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紀委書記的無奈

紀委在行動 易卓奇 第1頁,共2頁

就在呂宇離開省分管領導兒子家幾天後,在呂宇的反覆斡旋下,加上省直機關紀律檢查工作委員會書記秦鋼的堅持,這天鍾勇被兩位公安幹警押著,帶到省直機關紀律檢查工作委員會。

紀工委與省直機關幾個不太受重視的單位擠在一幢年久失修的辦公樓中。一見到這結伴而行的親密夥伴,走廊裡一扇扇辦公室門都開啟了,幹部們一個個探出腦袋,而後蜂擁而出,宛若外國元首到此一遊,就差齊聲喊起「歡迎,歡迎,熱烈歡迎」啦。兩位中年女幹部敏銳地發現這隻過街老鼠十分面善,雖然不知叫什麼,可紀工委開會準能見到他,便趕緊拉拉一位解差的後襟,一臉神秘地問了起來。這位幹警大聲說:「流氓罪!」一聽這話,整個走廊的幹部們連連搖起頭來,說:「腐敗,腐敗,都到什麼地步啦!」

鍾勇深深勾下頭去,知道自己給全體紀檢幹部臉上抹黑了。

他被押進省紀委常委兼省直機關紀工委書記秦鋼的辦公室。

鍾勇看見,秦鋼好像根本不認識自己這位下屬似的,沒理會他。秦鋼是個安詳穩重的人,快六十歲了,身材瘦長,面容清癯,額上刻著幾條明顯的皺紋。他衣著樸素,平時不慌不忙,此時卻十分熱情地招呼著幹警,端茶倒水,充滿尊敬。一看到這些,鍾勇便像只被抓進籠子裡的黃鼠狼,蜷縮在角落中。他一臉淤青腫脹,原本的杏核眼變成兩道細縫,眼皮上方還似乎長出了第三隻眼睛,鼓脹脹的,跟鵪鶉下的蛋差不多,黑紫處活像是個新的瞳孔。

那天,鍾勇與田處長他們打完架,面對呂宇的噓寒問暖,那位抱著姑娘在辦公室親熱的年輕幹部只簡短道:「勸架。」接著便向這位戰戰兢兢的常務副廳長表示沒什麼,「剛才,不過是黨內不同意見,正常。」呂宇一千個一萬個地替這個「狗鍾勇」賠著不是,年輕幹部只說了句「不客氣」,而後堅決拒絕廳裡派車送,自己開車離去了。呂宇一回到辦公室,一個勁兒地用紙巾擦臉,苦笑著對鍾勇道:「幸虧碰上個黨性強的,好說話,要不……」

不過,這「要不……」多少天后便發生了,鍾勇被抓進拘留所。一被推進監室鐵門裡面,拘留的人們便一擁而上,個個生怕落後別人半步,一齊狠打鐘勇的腦袋和腰腹部。開始鍾勇還忍著,雖然他年輕,卻也知道社會上的規矩,清楚自己該讓那位手眼通天的年輕幹部出出氣啦。可沒過多一會兒,他腦袋如爆裂,接著就迷迷糊糊了,腹中似有把刀子在裡面攪動,肚腸洶湧地翻滾,差點兒叫他把晚飯全噴出去,不一會兒,鮮血混合著飯菜唾液一齊湧出嘴唇。鍾勇明白了,眼前的可不是什麼「黨內同志」,更不是謙謙君子,而是地地道道的法西斯豺狼!於是,他鉚足勁兒,一下伸直了胳膊。不過,這幫拳打腳踢的也看走了眼,以為撞見個人人都可擂幾捶的窩囊廢呢,冷不防,鍾勇就把手指戳進領頭的眼窩子了。沒等他縮回手,那個領頭的便沒命號叫起來,宛若驟然拉響的防空警報。鍾勇再撲前,雙手再如此這般舞動著,彷彿非常想跟大家再如此親密親密。這時,這一屋子剛剛無比英勇的人們頓時作鳥獸散,還有兩位竟徑直撲到鐵欄杆上狂喊起「救命」來。兩位警官像從地底下鑽出來似的,緊吆喝起鍾勇這兇手,「嘩啦」開啟鐵門。

