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一大早,機關多數幹部還沒上班,鍾勇就接到廳人事處的電話:水庫籌建處李江陵貪汙問題敗露,畏罪潛逃,正被通緝。他愣住了,慢慢放下電話,然後頹然坐到椅子上,好一會兒一動不動。
他起身走向辦公桌後的書櫥,拉開櫥門,裡面立滿黨的領袖們的著作,還有薄厚不一的黨內《檔案彙編》。他在檔案書籍中挑選著,然後捧著高高的一摞檔案、書籍坐回辦公桌,又像往常那樣埋頭看了起來。
忽然,他暴躁起來,一把將這一大堆檔案、書籍推開,走到臉盆架前,將腦袋浸到水盆中,頓時水順盆邊四溢,灑了一地。好一會兒後,他才抬起溼漉漉的腦袋,頭上的水珠順脖頸滾淌而下。他取下搭在臉盆架上的洗臉毛巾,慢慢擦拭渾圓的脖頸。
「怎麼辦?」他在心中一次又一次地問著自己。
「隨他去!」他扔下毛巾。
他想:你管得了嗎?一個單位,腐敗到這種程度,一兩個紀檢幹部擋得住嗎?省紀委也傳達過,這些年,我國清廉指數不斷往下掉,在世界上的排名,已由第六十六跌為第七十九。反觀其他華語國家及地區,新加坡第三,我國香港地區第十二,我國臺灣地區,陳水扁那麼瘋狂貪汙,再加上以「黑金」著稱的國民黨,清廉指數還在第三十七名呢。一想到這兒,似乎有一把錐子在狠戳他的心。
他又想起省委黨校講授的表明貧富懸殊程度的「基尼係數」:警戒線為0.4,超過0.5就風起雲湧,而中國現在已達0.47。最近媒體又披露,美國5%的人口掌握了60%的財富;而中國,1%的家庭卻掌握了全國41.4%的財富,遠遠超過美國。現在一些地方,官商勾結、警匪勾結、官商警匪勾結起來一起發財!
現在,省直機關紀律檢查工作委員會召開會議,每當小組討論時,很多機關紀委書記都說,腐敗再不下決心反可真不得了啦,真要亡黨亡國了。可只要在單位內部一反,你就捅了螞蜂窩啦,不光老虎、馬蜂、蒼蠅齊上,就連不搭界的一些黨員幹部也覺得不舒服,生怕有一天捅到自己頭上。結果,誰反腐敗誰是害群之馬,不光被一些領導指證為「破壞和諧幹部隊伍建設」,甚至有可能被打成顛覆中國的「敵對分子」。參與討論的紀委書記們或是慷慨陳詞,或是認真思索,但也有人笑而不言,頗有些高深莫測的味道。
鍾勇在心中怒不可遏:中國革命犧牲了幾千萬人,難道到頭來就養了一幫貪官庸官,讓他們及其親友發橫財嗎?想到這裡,他從椅中一躍而起,鎖上辦公室門,往遲瑞成家去了。
分管全省水庫工程建設的這位副廳長正生病在家。
鍾勇在川流不息的上班人流中匆忙走著。
他健壯的身上穿著被母親洗得乾乾淨淨的灰夾克衫,濃黑的眉下嵌著一雙直視一切的明澈的眼睛。他剛剛三十歲,可神情嚴肅認真,比起同年齡的幹部們更顯得剛毅精幹。他的眉尖稍稍挑起,露出一股俊美英勇的氣概。這時,迎面走來三位風姿綽約的秀美姑娘,唧唧喳喳,可走過之後不約而同都回頭看了他一眼。鍾勇眉頭微微皺一下,加快了腳步。此時,他兩條肌肉鼓鼓的臂膀急促地前後擺動著,衣袖擦著衣襟,發出有節奏的窸窣聲。儘管他被破格提拔,已經當了快一年的紀委書記,可還是照以前當工地技術員的習慣,袖口捲起,露出被曬得黝黑的胳膊和結滿繭子的手掌。
他快步走著,來到車水馬龍、朝氣蓬勃的市中心。街道兩旁擠滿了五光十色的商店,商店玻璃櫥窗在早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亮。不遠處的人行道上擺著露天的餐座,餐座後面的居民小區中,用柵欄圍起的停車場裡擺滿了轎車。停車場四周,一幢幢寫字樓巍然聳立,晨光映照在高聳的大樓上,在地上拉出長長的陰影,煥發著象徵財富和勢力的氣度。道旁的音像店裡傳出很像是女聲的一個男人的顫音:「我愛你,就像老鼠愛大米……」
鍾勇不覺皺了皺眉,穿過鬧市,繼續朝前走去。
