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述說,遲瑞成作為田處長他們的領導,一言不發。他想:有什麼稀罕呢?早就如此,誰敢管?我實在是不想再多說一些什麼了。不過,他還是忍不住了,反問鍾勇一句:「你我能管嗎?」
一聽這個,鍾勇忽然攥起結實的拳頭,往茶几上一擊,震得花瓶裡的花瓣紛紛飄落。
遲瑞成也被他的激動感染了,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但很快他就意識到自己不能這麼感情用事。他平復了一下心情換了個話題,不再繼續這個敏感話題了。
儘管如此,他還是十分欽佩鍾勇,完全清楚他為什麼這般痛恨腐敗。
鍾勇大學畢業後被招聘到外地當技術員。國家投資幾億元的一段「百年大計」的防洪堤壩,建成一年就露了餡——是個地地道道的「豆腐渣」工程。其實,但凡經手這事的都心知肚明,遲瑞成心裡更是明鏡似的,但跟大家一樣,知道水太深,所以誰也不吭氣,再說這也不是廳裡直接管的工程。那時候,他還不認識鍾勇這個小學弟,不過即便認識了也不能明說。結果,鍾勇這頭初生的牛犢不怕虎,非要捅出真相來,把這個大家早已司空見慣的事情看成是天塌地陷,非解決他認定的「問題」不可。
鍾勇跑遍了省內所有主管部門,跑了大概有幾千公里,不光落下了「破壞團結和諧」的臭名聲,還惹惱了所有隻能意會不能言傳的聰明人。沒多久,他就順理成章地丟掉了技術員職位,剛就業便下崗了。然而,他每天餓著肚子依然告狀不止,那道爛堤壩卻照樣癱在那裡。第二年暴雨引發多年未有的山洪,滔滔洪水襲來,水衝護坡潰決而下,幾十個村莊遭淹。到了這時,若把鍾勇寫的「反映問題」的材料紙鋪開,都快蓋滿這道防洪堤壩了。潰壩後,大家記起了這個傻傢伙,很多老幹部聯名上書省委省政府,把這事越鬧越大。到最後,廳長只能下臺了,平時口碑不錯的常務副廳長呂宇代為主持全廳工作,之後呂宇還特意組織全廳幹部來這裡參觀,希望大家引以為戒。
那天遲瑞成看到,這個工程確實是夠爛的,根本看不出曾經是堤壩,猶如一片亂石灘。不過,後來廳裡給上級的《調查報告》,卻言之鑿鑿講明責任不在工程質量,而在「突遭百年一遇的洪水」,「超出了堤壩的防洪能力」,至於鍾勇反映的「質量問題」,則是「事出有因,查無實據」。這份報告一呈上去,聽說就讓呂宇在省分管領導那裡得了不少分,從此對他另眼相看。不過同時呂宇又在全廳幹部大會上大講特講鍾勇,反覆表揚,更突出講鍾勇「烈士子弟」的身份。遲瑞成不知呂宇是出於什麼原因,他講到這裡還挺激動,要大家學習鍾勇——不論在任何情況下也要有個共產黨員的樣子,始終牢記黨旗上有無數烈士的鮮血,絕不能讓腐敗鬧得亡黨亡國。
之後,鍾勇便順利了:他在施工一線工作幾年,再沒什麼人打擊刁難他,上上下下一致叫好,還被評為省級勞動模範。到這時,呂宇親自出面找省委組織部,打通種種關節,將他調入省會,又破格提拔為廳機關紀委書記。所以到現在,不光是廳裡很多幹部,就連遲瑞成都猜測:他倆之間是不是有某種特殊關係?如今的鐘勇反腐大權在手,於是更較當年不依不饒,卻根本不曉得這裡頭的種種名堂。
為了不讓這位冒失的小兄弟吃虧,遲瑞成望著他的濃眉和雙眼,卻說起不久前廳裡接待某南亞國家水利代表團的事情。
看到這些年全省興建的水利設施,那些外國人相互對臉嘀咕起來。聽著團員們的議論,團長對站在身旁的呂宇感嘆道:「只有中國,才能搞這麼多建設。」呂宇禮貌地問詢道:「難道,貴國不搞建設嗎?」代表團又七嘴八舌起來,聲音忽而激昂起來。團長扳起指頭給呂宇算:「我們國家也有建設費用,不過百分之九十被各級官員層層盤剝、貪汙了。剩下的百分之十:百分之五給議會打嘴仗用,最後的百分之五才是建設費用。」翻譯過來,呂宇哈哈大笑,充滿了自豪。遲瑞成發現,呂宇笑後還意味深長地瞟了鍾勇一眼。鍾勇呢,雖然也跟大家笑著,可模樣很不自在。遲瑞成頓時明白:廳裡的這位實際上的一把手已經後悔重用鍾勇了。