此時,兩位解差呷著秦鋼自己掏腰包買的招待茶,大模大樣坐在磨出了點點窟窿的低矮的年久的布沙發中,口若懸河地講著鍾勇如何「違法」,又如何「不老實」。聽著這兩位專政機關代表的介紹,秦鋼斑白的頭髮一直點動,完全贊同,長著老年褐斑的臉上也現出全神貫注的樣子。他十分清楚,必須給派他們前來的有關領導一個面子,如果不給他們臺階下,他鐘勇的倒霉事兒還會沒完沒了。他知道,有關方面準備判鍾勇犯「流氓罪」和「故意傷害罪」,刑期也內定三年,據說這還是給呂宇和紀工委個面子,要不起碼是五年。有位領導講,這還了得,如果縱容這種壞人,以後機關都甭工作啦,成天打架鬥毆吧。有關部門到廳裡調查,不少黨員幹部舉證,說平時鐘勇就窮兇極惡,專門傷害好同志,搞得誰都沒心思工作。一些幹部還聯名上書:法律是公正的,對鍾勇這號害群之馬,必須嚴懲!有關部門拿出處理意見後,還特意抄報紀工委一份,都知道鍾勇身上這張老虎皮,如果紀工委不扒,誰也不容易剝下。

一見如此短暫的刑期,秦鋼立即表示完全同意,說咱們是法治國家,司法早該獨立。接著,他話鋒一轉,又微微帶笑告知:鑑於那雙眼窩子暫時昏花,判上鍾勇幾年確實合理。不過,處理一位紀委書記,紀工委還要呈報省紀委,省紀委必然要求我們深究。因為,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更沒有無緣無故的恨。比如:拘留所怎麼突然發生群毆?值班幹警哪兒去啦?鍾勇這位紀委書記一直受表彰,從當年工地到現在紀委,可如今怎麼突然發狂,是否另有原因?是正當防衛還是處理意見講的「流氓」?要是這麼一層一層深究下去,很可能要求我們紀工委挖幕後黑手,起碼要我們查查,會不會有「更深層次的問題」。

那天,正等待紀工委簽字畫押的幾個幹部面面相覷,連說我們馬上向領導彙報。第二天,有關部門就有位幹部偷偷打電話給秦鋼,說有關領導聽完彙報差點兒沒暈過去,然後咬牙切齒一定要給鍾勇還有這瘋子的後臺好看!秦鋼感謝完這位信使後微微笑了,他當然清楚:哪怕只判鍾勇半年,有關領導就必叫廳裡按規定開除他的黨籍公職,等到這位紀委書記成為街頭流浪漢,城中所有好漢就該消消停停地叫他求生不得了。

秦鋼客客氣氣送走解差,再叫牆角的鐘勇坐到自己對面。隔著辦公桌,鍾勇耷拉著腦袋,像被嚴寒打倒的茄子,又蔫又紫。

秦鋼一臉嚴肅地批評起鍾勇來,就像他主持召開機關紀委書記會議一般,又絮絮叨叨卻也苦口婆心地講起紀檢工作的種種規定,翻來覆去說「要依紀依法反腐敗」。

鍾勇似乎來回遭受碾盤的擠壓,最後,實在忍不住了,抬起頭來說:「處分我吧。」

秦鋼笑了,「明白啦,知道紀檢工作怎麼回事了?」

一聽這話,鍾勇險些哭出來,他漲紅了臉現出羞愧的神情,而後透出憤怒的神色。他低下頭去,小聲說:「明白啦。」旋即鼓起勇氣,說出心裡話,「這個樣子,還有誰想幹紀檢?」

他鼓起勇氣說出自己任紀委書記後一直思考的問題,說現在總算明白了,原來紀檢是共產黨工作中最難乾的,除非混日子,要不就跟腐敗分子們合流,一塊兒發財!這樣才能「平安無事」。他告訴秦鋼,說本來田處長他們是不想惹自己的,可自己就是學紀檢檔案學得發了痴,非撩貓戲狗不可,按紀檢規定去「扯袖子」——作「提醒談話」,結果,給自己惹出這麼大的麻煩。

然後,他又像幾乎所有的紀委書記那般發起牢騷,說現在不少幹部就是想叫幹紀檢的當聰明人,要不就跟他們統一行動,再不就當個聾子瞎子啞巴。要是不識相,便順理成章成我這樣兒。所以,李江陵「畏罪潛逃」,騙鬼去吧!

