯起來。鍾勇儘量做出一副傻瓜的樣子,叫他認定自己話裡沒半點兒目的性和邏輯性。鍾勇還隨口帶出幾句當年跟農民工們學來的鄉村土話。

這位紀委書記好半天才搞清鍾勇的來意,之後身子仰到椅背上去了,二郎腿也高高蹺起,臉上毫不掩飾地露出鄙視。

鍾勇想:這下好了,他小瞧自己就會放鬆警惕,就容易掏出真話。他知道,現今在一些地方和單位,不光掌控人、財、物實權的崗位成為買官賣官中的熱門,就連紀委書記這個位子也成為貪官們追逐的目標。不過想想也合理,這職位攥著他們的小命,能熟視無睹嗎?

這位書記開口了,說起話來像嘎吱、嘎吱磨牙齒,卻大講特講起田處長來,說他當年在這機關就是非常優秀的黨員領導幹部,說即便焦裕祿打墳頭裡鑽出來,也沒他那般出色,那樣廉潔奉公、一心為民。然後,他補充一句:「要是表現一般,也不會是正科啦。」

鍾勇吃了一驚,但立即現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似乎不相信地反駁道:「你們大機關,一個正科算什麼,多啦。」

這位書記揚揚得意道:「他可不是坐辦公室的,是我們下屬單位的一把手。那個正科級,比你副處都得有本事。」

鍾勇一臉天真,笑著說:「對,他是我們水庫籌建處處長,正處,還是黨組成員。不過,你也是聽人家說的吧?」

這位書記再次自豪地笑了,「以前,我是人事科長,哪個幹部的情況不知道呢?」

鍾勇不說話了,知道這傢伙的來歷,準是人事幹部當到頭了再安排當黨務幹部,好解決級別問題。過去時代幹部作風好,一個重要原因:但凡幹黨務的,全是從幹部隊伍中精挑細選出來的,用高素質的黨務幹部隊伍保證黨風不出問題。可現如今一些黨務幹部的素質呢?

鍾勇看過一份《紀檢情況》,上面刊載某省會一位主要領導幹部的事兒。這位領導的姘頭是位賓館服務員,儘管大字沒識幾個,卻被安排在某機關黨委工作,沒過幾年,還成了有一定級別的黨務幹部。後來,她逼迫情夫離婚太急迫,這位領導便僱兇往小情人的轎車裡安了炸藥,讓她當街飛上了天。不過,至今她那些黨務幹部同事還稱讚這小情人「做人好」「不張揚」,儘管有兩輛轎車和三處住房,可同事了好幾年大家都不知道。紀委書記們一看完這份《紀檢情況》,都義憤填膺,說腐敗分子的手竟伸到黨務崗位啦,連這裡也成了他們的藏垢納汙之處了。

鍾勇從秦鋼那裡瞭解到,就是這個機關,前任紀委書記因為專治官商勾結和吃、拿、卡、要,結果怨聲載道,成了全機關的公敵。現在的這位紀委書記口碑倒不差,看他那股子志得意滿的勁兒,或許日後還得升。聽後鍾勇沒吭氣,要是放在過去,他早就破口大罵啦。近來他不斷學習黨內檔案,越學越有信心,他想:中央反腐敗的決心不可阻擋,混進黨內的垃圾們,能是鐵打的江山萬萬年嗎?

紀檢辦主任彎腰在茶几上寫好筆錄,鍾勇接過來,草草一看,便轉身請這位紀委書記審定。這位書記拿起來,仔仔細細地看著,上面記滿了他大講田處長的好話。他微微笑了,誇了一句紀檢辦主任,說「業務不錯」,接過鍾勇遞來的筆,流利地簽下自己的名字。

之後,他吊死鬼般的神情消失了,豪爽道:「同行,誰也不許走。中午了,東來順涮肉,正宗的!」

鍾勇和紀檢辦主任也不客氣,隨他來到酒樓。一見那位紀委書記,領班小姐親自迎上前來,幾位穿著閃亮的鮮紅旗袍的小姐在後面排成一串。那位身材高挑的領班誘惑地笑著,搞得鍾勇一時低下頭去,竟不敢看她。