關於這點,遲瑞成還不能明說,只好從道理上來規勸鍾勇,說反腐敗要考慮大局,點到就行,適可而止。他說:其實,現在咱們反腐敗已經很有成效了。不說那個腐敗出名的南亞國家,就舉蘇共的例子吧,當年在蘇聯誰敢反腐敗?誰揭發誰倒霉。克格勃本是個反間諜機構,結果鬧得他們實在看不下去,只好幹起狗拿耗子的事兒,查起腐敗大案來。所以,今後你還是多搞廉政教育,別盯拿錢的事兒。只要你這麼做,幹部們準叫好,都說紀委不搞階級鬥爭,這麼反腐敗最穩妥、最和諧,最讓幹事的放心,最能維護安定團結。
他剛一說完,鍾勇卻兇巴巴地好像遲瑞成就是個腐敗分子似的叫道:「要那樣,我也不叫鍾勇了,就該叫蔣介石。蔣介石就只搞廉政教育,氣壯如牛,叫喚得比誰都兇,說‘歷史上從沒有像我們這麼腐敗的革命黨’。可他就是不敢碰大貪官,到頭來,就連他主子馬歇爾都罵他和國民黨‘貪汙腐敗’。所以咱們都怕得罪人,哪天像李江陵反映的,水庫出了大事故,大壩坍塌,一潰千里,咱們全當人民的‘公敵’吧。」
一聽到這兒,遲瑞成有點兒不耐煩了,說:「沒那麼邪乎。要這樣,呂宇早急死了,他是一把手,他負的責任不比你我大?」然後他半開玩笑道:「你別嚇唬我啊,我可膽小。」接著,他解釋道:「我還是分管的。要有什麼大事,我不比你更著急?沒什麼大不了的。」
鍾勇不吭氣了。
遲瑞成看著悻悻的鐘勇,親切地對他道:「小鐘,你也累了,夠操心的。歇歇,吃了飯再走。」他看看落地掛鐘,告訴鍾勇,小保姆買菜馬上回來,妻子也要早回,要做好吃的。
鍾勇根本沒留意。他平時一點也不注意生活上的事情,一忙起來就常常忘了吃飯,以致母親常抱怨他不該糟踐身體,更不該幹這個招不少幹部、商人外加黑社會痛恨的「反腐敗」,一直勸他——忘了那段求告無門的遭遇吧,別耿耿於懷啦。她卻不知這經歷早讓鍾勇刻骨銘心,決心不讓別人也經歷與他同樣的事情。
如今,鍾勇只要一想起昔日無比痛苦的經歷,就非跟腐敗血戰到底不可。
遲瑞成看著一根筋的鐘勇,心中不由替他著急,便苦口婆心勸道:「其實,咱們廳是不錯的,沒多大的腐敗。要比比地方上那些搞資產評估的,咱們夠廉潔了。你是沒見一些地方政府主持的評估會,價值多少個億的礦山、企業,頂多作價十分之一,就賤賣給大老闆們了,還是‘呼隆呼隆’一下子賣光。那種一窩蜂的批次腐敗,是你我根本想象不到的。在那些地方,但凡不搞腐敗的倒成了傻瓜。我碰到過幾個大老闆,他們說:連我們都不好意思啦,國有資產這麼評估再賣給我們,實在是太便宜了。拿到這麼大的好處,當然要分給經手的官員們啦。所以,咱們廳這點雞毛蒜皮,算得了什麼呢?另外,你也沒搞清自己的職責,你要到位,可不能越位啊。」
看到鍾勇不解的神情,遲瑞成不能不擺出領導的架勢,再不用大哥的開導商量口吻,而用食指戳點起鍾勇的胸口來,教育道:「你是機關紀委書記,要擺正自己的位置。幸虧咱們廳風氣好,呂宇又是地地道道的好人。要不,你的虧就吃大啦。機關紀委是在黨組的領導下工作,作為書記,你是下級來監督我們這些上級。雖說按照《黨內監督條例(試行)》的規定,紀委是黨內的專門監督機關,可實際上,這就好比居家過日子:你這小媳婦要監督頭上的幾位婆婆。像我,是黨組成員;田處長和人事處長,也都是黨組成員,處長只是他倆的兼職;呂宇是主持全廳工作的黨組副書記,幾位副廳長也是黨組成員。所以,你小鐘來監督我們,碰到我們這些婆婆高興還好說,要是哪位一拉下臉來,你就成了圖謀篡家奪鑰匙的,就該挨雞毛撣子抽或者是錐子扎啦。這還是輕的!」
說到這裡,遲廳長又彎腰俯到茶几上,拿起今天剛送來的黨報,揮動起來,不覺流露出激情。