秦鋼卻像聽到表揚,一臉笑意。他心中不覺湧起一股衝動,直想越過辦公桌緊緊抱住這位想要撂挑子的傢伙。不過,他毫無表情地問:「你說,該怎麼辦?」

鍾勇愣了一下,囁嚅道:「沒法辦!反正,這狗日的腐敗,我是反不了啦。」鍾勇顯現出當年在工地跟農民工們一起摸爬滾打鍛造出的「粗俗」本色。

秦鋼先笑了,而後臉拉下來了。

鍾勇這才覺出對救星太不像話,儘管誰也沒告訴他,可他也能估摸得出,要是沒呂宇和紀工委救助,這回自己的麻煩不會小。

為了不讓上級領導失望,他解釋道:媒體上嚷嚷腐敗分子是極少數,可這「極少數」為什麼這麼有能量啊?一個個還真抱團,在我們廳「噌、噌、噌」全爬上來了。紀委光明正大,為什麼就反不了這「極少數」呢?

秦鋼目光犀利地望著鍾勇,臉色和緩下來了,然後半真半假道:「當然是‘極少數’。不過,省紀委和紀工委老接到舉報,說你這更少數就是個反黨分子,‘對改革開放懷有刻骨仇恨!’」

鍾勇聽後愣了一下,而後忍不住笑了,趕忙解釋起來。

「我幹紀檢時間不長,可把什麼招數都使過了,還給警察押著遊了回街,現在我是沒招兒了:要不,就是這‘極少數’跟我們這更少數鬥來鬥去,永遠消停不了;要不,就重在教育,請腐敗分子們良心發現,主動收手;要不……」他拉長聲,做出一臉苦相,「就提醒提醒,扯扯袖子,勸上一勸……」說到這裡,他突兀地罵道:「屁用!」

之後,他看著秦鋼,眼神直愣愣的,活像一具被惡虎咬殘的屍首,死不瞑目的樣子。

秦鋼笑了,對小自己差不多三十歲的這位幹部慢慢開導起來。

「紀委工作難幹,誰不知道?要是容易,黨中央也不會把咱們幹紀檢的定為‘黨和人民的忠誠衛士’。」說到這裡,秦鋼臉上現出無比的自豪,「‘衛士’?衛士是幹嗎的?就是隨時準備為主人犧牲,為保衛主人——黨和人民獻出自己的一切。這些年,《紀檢情況》不是多次通報,咱們幹紀檢的,有犧牲的,有致殘的,只不過還沒有被滅門的……要是腐敗好反,黨和人民用得著這麼高抬咱們?另外,你、我,還有多數紀委書記不都是被黨員們高票選出的?這不寄託了大家的希望?所以,腐敗再猖狂,也是邪不壓正,終究要完蛋的。所以,咱們一方面要認真執紀,另一方面還必須講究方式方法,爭取最大多數幹部的支援。」

看著鍾勇困惑的臉色,秦鋼嚴肅了,「這就叫政治:把擁護自己的人搞得多多的,把反對自己的人搞得少少的。可你呢,在機關是孤家寡人。」

鍾勇挺吃驚,他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講「政治」的定義,大學四年可從來沒聽說過,加上後來他看的政治書,差不多快裝滿一卡車了,也沒見過這說法。

見他滿眼疑惑,秦鋼沒多解釋,繼續說下去:「另外,還要準備當狼牙山五壯士。」

鍾勇眼神更直愣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