長這麼大,鍾勇還是第一次來這種場合,他只進過小飯館。

那位紀委書記笑著和領班小姐打趣兒,一臉壞相兒,問昨晚上又有多少個好男人上了她的床什麼的。領班小姐樂得合不上嘴,嬌聲叫著,上前撲打起他來,又在他的肩頭狠狠掐上一把。這位紀委書記趁勢捏了捏那隻白手,再在那個圓鼓鼓的臀部摸了一把。

領班小姐在前面嫋嫋婷婷地走著,如同柳枝一般擺動,還不時轉過臉來跟這位紀委書記說笑著什麼。看著前面這兩個人,鍾勇忽然覺得自己就是廳裡很多幹部罵的「一輩子白活」。雖然國家富裕到了難以想象的地步,可你鍾勇還是什麼世面也沒見過,就拿著幹部的死工資,什麼享受也不敢奢望。想想自己的從政閱歷,除了流大汗幹活兒,就是跟一些「黨內同志」過不去。

三人在鋪著雪白桌布的大圓桌前坐定,領班和小姐們懂事地退出去了。

這位紀委書記親自為他倆斟滿上萬元一瓶的洋酒,然後請他倆不要拘束隨便吃喝。

「其實,你倆是我黨最忠誠的黨員,跟我一樣——幾年前的。可就是沒用,風氣壞了,咱們幾個人能改變嗎?我知道你們看不慣我,就跟幾年前我看不慣別人一樣。可是,一腔熱血帶給我們的是什麼?太累,太孤立了,也太窮啦。鍾書記你想想,現在但凡有點兒實權的,哪個不為自己謀利呢?你一個不貪,行嗎?」

現在鍾勇不怕他了,反正筆錄拿到,有他簽字,已經無求於他了。他鄙夷地看了這位紀委書記一眼,說:「黨章對咱們有規定,作為紀檢幹部,要有責任感和使命感,雖然說不上為共產主義奮鬥,可起碼在本職工作上要盡力。當個狗屁貪官,有什麼意思呢?」

這位紀委書記大笑,說:「有意思!你鍾書記沒體會到。好好看看媒體吧,娛樂節目加上廣告鋪天蓋地,不都是叫咱們及時享樂嗎?香車美女花園豪宅,吃喝玩樂,你沒享受過。一體驗,就跟抽了大煙一樣,再也離不了啦。現在,哪怕是個年輕幹部,只要有實權,都抽名煙、喝名酒、穿名牌、開好車、泡小姐,如今是感官刺激的年代、幸福享受的年代,舊時代早就過去了!如今的官場是「笑廉不笑貪」,看看你倆進門時的土樣兒,要說給幹部們聽,只能成笑柄。鍾書記,看開點兒吧,你們這麼做太可憐。只有貪汙才有好人緣,有了好人緣才能幹成事兒,只有幹成事兒才能被看重,才會被領導看成‘有能力’,步步被提拔。像你倆調查的那個人,要我是你們機關的一把手,準用他不用你們。如今是搞經濟建設,誰能幹成事我用誰。你們不貪汙,幹部們都怕你們,去哪兒有好人緣呢?又有誰敢跟你們工作呢?實話實說吧,你們沒來,你們機關的電話就過來了,還是你們領導交代給我們領導的,說你倆不幹事專搗亂。作為同行,我才給你們說實話。其實何必呢,他們又沒貪咱家的錢,現在鬧得人人恨你們。如今大家是沒逮住你們的問題,一旦逮住,想想後果吧!」

他語氣很重地結束了話語,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接著又道:「不過,光是公認你們沒能耐光破壞這一條,就夠你倆喝一壺了,談何提拔重用呢?」