「所以,不光是大家說的,就連我都覺得你思想傾向有問題。不警惕,會犯大錯誤的。你是大好形勢不看,張口閉口反腐敗,眼前一片漆黑。改革開放三十多年,創造了世界經濟的奇蹟,年平均增長率高達9.8%,gdp從佔世界總量的1.8%躍為7.3%,在世界的經濟總量排名已從第二十幾位升到第三位。這三十多年,我們把腳踏車換成汽車,現在又登上神舟飛船,用最短的時間和最快的發展速度,超越了一個又一個發達國家,現在正緊跟世界最強對手的後面。我認為,沒幾年,咱們中國就會跑到世界的最前面。這是一個無比偉大的時代,咱們要考慮的,是如何無愧於這個偉大時代,別成天反腐敗反腐敗的,招領導們不待見,更給自己招災惹禍。」
聽著聽著,鍾勇的臉卻拉下了,竟根本不在乎眼前的這位不光是自己的大哥,還是自己的靠山。但又覺得不好直接頂撞他,便把手伸進夾克衫的內衣袋,掏出幾頁列印紙,說這是自己準備投給中央紀委機關報《紀檢監察報》的文章,請遲廳長提修改意見。然後徑直將文章遞到他的手中,期待地注視著他。
遲瑞成流露出不太情願的神情,背向後靠,卻又不能不去看這篇文章。
他見鍾勇寫道:「改革開放三十多年,成就無比偉大,舉世矚目。但貪汙腐敗也越來越猖獗,還產生了一個官商勾結形成的權貴階層,搞得社會矛盾越來越尖銳,群體性事件此起彼伏。貪腐不光搞得窮人翻身的機會越來越少,就連過去的白領也日益貧民化;少數暴富起來的人也毫無安全感,他們中很多人正考慮移民國外,‘一家兩國’已成普遍現象:在中國賺錢,去外國存錢。更可怕的是,人們的精神面貌發生了劇變。所以中央不斷警告:分配不公和貪汙腐敗問題,‘影響社會的穩定,甚至政權的鞏固’。」
鍾勇又寫道:當年,蘇聯人均國民收入遠遠超過今日中國,蘇共把蘇聯都搞成超級大國了,可一沾上腐敗照樣完蛋。鴉片戰爭前,中國gdp佔世界三分之一,幾乎超過今天兩個美國;甲午戰爭前,中國gdp相當於九個日本,可頃刻之間又是什麼結果?甲午戰爭賠款加上被日本從戰場掠奪的,竟相當於日本六年的全部收入。
文章用中央紀委《情況通報》上的警句結論道:「在今天,能夠搞垮中國的,只有腐敗。」
遲瑞成翻動著,紙頁發出沙沙的聲響。這時,門鈴響了,遲瑞成立即放下紙頁,如釋重負。他興奮起來,告訴鍾勇:「我愛人回來了。她對你印象很好,說一個搞技術的,文章寫得可真漂亮。她讀過你發表的那些大文章……」
說著,他對文章再也不置一詞,卻說什麼也不讓鍾勇離去,態度堅決地說:「她做的菜,你一定愛吃。你別成天反腐反腐的,身體是第一重要的。」
他跨出客廳,給妻子開門,然後不知為什麼,邊走邊示意鍾勇看看窗外。鍾勇隨他手勢望去,看見在這窗外不遠處矗立著一幢正在建設中的大廈,黑壓壓的,擋住了越來越強烈的陽光。夜以繼日的點點焊火正在大廈各個樓層間閃耀,似乎永不停息的升降機正上上下下運送著建築材料,戴藍色、黃色、紅色安全帽的工人們四散在墨綠色的防護網後,在高高的腳手架間來來去去,忙碌在這座號稱亞洲第幾的高聳入雲的建築中。
他頓時明白領導的意思了,老大哥是個厚道人,不想跟你爭論,卻暗示給你什麼是正確的:儘管腐敗分子不少,個個該殺,可國家還在飛速發展,欣欣向榮。
雖然明白了這個意思,鍾勇的臉頰反而一會兒陰轉晴,一會兒又晴轉陰,彷彿地球磁極偏轉大氣環流突然發狂一般,他帶著激憤想:我反腐敗錯啦?當然,要跟南亞那個腐敗國家比,咱們廳夠清廉,只不過那個比例數字倒過來:百分之九十花到了建設上,剩下的百分之十,叫烏龜王八蛋們官商勾結貪汙了。機關紀委履行職責,不過是想叫這百分之十也用到建設上,怎麼,錯啦?說到底,又是那個gdp,好像只要這個上去了,什麼政治呀文化啦社會啊也就沒問題了,似乎gdp就是個保險套,只要它上來,不管艾滋還是什麼別的病毒都甭想進來,動亂精子也甭想跟社會卵子結合了。什麼玩意兒?
他拿定主意,縱然老大哥兼廳領導把嘴巴說爛,我還是該幹嗎幹嗎,反腐敗一步不退,絕不讓田處長他們在工程建設上肆無忌憚,如果有可能的話,還要想辦法查清李江陵的下落。這個幹部一舉報完就「畏罪潛逃」,太蹊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