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機關 蔣世傑 第2頁,共2頁

「有其父必有其子,老子嫖了一輩子,嫖死了。你看看你養的這寶貝兒子,這都成什麼樣了,我以後還怎麼做人!」

大頭也不是省油的燈,反唇相譏:「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男盜女娼,你認為我不知道呀。為了那個破局長,你們什麼事沒有幹過。這會兒在我面裡耍威風,還要不要臉?」

「你怎麼說話呢,啊!我們幹什麼了?就是幹了什麼,還不是為你!你這沒出息的東西,還有臉說出來,我們男盜女娼,我們怎麼好好的,這病怎麼就偏偏讓你給得上了,啊!沒話了?你說呀。」

大頭氣不打一處來,他幾乎咆哮起來:「就算我不對,你們管過我嗎?我得了這病,是髒病不錯,你們給我買的這是什麼藥,吃這麼長時間根本就不管用。這能怪我嗎?」

「我能怎麼辦?啊!噢,鬧得滿世界的人都知道,我王一丹養了個好兒子,年紀輕輕的就知道嫖娼了,我光榮啊我?」

「你就知道我、我、我的,你們心裡還有沒有我。你們一個大撒手,把我撂給親戚養,就像沒爹沒孃的孩子。這會子出了事,所有的不是都成我的了,你們對得起誰呀!」

王一丹一時語塞,心裡一陣難過,眼淚就流了下來,好半天說不出話來。過了一會,她說:

「這也不能完全怪我們,你也有責任,你就不該跟上那些不三不四的孩子跑。這會有病了,咱們看病。這個雙休日,你就去醫院看,好嗎?」

大頭沉默了一陣子,說:「還是你帶我去看吧。」

「這不行。」

「那我也不去。」

「乖兒子,你聽我說,你呢,誰都不認識,就是一個病人,和所有的病人一樣,去看你的病得了。我就不一樣了,認識的人多,萬一傳出去,我不要緊的,傳到你們學校裡,你可怎麼呆下去呀!」

「就是那樣也比我一個人去的好。」

「你怎麼這麼犟呢,啊!真是氣死我了。」

母子倆紅臉黑臉的說了一陣子,王一丹去睡覺了。大頭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他爬起來,輕輕地地了床,悄無聲息地關上門,回到寫字檯前,悄悄地開啟電腦,上了網,搜尋出醫藥網上關於性病的網站,一頁一頁往下看。

自他得了這種病,他曾無數次瀏覽過這類網站,反覆看過有關這種病的症狀、發展過程和可能出現的結局。他留意過貼在街頭巷尾「根治性病」的廣告,一想起那些廣告上聳人聽聞的言辭來,他就不寒而慄。今天,他看了一些有關這類病描述性的文字,又看了一些圖片,再看看自己的下身,他覺得他的病已經很重了,他認為已經不可救藥了。他越看越怕,心裡一陣恐慌。膽顫心驚地關了電腦,上床躺下來。

不知躺了多久,他有點迷糊了。不一會進入了夢鄉。他在夢中看見了自己,他見自己赤條條地躺在大馬路上,有不少人圍了上來,對他指指點點。他從人群中擠進去,看見自己一絲不掛,生殖器官已經完全腐爛,爬滿了白色的蛆。渾身上下,被紅紅的斑點覆蓋著,面目全非。人們看一眼,就都捂著鼻子走開了。大頭看著自己,心口也堵得荒,連氣都喘不上來。他企圖長長地伸伸腰,好讓自己喘口氣,但怎麼也伸不出自己的胳膊。他有點急了,就使勁蹬腿,這一蹬,他醒了,感到胸悶氣短,呼吸困難,滿頭大汗。他從床上坐起來,急促地喘著氣。那個可怕的夢總是縈繞在他的心頭,怎麼也揮之不去。

他口渴得十分厲害,想倒杯水喝。他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口,又猶豫了,他怕驚醒王一丹,此時他誰都不願意見。他又回到電腦前,坐到椅子上,眼睛呆呆地看著檯燈,檯燈發出輕輕的嗡嗡聲,在靜靜的夜裡,顯得那麼恐怖。

他想遵從王一丹的意思去看病,但他一想到大夫和別人那鄙視的目光,想到以後同學們對他退避三舍的情形,他又打退堂鼓了。怎麼辦呢?夢中的情形歷歷在目,如果到了那個份上,還不如一死了之。對,死也是一個選擇呀,死了死了,一了百了,何必受這份熬煎呢!