鍾勇沒吭氣,實在是沒法當鴕鳥一頭扎進沙堆裡。

這位紀委書記哈哈大笑。

「幸虧我覺悟早,懸崖勒馬。要不,跟你倆一樣。還是看開點兒吧!」

這時,他衣兜裡的手機響了。他掏出手機,毫無顧忌地說了起來。

「招待倆紀委的同志。沒事,過來吧……怎麼這麼多廢話,過來!叫紀委的同志們開開眼。」

見兩人聽得專注,這位書記又熱情招呼起來。

「吃,吃。這家剛從京城遷過來,正宗,除了海鮮大酒樓,省城數它上檔次。來,先涮海參鮑魚。」

鍾勇看了一眼紀檢辦主任,不吃白不吃,來吧。兩人狼吞虎嚥吃起來。那位紀委書記卻無精打采,用筷子戳點著,嚐了嚐小菜,再挑揀著涮了兩片嫩菜葉,海鮮和肉片卻碰也不碰。鍾勇和紀檢辦主任一大筷子一大筷子地夾著海參鮑魚,牛羊肉專揀最肥的下鍋。

兩人吃得滿頭大汗。

門開了,一箇中年矮胖的女人進來,她手裡捏著個黑皮包,一進門就尖叫:「好香啊,怎麼也不叫上姐姐!」

紀委書記招招手。

「姐姐,你過來。」

這女人一屁股坐到紀委書記的大腿上,又跟跳高運動員助跑那般,使勁往起躍了躍,再像壓路機一般壓向這腿面,往下狠狠墩了兩下。看著紀委書記皺起眉頭,她快樂得手舞足蹈。一抹厭惡從書記不露聲色的臉上掠過。然後,他做出一副大灰狼逮小白兔的兇惡樣子,將兩手緩緩放到那兩隻脹鼓鼓的似乎隨時要從低領口間噴薄而出的乳房上。女人頓時尖叫起來,似乎正遭非禮,臉上卻樂不可支。

紀委書記架起她,放到身旁的椅子上,問:「帶來啦?」

這女人看了看鐘勇他們。

「少囉唆!」紀委書記叫道。

女人拉動黑皮包拉鎖,從裡面取出一個信封遞過去。

這位紀委書記接過來,捏了捏,面頰陡然變色。

「這個月的?」

女人賠起笑臉。

「金融危機沒過去,效益不好,您海涵。老闆說下月補上。」

「放屁!」紀委書記大叫起來,「回去告訴你們老闆,還想不想幹啦!告他的信可是一摞一摞的,哪天我交給檢察院,看他怎麼打點?哪個多哪個少?紀檢條例規定了,紀委跟公檢法可是配合關係,到時候,連他帶他的保護傘,一個都跑不了。你們煤窯賺了多少黑錢?死傷殘廢了多少工人?隨便拎出哪封信,查上一查,就夠他王八蛋家破人亡的!告訴他,別給臉不要臉,小心滿門抄斬。你們這幫狗日的!」

女人狼狽不堪地退下了。

鍾勇和紀檢辦主任再也吃不下去了。

紀委書記好像還沒說夠。

「外電評說咱們中國是帶血的gdp,就這麼來的!我以前也管過,可哪個小煤窯小鐵礦後頭沒腐敗呢?我們機關,幹部們入的都是乾股,一分錢不用掏,自有老闆們給這些大大小小股東白送錢,不過有一條,必須當好保護傘。那時候我恨透他們了,也查過一個小鐵礦,可一下子犯了眾怒,後來在機關黨員大會上差點兒落選。我想,要沒了紀委書記這張老虎皮,混蛋們還不把我活活嚼了吃啦。那次選舉後,我全看開了,就成今天這德行了。來,兄弟們,為共同富裕乾杯!你們看的才是一個礦,就這一個,每月送來的就比我的工資多,我還時不時敲敲他們,這下安全生產倒有了保障。以前,你越說、越管,他們反而越猖狂,越擰起一股繩來對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