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機關 蔣世傑 第1頁,共2頁

由甄恪帶隊,前去慰問在外地施工的當地駐軍,高明勝囑咐任之良準備慰問品。按以往的習慣,任之良購買了幾十箱水果,幾百公斤大肉和一些罐裝飲料,租了一輛客貨車,整裝待發。之後高明勝又叫任之良到鄰近地區去買五十箱春寶酒。任之良想,甄恪是去慰問部隊的,難道戰士們也用得著這個?

在機關上流行一句話,叫做不該問的不問,領導行蹤即為不該問之事,按領導意思執行就是了,問那麼多幹什麼呀?

任之良叫小黃開上越野車去買酒,他準備照相機、攝像機,邀請記者,給有關方面打電話,忙得不亦樂乎。

出發那天,任之良帶著客貨車早早地上路了,因為這車走得慢,它是隨不上甄恪的車的。中午時分,任之良快到目的地了。他停下來,拿出事先寫好的標語,和司機兩人往車箱的兩側貼。他的標語剛剛貼好,甄恪他們就趕上來了。一切都按任之良的設計進行,下面該由甄恪打頭,客貨車隨在其後,越野車殿後。因為記者在殿後的這輛車上,在停車的一剎那間,記者在領導下車前必須趕到最佳位置,對準領導人物進行採訪。電視臺的華記者是輕車熟路,但任之良還是不厭其煩地向他們叮嚀了一遍又一遍。

戰士們在施工工地就近的公路兩旁列隊歡迎慰問團。車隊停下後,在前來歡迎的部隊首長與甄恪握手之前,任之良和記者們已經趕到慰問團之前,忙著照相、攝像。任之良和記者們都懂得,這不僅僅是對歷史事件的記錄,更重要的是一種禮遇,一種領導身份的外在顯現,一點都不能馬虎。

戰士們在敲鑼打鼓,熱烈鼓掌,夾道歡迎。甄恪面帶微笑,向公路兩旁鼓掌的官兵招手致意。此時,任之良意外地發現,馬半仙也跟在慰問隊伍的後邊,不知甄恪的葫蘆裡又要賣什麼藥了。

慰問團隨部隊首長到施工工地臨時徵用的一所小學。那裡懸掛著諸如「熱烈歡迎第二故鄉黨政慰問團」之類的橫幅標語,甄恪一直微笑著,在掌聲和鎂光燈的閃爍下一路走來,心情十分愉快。

會議室設定在學校的一所教室裡,進了會議室,按事先安排好的程式按部就班地往下進行。軍地雙方領導人分坐在會議桌的兩邊,雙方各自介紹了參加會議的人員後,甄恪發表慰問詞,之後由軍方代表發表感言,再後面雙方互相說些客套話,多給記者們一點照相、攝像的時間。一會兒程式進行完後,直接進了臨時設定的餐廳,本日活動的高潮就在這杯光斛影中掀起,在醉眼朦朧中落下帷幕。

第二天,甄恪要去省城。客貨車和各路記者,完成了他們的歷史使命,任之良打發客貨車和記者回去了。其他人跟隨甄恪一同前往省城。

記者們走了,馬半仙調整到越野車上,和任之良一塊兒走。任之良問馬半仙:「這書記還要到哪裡去呀?」

馬半仙眨巴著那對小眼睛,神情有點神秘,微笑著說:

「書記去哪兒,是由你們安排的,你怎麼反到問我呀!這不是本末倒置了嗎?」

任之良反唇相譏:「你是甄書記的座上賓,這誰不知道呀!我們只管掏錢,其餘的事,不該問的就不問。不過我猜,甄書記可能要去空洞山,燒燒香拜拜佛,求籤問卦什麼的。你說是不是呀?」

「看來你對甄書記夠了解的嘛。」馬半仙說。

「不然他帶你幹什麼呀!這樣盛大的敬神活動,身邊總得有位神職人員呀!」任之良揶揄道。

「如果是這樣,那你也應該算一個,」馬半仙說,「這樣的活動,他不避你,是因為他把你不當外人看。不然,這種事,他是不願意叫別人知道的,不要說叫你也陪著去了。」馬半仙說。

「這是兩碼事。我是搞服務的,喏,」任之良呶呶嘴,示意車後行李箱裡拉的春寶酒,說,「不然由誰來付這香火錢呀。而你就不同了,你說呢?」稍停,他附在馬半仙的耳邊悄悄地說,「哎,這主意準是你出的,你什麼時候也給我出個主意,讓我也弄個一官半職。你知道,我可是快四十的人了,歲月不饒人啊,轉眼就船到碼頭車到站了,這心裡急著呢!」

「你在機關上呆了半輩子,又成天跟著市委的領導轉。向我討主意,這不是讓我班門弄斧嗎?」馬半仙說。

任之良點點頭,他想,人就是這樣,天天在一起的,不一定就是一路貨色。咫尺天涯,貌合神離,同床異夢,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難知心,這些成語就是對這種人際關係的高度概括。相反,另外一些人,初次相見,卻一見如故。在我們的生活中,相反的兩種情況普遍存在。他想,這能用簡單的志趣愛好的同異來解釋嗎?顯然不能,至少是不夠的,不全面的。他想,同床異夢與一見如故,實際上是未來異種和同種生物之間的選擇,是他們各自所攜帶的未來子之間的相互認同。想到這裡,任之良不覺笑笑,他說:

「說起來也怪,我是經常跟領導打交道的,可怎麼就沒有像你這麼鐵呢?嗯,不行,你得給我教教。」

「這就要從你自身找原因了,不客氣地講,你是不是有點太清高了呀?我看就有點。」馬半仙欠欠身,望著任之良說,「就拿拜佛求神這件事來說,你說靈不靈?你說他是迷信,可就有那麼多的人信它,有些還是相當一級的領導幹部。就拿甄書記來說,拜佛求神,是他半輩子的習慣了。每當他的工作變動、職務升遷或生活中有重大情況發生或者將要發時,他都要拜佛燒香,求籤問卦的。小事就到當地的寺院裡,大事就非名山大寺不可了。這次專程到空洞山空靈寺去,我敢肯定,甄書記的職位又有什麼大的變動了。」

任之良眨眨眼,望著馬半仙,說了聲「是嗎」,便把頭朝後一仰,靠在靠背上,閉了眼,一路上,再也沒有和馬半仙說一句話。

進了省城,在一家豪華的酒店裡住下來,甄恪帶著越野車出去了,高明勝、任之良、馬半仙和甄恪的司機、秘書留在房間裡候著。閒著沒事,五個人打三打二,一般情況下,都由三個人打兩個人,三個人或兩個人,每次的組合都不一樣,先由一人要牌,要定了牌,再根據手裡的牌要一張牌,持這張牌的便為「朋友」,主牌的這人和他的「朋友」為一方,其他三人為一方,不對稱的雙方博弈,以決輸贏。如果主牌的人認為自己不需要「朋友」就可勝出,便要一張自己手中的牌,一人和其他四人對弈,稱為「吃獨食」。三打二時,剛開始出牌都不摸底細,不知誰是朋友,誰是對手,出牌往往幫了敵方的忙,叫好聲、叫罵聲此起彼伏,場面十分熱鬧。

馬半仙出牌多有失誤,和他一夥的因此也就多有抱怨,一次他和司機老方為一方,馬半仙幾次出錯牌,把本來穩贏的一把牌給打輸了。老方氣得把牌摔在地板上,嘴裡不乾不淨地罵開了:

「你還半仙呢,連這麼明顯的牌都出錯了,半仙個球呀,我看半傻子還差不多。」

馬半仙臉紅一陣白一陣,明知是自己錯了,捱了罵,不好反駁,但又覺得委曲,就嘟囔道:「這不是玩呢嗎,何必那麼認真。」

「你不是神仙嗎?」老方得理不饒人的架式,「出牌的時候你怎麼不算算。你不是知生知死,早知五百年嗎,怎麼連自己該出的牌都算不準呢?」

馬半仙憋紅了臉,鼓足了勁就要發作,高明勝見狀,趕緊阻攔道:

「算了算了,都是自家兄弟,能在這兒玩到一起,說明我們有緣。再說了,隨便玩玩,輸贏也就幾十塊錢的事,為了幾個臭錢,傷了弟兄的和氣,何必呢!來來來,接著打,剛才的這一把牌不算數。重打!」

說著讓任之良把老方摔到地板上的牌撿起來,開始洗牌。馬半仙說:「我就退出吧,技術不咋的,影響大家的情緒。」

「也好。」高明勝說,「坐我這兒來,給我當參謀,有個神仙在此,看誰還敢贏我?」

大家哈哈大笑起來,接著又玩三打一,規則跟三打二差不多,只是每次都由一人對付三人,沒有朋友,故而沒有半點依靠,輸贏自己負責。三人的一方則相反,全靠三人團結一致,協同作戰,才能最大限度地發揮集體的優勢,圍剿孤軍奮戰的對手,才有可能致對方於死地。三人中,那怕只有一人稍有疏忽,使對手有空可鑽,本局必輸無疑。

馬半仙悶悶不樂,坐在高明勝旁邊假裝看牌,心中卻恨上了老方,尋思著找個機會,在甄恪那是告他的黑狀,讓這小子吃不了兜著走,看你還牛也不牛。

甄恪很晚才回來,之前,高明勝打過他的手機,關機,他的秘書說那就不必再找了。因此,他們沒等甄恪,出去簡單吃了一點,老方嚷嚷著要出去活動活動,要高明勝安排安排。高明勝藉故與他周旋,直到甄恪回來,也沒有給他安排安排。

甄恪非常愉快,回來滿臉通紅,明顯喝了兩盅。任之良知道,甄恪是不喝酒的,能讓他喝酒的,除非是他的領導。他喝得臉紅耳赤,肯定是在省上的那位領導那裡喝的。他注意到,越野車上的五十箱春寶酒,絕大部分已經出手。這說明甄恪此行的主要目的已經達到,在此後的行程中,他心情就會不錯,麻煩就不會太多,越野車也會輕鬆一些。


作者「蔣世傑」的其他小說

候補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