怎麼死呢?他悄悄地下了床,開啟寫字檯的抽屜,那裡有他經常吃的藥,他把所有的藥瓶開啟,想把它都吃下去。就在他吃下去的那一瞬間,他想到臥室裡沒有水,他又怕到客廳裡去倒。他看著手中的藥,問自己,這些藥畢竟不是毒藥,這樣吃下去,能藥死嗎?萬一藥不死,豈不是又要惹人恥笑。他猶豫了好一陣子,覺得還是另找出路為好。這時他看到了牆上的電源插座,他想起了他曾經被電打過的經歷,想找一根電線,把自己電死,找了半天也沒有電線的蹤影,他又憂鬱了,就是找到電線,如果自己在半道上後悔了,手一放鬆,豈不是功虧一簣。

他非常沮喪,重又上床躺下來,不禁又一陣胸悶氣短,十分難受。他坐起來,感到自己求生不得,求死無門,眼淚刷刷地流了下來。

就這樣折騰了一夜,他把目光投向視窗,視窗顯出微光,他看看錶,天快亮了,如果再找不到死亡的途徑,今天就死不成了。他看著窗戶,心裡有了主意,從那裡跳下去,不就一了百了了嗎?

他輕手輕腳地下了床,輕輕地開了一扇窗戶,向後看了一眼,慢慢地爬上了窗臺。他在窗臺上猶豫了一會,聽到了鄰居家開窗戶的聲音,他知道,早起的人家已經起床了,這時不跳,還等何時?他心一橫,閉了眼,身子向後一傾,頓時腦子裡一片空白。人世界的一切煩惱在頃刻之間煙消雲散了。

王一丹苦思冥想,實在想不起是哪裡出了差錯,老天對她竟然如此不公。好好的,丈夫不明不白地死了,不久兒子又死於非命,不知自己什麼時候得罪了哪路神仙?她想找馬半仙問個究竟,又一想,駱垣不是對馬半仙言聽計從嗎?從改造祖墳到裝修房屋,哪一件不是依馬半仙的神諭仙旨進行的?到頭來,非但沒有飛黃騰達,竟然遭遇飛來橫禍,弄得自己家破人亡。看來這神仙也有走眼的時候,或者壓根就不是什麼神仙,裝神弄鬼而已。

對大頭死亡的社會輿論,王一丹自始至終堅持打蒼蠅摔死一說。社會輿論卻有各種各樣的版本,飛長流短,不時地灌進王一丹的耳朵裡。其中有一說,說是大頭越長越像某位領導人,這位領導人又面臨著升遷的壓力,他的競爭者正在拿他的作風問題給他做文章呢。於是在其授意下,由王一丹設計害死了他們的兒子。

真正的死因,除了王一丹之外,沒有人能說得準。她後悔過,後悔沒有給兒子早點治病,後悔沒有在當天晚上答應兒子要她陪他去看病的要求。別人的議論像刀子一樣紮在她的心上。她想,人類普遍的看法是虎毒不食子,其實,護仔行為在動物界普遍存在,否則,這個物種就沒有存在下去的基本條件了,何況她是人,她怎麼能害死自己的兒子呢。大頭不是自己丈夫的孩子,但千真萬確是自己生下來的,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她怎麼能夠加害於他呢?別人如此猜測,可見把她看成連自己的兒子都敢害死的毒婦人了。人言可畏,她感到了從未有過的恐懼,一想到這些,她就渾身發抖,直冒冷汗。

她不敢到人群中去,一到人群中,她就感到有千萬雙眼睛在注視著她,就像千萬束箭頭射向她的脊樑骨,使得她毛骨悚然。她上班也不到別人的辦公室去,生怕別人指指點點,小瞧了自己。自己沒有看書看報的習慣,也不會玩電腦,沒有多少工作,就是有,也沒有哪樣工作是自己會做的,別人也不會讓她做什麼事的。剩下的一件事,那就是陷進無休無止的胡思亂想和不堪忍受的懊惱之中,上班實際上成了一種沉重的精神負擔。