他徑直走向省政府高階公務員住宅區。這裡道路寧靜幽雅,道旁綠樹成蔭,陽光透過扶疏的枝葉映照著一個個獨立小院,每圈院牆都圍著一棟小樓,小樓玻璃窗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鍾勇來到一個院門前,按響電鈴,再衝對講機報出自己的姓名。遲瑞成提拔為副廳長沒幾年,可鍾勇不知他神通廣大用了什麼辦法,竟然名正言順住進省級領導們的住宅區。不一會兒,鍾勇面前的綠漆大門緩緩開啟了,一位腦後垂著一根髮辮的少女出現在門口,薄綢花襯衫裹著她洋溢著青春活力的身體。見到這位一來便高論「反腐敗」的年輕幹部,這位高考落榜卻被省府選中的農村少女不禁笑了,面頰上現出兩個酒窩,明亮的眼睛閃動著,帶點兒天真地看著他。鍾勇笑問起這位小保姆:「廳長在吧?」臉頰也泛起兩點笑窩,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
鍾勇走進闊大的客廳。經過主人的精心佈置,客廳顯得素淨清雅:廳中陳放著昂貴華麗的沙發茶几,茶几上擺著盛開的各色鮮花,芬芳四溢。沙發旁擺著一套紅木桌椅,桌後是一排玻璃櫃,裡面擺著各式古玩,使客廳帶點古樸的意味。四壁懸掛著淡雅的山水花卉畫,畫幅上還有諸多名家給這位前程遠大的年輕領導幹部的題詞。客廳正中顯眼處懸掛著一軸可謂價值連城的黃胄畫的《百驢圖》。鍾勇清楚:對於握有實權的一些領導來說,他們的收入可不能用工資條來衡量,否則真就成了「洪洞縣裡無好人了」。
穿睡衣的遲瑞成緩步走來,帶點兒發燒的臉頰反而顯得更加紅潤。他鼻樑上架著一副淺度的金絲眼鏡,渾身上下透出很像是專家學者的清高風度。
鍾勇不等主人招呼便坐入沙發,張口便說:「老遲,沒法鬧。」
「是啊,早上一接到人事處電話,我就想……」遲瑞成一邊說話,一邊給這位下級殷勤倒水,似乎忘掉了自己還是重感冒病人,關切地問:「你喜歡雀巢還是普洱?」
「都一樣。」鍾勇不在意地回答,「我喝白開水。」
遲瑞成笑了,說:「來我這兒,就得同甘共苦。」
他把茶杯遞到茶几上,輕輕拍拍鍾勇的肩頭,「小鐘,你看,究竟怎麼回事?」
自從調入這個機關,鍾勇就一直視遲瑞成為老大哥,儘管他才比自己大三四歲。當年,鍾勇一入學就認識遲瑞成——這個名牌大學的學生會主席,後來還是他領著鍾勇他們面對黨旗進行入黨宣誓的呢。見老大哥主動問起李江陵的情況,這讓鍾勇心裡更加難受。
他沒有回答,端起茶杯,呷了兩口。
遲瑞成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判斷道:「說畏罪潛逃,我覺得另有文章。」
鍾勇脫口而出:「叫我說,殺人滅口!」
遲瑞成皺了皺眉頭,道:「不能這麼說,得有證據。」
鍾勇不說話了,端起茶杯,將散發著濃香的咖啡一飲而盡。他知道遲瑞成說得沒錯,現在是法治社會,一切得有證據,可證據又去哪兒找呢?田處長他們倒有證據:籌建處發現李江陵貪汙,李江陵便來個惡人先告狀,搞實名舉報,叫紀委介入,把水攪渾。作為機關紀委書記,你又有什麼證據,能夠證實李江陵反映的情況都是真的呢?只是你有判斷,覺得他說的怎麼也不像是假話,那般具體,是編造不出來的。可是,要查籌建處,廳黨組能批准嗎?工程建設的水這麼深,查個「沒問題」還行,如果真查出什麼問題來,拔起蘿蔔帶出泥,很可能引起全廳的地震。如今,哪個領導敢讓你搞地震呢?哪個一把手不求「團結和諧」好把官位坐得更穩?
想到這裡,他帶著無奈對遲瑞成道:「不管怎麼樣,他不可能潛逃。」
遲瑞成輕輕搖了搖頭,道:「要有證據。咱們不信各級組織和公安機關,信誰?再說,沒真憑實據,誰敢‘通緝’?也許,他就是‘證據確鑿’,只是咱們不知道。老田他們查李江陵也挺久了。」
一聽這話,鍾勇不由騰起怒火,片刻後卻無力道:「田處長他們就會幹這個,擅長賊喊捉賊。」
他告訴遲廳長:前幾天,自己和紀檢辦主任檢視了籌建處抓的一個小工程,百十米的一道堤壩,剛剛完工便被一場大雨沖垮,一看就是偷工減料的結果。他們倆踏上這緊靠河岸的堤壩,看到到處散亂著石頭、木板和塑膠薄膜,坍塌的堤壩浸在河水中,赫然可見好幾條橫向裂縫,有條靠近水面的裂縫簡直嚇人,裂寬足足可以順著放進一袋水泥。堤壩之間還有很多孔洞,周圍的水泥沙漿儘管凝結,可用手一掰,大塊大塊的混凝土就掉了下來,稍微用力一捏就成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