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機關 蔣世傑 第1頁,共2頁

自從那次離別,再也沒有了梅雨婷的音訊。任之良打過幾次手機,都無應答。一股淡淡的愁緒籠罩在任之良的心頭。他說不出來,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情緒。

在和朋友的閒聊中,對異性之間是否存在友情的問題,有兩種截然相反的觀點,一種認為,異性之間,除了愛情,沒有友情可言。而他卻堅持認為,異性之間是存在友情的,只是這種友情不同於同性之間的友情罷了。有人問他,這兩種友情的不同點在什麼地方?他也回答不出來。他問自己,他和梅雨婷之間,與林思凡之間存在不存在所謂的友情?答案似乎是肯定的,但也不完全是。他和梅雨婷是萍水相逢,沒有親情也沒有利益關係,處在社會的不同層面。他們在一起,有什麼說什麼,無拘無束,開心娛悅。他想,這其中不排除異性間相互吸引愛慕的因素,但可以肯定的是,這種吸引,關鍵不在「性」,而在於心,在於說不明道不清的一種微妙的情愫。他和林思凡也一樣,儘管他們做過同一件工作,為了一個共同的工作目標,同力合作過,但把他和林思凡聯絡在一起的,絕非這個,也非純粹的性,而是另外一種東西。

這段時間,她在他的視野中消失了,他知道,這是暫時的,不會永久地消失。這個鬼丫頭,不知此時此刻在什麼地方正在醞釀著什麼鬼主意,出其不意地給他來個突然襲擊,告訴他一件出人意料的事,讓你喜也不是憂也不是。梅雨婷則不同,她八成是永遠地消失了,有可能今生今世再也見不著了。他後悔那天走得太急,沒有送送她,沒有好好聊聊,建立某種聯絡方式,跟她進行聯絡。現在一切都晚了,除了深切的懷念,還能怎麼樣呢?

任之良正這樣想著,王一丹進來了,她面帶笑容,問:「在忙什麼呢?」

任之良站起來,不冷不熱地說:「也沒什麼忙的。你坐。」

王一丹坐下來,噓寒問暖,一幅關心愛護部下的樣子,她始終笑眯眯的,讓人覺得渾身不舒服,堆起的笑容裡,很容易讓人想起「無知」二字。

任之良給她沏了杯茶,放在她的面前。說:「請喝茶!」王一丹接過茶杯,似乎在不經意間,輕輕地碰了一下任之良的手,任之良微笑著回到自己的座椅上。王一丹喝了一口茶,咂巴咂巴嘴,說:「好茶!」

任之良心裡說:十塊錢能買一斤,也算好茶?嘴裡卻說「王局長喝著好就行。」

王一丹說:「我那兒有筒好茶,是我的一個親戚從杭州帶來的,頂級的西湖龍井。有空給你送過一筒來。」

「多謝王局長。那麼好的茶,放我這裡也浪費了,還是留著你招待客人用吧!」

「哎,你這就分生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有難同當,有福同享嘛。」

「謝謝王局長。」任之良嘴裡這麼說,心裡卻說,哎喲,看人家領導說話多有水平呀,就這麼點事,就難呀福的,同當同享,看人家站得多高,看得多遠呀!他不經意間看一眼王一丹,心裡說,呸,你肉麻不肉麻呀!

「在這裡,我就算是新兵蛋子了,任主任是老人手了,又是大家公認的多面手,還望任主任多多支援幫助。」王一丹毫不掩飾地說。

「王局長說笑話,」任之良說,「如果哪些事做得不到,還望領導多多包涵,多加指教,我們儘量做好就是了。」

王一丹臉上掠過一絲得意的笑容,喝了口茶,對任之良說了些關心體貼的話,任之良有一搭無一搭地應著。末了,王一丹說:

「我想換換辦公室,我給局長談了,局長讓我找找你,你抽空給辦一下吧。」

任之良說:「換沒問題,不過,再沒有那麼大的、帶套間的辦公室了。你堅持要換,也只能和科室換了。這不委曲了領導?」

「你看是不是和白局長換換,我想他該想得通,我這個情況不是有點特殊嘛。」王一丹說。

這可就難了,任之良想,在班子裡,最怕的就是厚此薄彼,同樣是副局長,你憑什麼換人家的辦公室呢?任之良撓撓頭,有點為難地說:

「我和白局長談談,看看人家本人的意見,再換好嗎?」

「行,我想他會理解的。誰都知道,現在我用的是我老公用過的辦公室,感情上總不是個滋味,白局長也是通情達理的人,我看問題不大。你說是不是呀?」王一丹加重了語氣,任之良聽得出來,她用的是商量的口吻,那意思卻是不容你商量的。

他知道,駱垣雖然紅過一陣子,但必竟是英年早逝,在官場上混的人,最忌諱的就是這個,在他們看來,這個晦氣鬼用過的辦公室自然是有晦氣的,你王一丹忌諱,難道別人就不忌諱?任之良想,看起來是件小事,無非是兩間同樣大小的房間在兩個人之間做個調換,如果擱在老百性身上,是個最簡單不過的等價交換,而在兩個官僚之間,就有一個誰先提出來,滿足誰的願望的問題,這樣,簡單的一件事被賦予了政治涵義,事情就不好辦了。因此,此事實際上並不小,連局長都不願接手,把球踢過來,我怎麼把人家的辦公室換過來呢?他心裡這麼想著,嘴裡還是應承了下來。王一丹說著感謝之類的話,心滿意足地離去了。

王一丹出去,任之良感到屋子裡陰森森的,到處瀰漫著一股淫蕩和邪惡之氣。他馬上想到,在動物界,其個體就是用氣味來辨別自己的同類,辨別同群落的成員和自己的親屬,辨別自己的朋友或敵人的。它們還用氣味跟蹤獵物,尋找走失的子女和回家的路。人類進化到當前,嗅覺的主要功能被大腦所替代,不再用氣味來辨別敵我。但他想,某些退化了的器官的功能在特殊情況下會被強化,幫助大腦對所要認識的事物做出判斷。比如鼻竇,在人類的早期,充滿了氣味受體,是早期人類用來辨別氣味的重要器官。而現代人類,雖有這個器官,但它已經失去了原來的功能,退化為毫無用處的東西。如果有點用處,那就是在此時此刻,任之良的鼻竇的功能被喚醒,使他的嗅覺功能異常突顯,幫助他認清給他辦公室留下氣味的這個東西,是他的同類還是異類,是他的朋友還是敵人。

想到這裡,任之良自己也笑了,不管同類還是異類,人家現在是自己的領導,是他的服務物件,她目前提出的問題是要給她換一間辦公室,他得想辦法滿足她的這一要求。他先去白副局長那裡,開門見山地說了他的來意,果然不出他所料,白吉福顯然就不高興了,說:

「這又不是她家,她想怎麼著就怎麼著。不換!」

任之良有點尷尬地笑笑,不知說什麼好。

白吉福原想,徐樹軍一走,這個局長的位子非他莫屬,沒想到,眼看到手的肥肉不經意間落入他人之手,另外兩名副的也調到其他單位當一把手了,只給他調了職級,被稱作「正縣級副局長」,他正窩著一肚子的火呢,又來一個騷娘們擠兌他,他還哪來的好態度呢。

他見任之良站在他對面,十分尷尬的樣子,覺得不妥,稍稍緩和了一下語氣,說:

「你說任主任,這不是明擺著欺負人嗎?這好像是她們家,她想怎麼著就怎麼著。他老公用過的屋子,她都嫌,難道別人就不嫌?」

任之良有點委曲,他說:「我也是例行公事,來你這兒把話說到。你不願意,我給局長回個話,能交差就行。」

任之良覺得,自己該做的工作已經做了,雙方意見告知局長,他的任務就算完成了。於是,他去局長那兒。局長是從外面調進的,他對此人早有聽聞,但瞭解不多。有人說過,到了一定職務的幹部,細究起來都有過人之處,比如王一丹,開發自己的黃金口岸,利用自身資源方面就比一般女性高明得多。不知道這位局長有什麼過人之處。

在官僚機關,領導班子內部的問題,是個棘手的問題,一個部門二十來號人,大大小小十來個帶「長」的,誰知道誰的背後是哪路神仙,綜合起來,就是一張巨大的網,得罪了誰,就等於得罪了他背後的神仙。因此,誰能平衡領導班子成員之間的權力和利益分配關係,誰就是過得硬的班長。新來的局長姓高,名明勝,不知他在解決領導班子內部問題上,是不是高明?