出了這事以後,甄恪以及和她同床共枕過的男人們,沒有給她打過一個電話,沒有過隻言片語的安慰給她。她想不通,這些人在和她進行性交換時,是那樣的狂熱,那樣的甜言蜜語,在那個時候,她就是他們的一切,是他們的心肝寶貝。可如今,她簡直成了溫神,見著她躲她都唯恐不及,不要說重溫舊日的美夢了。她想到這裡,就恨得咬牙切齒,恨不能把天下的男人一個個斬盡殺絕,方解她心頭之恨。

這時,有人敲她的門,她趕忙拿過一份檔案和一支鉛筆裝作批閱檔案的樣子,然後喊了一聲「進」。

進來的是任之良,手裡拿著一些發票,遞過去,對她說:

「這是孩子的事情上,親友們花下的,你過過目。」

王一丹睜大眼睛看著任之良半天,才低頭看那一堆發票。看了一會,都是駱家的人在大頭髮喪期間的住宿費、餐費、飲料費,還有水酒費,一共好幾千塊。她伸長脖子問任之良:

「你的意思是……」

「這筆費用單位沒有地方開支,你看……」

「任主任,這我不管。我承認,這些是在處理我孩子的後事期間駱家的人花的。可他們要來,又不是我請他們來的,來了又沒有節制地花。你看看,我家出那麼大的事,他們還花天酒地,這費用我能處理麼?」

「當時駱老六那麼橫,不由著他,他就要鬧事,誰都管不了他。這人你是瞭解的,我也實在是為難。」

「還是那句話,我不管!」說著,她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看我都這樣了,都落井下石,夠人的來欺負,不夠人的也來欺負,我還怎麼活呀!」

任之良聽著不對勁,什麼是夠人的,什麼是不夠人的,當時駱老六煽動駱家的人要鬧事,是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沒有鬧出什麼亂子來,這會子怎成了欺負人了?他嘆口氣,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不知如何是好。再說,這麼大的一筆開支,單位不好處理,自己又墊不起,真是難死人了。他站了一會兒,說:

「不行你先放下,過後我們再商量好不?」

「沒有什麼商量的,我不管。」

「這就有點為難我了。」

「這有什麼為難的,誰花下的,找誰去要。駱老六他不是有工資嗎?跟他們領導說說,從工資里扣。」她一邊說,一邊抽泣,一副委曲的樣子。

「好吧,我試試吧。不過,駱老六那情況你也是知道的,天王老子都管不了,誰敢扣他的工資。」

「他還沒有王法了?」她說著從旁邊的抽屜裡撕了一片衛生紙,擤了一把鼻涕,不滿地瞪了任之良一眼。任之良感到再沒有說下去的必要了,也就再沒有說什麼,轉身出了王一丹的辦公室。

任之良出去後,王一丹越想越氣。相當年,她是何等風光,有多少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又有多少人把望著上她的「黑名單」,走進她的網,得到她的一點殘羹剩餐,像任之良這一級的幹部,她連看都不屑於看一眼的。可如今,牆倒眾人推,世態炎涼呀!

王一丹懷著這樣的心態,艱難地熬過了一天又一天。她回到家裡,冷冷清清的,也不想吃飯,倒在沙發上就睡,腦子裡一塌糊塗,怎麼睡也睡不著。她有氣無力的爬起來,找了幾片安眠片,從熱水器裡接了一杯涼水,一仰脖子喝下去,重又躺下來,不一會就入睡了。

她在迷惘中看見駱垣向她走來,他笑眯眯的,握往她的手,她想起自己做了那麼多對不起他的事,眼淚就一下子流下來了。她伏在他的肩頭,心中有說不完的話要向他說,可又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她撲過去摟住駱垣的脖子,感覺它硬梆梆的,好不冰涼。仔細一看,原來是一具骷髏,向著她呲牙咧嘴,頓時,恐怖的氣氛籠罩在她的四周。她放開他,驚恐地望著他,想大聲呼喊,卻又喊不出來。她兩腿一軟,癱坐在地上,雙手蒙往眼睛,眼淚奪眶而出。當她再睜開眼,那骷髏像一陣輕風,隨風飄散。

她看看周圍,想辨出方向,好找到回家的路。但她沒有見過這是什麼地方,雲遮霧罩的,看不到多遠。她站起身,艱難地走了幾步,碰見了大頭。大頭渾身是血,兩眼血紅血紅的,她怕極了,轉身想走開。不想大頭在她的前面攔住了她的去路。大頭面目猙獰,一副惡相。他拿出一條繩子,就要往王一丹的脖子上搭,王一丹驚恐地向後退,不想被什麼東西拌了一下,她一個趔趄向後倒去。她趕忙翻起身來,發現地上遍地是骷髏,發著藍色的光,使她心驚肉跳。

她想逃出這片恐怖之地,一時之間,她的周圍出現了許多人,她仔細看看,都是和她有染的那些男人們,這下,她可有救了。她打起精神,向他們招手,可他們個個煞氣騰騰,不懷好意地向她逼來。她感到絕望了,憋足了勁大聲叫喊,就這樣被自己喊醒了。

她大汗淋漓,沙發扶手上淌下了一灘眼淚。此時天完全黑了下來,她害怕極了。她慌慌忙忙地開啟所有的燈,屋子裡燈火通明,但王一丹的心裡卻一片黑暗,彷彿世界末日就要到了。

她開啟電視機,電視里正在播放一部槍戰片,鏡頭中槍聲大作,一派恐怖景象。她驚慌失措,在換頻道時按下了電源開關,電視畫面刺溜的一聲消失了。心想這電視怎麼突然停了?真是活見鬼了。心裡越發害怕。她狠狠地按下電源開關,並換了一個頻道,電視畫面上出現了恐龍,張著巨大的血盆大口,好像要吞了她似的。她並不知道這是電腦製作的,也不懂得恐龍在六千七百萬年以前就滅絕了或進化成為鳥類。而她對她生活領域之外的東西又知之甚少,以假亂真的電視製作效果,使她誤以為這是存在於現時的一種龐然大物,只是平時沒有看到過、聽到過罷了。她想,這世界真是變了,連這樣的怪物都出來了,並在大眾傳謀上亮相了。

王一丹連連換了幾個頻道,都不是她想要的。她的腦子裡一片混亂,渾身也感到不自在起來,就像千萬只螞蟻在啃食她的骨頭,坐也不是,躺也不是。她在沙發上翻來覆去,揮之不去的恐懼籠罩在她的心頭,她揪住自己的頭髮,發出了一聲歇斯底里的叫喊,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也感覺不到了。

第二天上班,不見王副局長,高明勝讓任之良打了幾次電話,不見接聽。高明勝想起最近他的這位副手的所作所為,自言自語道:

「她能有什麼事呢?就是有事,也應該打聲招呼呀。」

「叫小黃去看一下吧?」任之良說。

「這樣吧,你手頭沒有要緊的事,你去一趟。」

「好吧。」

任之良說著就往外走。他到王一丹的門口,敲了半天門,沒有反應。一種不祥的感覺堵在他的胸口。他給高明勝彙報了這裡的情況,高明勝想到她兒子的事,無論如何得找到她。於是他請求消防隊的支援,不一會消防隊來了一輛消防車,一名消防隊員爬上她家的樓層,從窗戶上看進去,王一丹在屋裡,這位消防隊員向任之良打了一個手勢,告訴他室內有人,請示下一步的行動。任之良作了一個讓他進去的手勢,那消防隊員敲碎一塊玻璃,破窗而入,迅速地開啟了門。

任之良進去,只見王一丹斜躺在沙發上,蓬頭垢面,眼睛直勾勾地望著任之良,任之良湊過去和她說話,她滿臉驚恐,慌忙往後躲避任之良。任之良心想,不妙,這個女人瘋了。他定了定神,輕輕地對王一丹說:

「王局長別怕,我是任之良。」

王一丹越發害怕的樣子,她嘴裡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話,從沙發上站起來,呆呆地發了一會呆,就大聲大氣地叫起來,並拿起手邊的東西向任之良砸去,任之良示意那名消防隊員控制住她,那消防隊員上前從後面抱住了她,她瘋狂地咬消防隊員。任之良給高明勝打了個電話,說明了王一丹的情況。

局裡派車把王一丹送進醫院,醫生診斷她有嚴重的精神分裂症。不得已,只好把她送進外地的精神病院進行治療。任之良想,這個曾經在這座城市裡很有名氣的風流女人,如今家破人亡,連自個兒是誰都認不出來了。她有可能在精神病院裡度過她的餘生,可惜的是,老百姓將為她支付後半生的工資和高昂的醫療費用,直到她的肌體死亡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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