任之良進去後,高明勝站起來,笑一笑,示意任之良坐。任之良坐下來,不經意間看一眼高明勝,此人個兒不高,圓臉盤,不大的一對眼睛,看上去平和而自然。任之良大體瞭解一點,這人從政之前是一位搞學問的人,曾專門研究過河西地區的歷史和這一地區少數民族文化,出過幾本這方面的專著,頗得學術間的賞識。

進入政界,他一直在文化部門工作,據說他平易近人,作風紮實,經常深入農村發掘民間文化藝術,與農民兄弟拉家常,侃大山,樂此不疲。多年下來,交了不少農民朋友。讓他出任負責救災救濟工作部門的首長,是不是就是考慮到他的這樣一種品格。因為,這個部門的工作物件大多是弱勢群體,特別是災民和生活特別困難的人,這就需要它的掌門人有一顆愛心,有一種紮實的工作作風和對人民群眾無私的愛。

「有事呀?」高明勝坐下來,側著身,面對著任之良,問。

任之良彙報了王一丹要求換辦公室的事和他跟白吉福協調的情況。高明勝笑一笑說:

「這事,王局長剛來就找過我,說她不想在駱垣用過的屋子裡呆,想和白局長換,我理解,睹物思人,也是人之常情。我原來想,她和白局長的屋子,結構、設施都一模一樣,只是一個在四樓,一個在二樓,換一下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所以我就讓她去找找你,讓你給協調一下,能換就換一下。現在誰也不讓,你有什麼高招?」

任之良搖搖頭:「我能有什麼高招?」停了一會兒,他說,「不行我給王局長說說,先就這麼用著,以後再說。如何?」。

「你說呢?」高明勝笑笑,問。沉默了一會兒,說,「本來,這是一件小事,做做她的工作,打消那個顧慮,也就行了。現在人家既然提出來了,執意要換,你不換,就是個事情。她會把情緒帶到工作中的。我想還是換一換吧。」

「可人家白局長不願意呀!」任之良說。

「不一定非得和白局長換呀。」嚮明勝說。

「局裡再沒有這樣的房間了,怎麼換呀?」

「我搬到四樓去,讓她搬我這裡。」

「這……」任之良想說點什麼,被高明勝的手勢擋住了,他說:

「就這樣吧,一件小事,何苦弄得那麼複雜呢。省點精力,還是多想想工作上的事吧!」

就這樣,任之良一件棘手的事,輕而易舉地解決了。接下來的幾天裡,任之良的主要工作就是在三樓和四樓之間跑趟子,組織人員搬東西,刷牆壁,折騰就是一個多禮拜,總算把這事給擺平了。

兩個空缺的職位,都由外面調來的人填補了,所以既沒有空出科級職數,也沒有空出副科級職數,科長們也好,科員們也罷,沒有了奮鬥的目標,也就沒有戰鬥的必要了。大夥在那裡發了一陣子牢騷,也就漸漸風平浪靜了。然而,天有不測風雲,平靜的日子沒過多久,就又出事了。有一天,剛一上班,高明勝就把任之良叫到辦公室,他一臉嚴肅,問任之良:

「王局長家出事了,你知道不?」

「不知道,什麼事呀?」

「他兒子死了。」

「哦,」任之良一臉驚訝,他鎮靜了一會,心想,這完全是她家的私事,總不至於叫我為這個乳臭未乾的年輕人寫悼詞什麼的吧。他順便問了一句,「是什麼時候的事?」

「就是今天早晨的事,非正常死亡,公安上的都過去了,我們也過去看看吧。」高明勝一邊收拾寫字檯上的檔案一邊說。

任之良和高明勝、白吉福一起趕往事發現場。現場就在王一丹的樓下。這裡圍滿了人,死者身上蓋著一條床單,附近有斑斑血跡。幾個公安人員在測量現場,提取證據。駱家的人罵罵咧咧,一片混亂。王一丹聽是高明勝來了,她流眼抺淚的,對高明勝他們說:

「也不知道是早上幾點鐘,屋裡還黑著呢。我還沒有起床,正睡得迷迷糊糊的,聽到有人開窗戶,我衣服也沒穿就走進孩子的臥室,隱隱看到他站在窗臺上,也不知道在幹什麼呢,我剛要叫,他就……」說到這裡,王一丹已泣不成聲,就像小孩子一樣,伏到高明勝的肩上抽泣,「我也,我也嚇懵了,披,披了件衣服下來,他就……我一看,他,他手裡拿著一把蒼蠅拍子……你說這孩子,大早晨的,你打的什麼蒼蠅呀!」

高明勝說了一些安慰的話,讓任之良照顧她,自己和公安人員接了個頭,公安人員說,基本可以肯定,人是摔死的,到底發生了什麼情況,還得做進一步的調查。

該做的做完後,屍體被送往醫院的太平間,王一丹被公安人員帶去問話。任之良忙著安撫駱家的人。其中駱垣的弟弟駱老六最難安撫。這人人高馬大,行為舉止十分粗野。他大字識不了一籮筐,是駱垣為他買了個假文憑,又在市內的一家企業辦了個招工手續,調到一個事業單位工作。此人沒有文化,故幹不了什麼事,乾點雜活,自己又不願意,單位有什麼福利,他又一分錢的虧不吃,為此,動不動就鬧事。單位領導礙於駱垣的面子,又怕本人的那橫勁,不能把他怎麼樣,也就放任自流,想幹什麼幹什麼得了。這樣他便成了一個閒人,成天在社會上惹事生非,幹一些蠅營狗苟之事,大事不犯,小事不斷,看守所裡進進出出過好幾次,在社會上還小有一些名氣。

公安人員要帶王一丹去問話,他硬要跟著去。他說:「我就不信是打蒼蠅去了摔下樓來的,肯定是這個騷貨害死的。我哥就是不明不白死的,我們沒有找她的囉嗦就便宜她了,她又害死了我們的侄子,這會是說啥都不能放過她了。」

公安人員說:「這事得一個一個來,我們先問你嫂子,你先在這兒等著,需要你的時候,我們再找你。好嗎?」

任之良也說:「你看,家裡來了這麼多人,我又不太熟悉,你還是和我一起,先照料著讓家鄉來的人住下來,其他事情,慢慢再來,你說呢?」

駱老六哼哼嘰嘰地說了幾句粗話,也就不再堅持跟著公安人員去了。

任之良在附近的旅館裡開了幾間房子,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駱家的人安頓下來,就緊跟著駱老六,生怕這人到什麼地方去鬧事,再惹出其他麻煩事來。駱老六罵罵咧咧的,非要找王一丹算賬。任之良盡說些好話,跟著人家的屁股轉,總算沒有鬧出什麼事來。任之良想,別人家的事,自己給一個混混陪笑臉。你說這是什麼事呀!

除了王一丹的打蒼蠅說,再也找不出別的說法來。屍檢發現大頭得有深度梅毒,下身已經開始潰爛,警方懷疑他的死是否與此有關,但對王一丹家裡的偵察結果看,大頭死前一兩天內,王一丹家中確實沒有什麼異常,也找不到王一丹加害的任何證據。那麼這個花季少年真的是為打一個蒼蠅,不慎從自家的窗戶摔下來斃命的嗎?

那天,大頭在睡覺前洗完下身,王一丹跟到他的臥室,要看看他的病情,他怎麼也不讓她看,王一丹就罵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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