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機關 蔣世傑 第2頁,共2頁

任之良想到這裡,嘆了一口氣。他想,現在我們知道,狼也和我們一樣,它們的靈魂中有善良的一面,也有兇殘的一面。它們有它們的家庭、社會組織和領土主權,有愛也有恨,有自己的價值判斷和行為準則。這裡原本就是它們的王國,它們在自己的領土上生兒育女,繁衍生息。它們遵循著自然法則,與各個物種友好相處。是人首先向狼發難,在這和平安寧的草原上引發了兩個高階物種之間的戰爭。顯然,這是一場不對稱的戰爭,就和美國與伊拉克之間的戰爭一樣,戰爭的結果是可以預見的,沒有什麼懸念的。那就是狼類遭到人們毀滅性的打擊,它們在付出成千條生命的代價之後,悲壯地退出了這片土地,成為亡國奴,流浪在外。在這片草原上,人們在很長一段時間裡看不到狼的影子。

後來發現,人們在這場戰爭中,在遭到狼們沉重打擊的同時,還遭到自然母親的打擊,在此後的歲月裡,這裡的生態平衡被人為打破,兩千多平方公里的草原成了老鼠、野兔和旱獺等草食動物的天堂,大片大片的草場被這些動物的洞穴佔據,原本繁茂的花草被連根吃掉,裸露的土地受到風蝕水浸,昔日生機昂然的大草原變成一片死寂。經過數十年的休養生息,才恢復到今天的模樣,但過去那種風吹草低見牛羊的景象,再也不會再現了。

良久,任之良站起身,揹著手,漫不經心地往前走去。初秋的草原上,陣陣秋風吹過,有那麼一絲涼意。他的腳步不時地驚起草叢中的螞蚱、蜜蜂、蝴蝶和不知名的昆蟲。他不禁打了個寒顫,抖了抖身子,一絲悲情掠過心頭。他想,他是這片草原上的不速之客,而它們才是這裡的主人。在不遠處,他看見了這裡的另一類主人——旱獺,它們發現他時,直立起來,機敏地轉動著小腦袋,東張西望一陣後,迅速地淹沒到花草叢中。

像這樣的小生靈,在這片藍天下不知還有多少。還有寄生在這花草上、旱獺上和各種各樣的昆蟲上的各類微生物,構成了一個龐大的生物群落,在這個生物群落中,各生物物種存在著什麼樣的關係,是交換,是戰爭,還是同生共死?人類對此的認識微乎其微,但有一點似乎是明確的,那就是,它們在為生存而戰,在生存鬥爭中,在不斷地改善自身的生存條件,以更好地適應環境,把自己的基因永恆地傳播下去。

遠處傳來牛的吼叫和馬的嘶鳴,隱約聽到牧人高亢的小曲。你把這樣的生活場景濃縮到一張白紙上,我們就可以見到史前人類的生活軌跡了,拿人類的文明史去衡量,是在非常遙遠的過去,但拿人類的進化史相比,就像是發生在昨天的事。

是誰主宰著生物的命運,操著生物的生殺大權,讓一個物種生息繁衍,而讓另一物種滅絕?這一切是必然的,還是偶然事件造成的?人類站在生物進化的頂端,能不能夠說,人類的命運已經掌握在自己的手中?答案是否定的,我們不能左右自然演化的歷史,更不能創造自然演化的歷史。我們的命運仍然操在自然母親的手中,生活在地球這個小小的搖籃中,母親小小的失誤,就會讓我們永遠地在這個搖籃中消失,或變成其他什麼東西也未可知。走出這個搖籃,還需藉助母親的力量,讓我們吃著母親的乳汁健康地成長,直至能夠獨立自主地選擇自己的生存形態的時候,我們再向母親說一聲再見。

不知不覺中,任之良走進了森林,一股溼潤的清新的氣息撲面而來。這裡生長著茂密的喬木,蒼松翠柏,清爽宜人。林間鋪滿了厚厚的一層松柏針葉,腳踏上去軟綿綿的,十分熨貼。任之良走了一段路,坐在一塊石頭上,貪婪地呼吸著沁人心脾的空氣。他突然想到,如果在這個時候,他的對面出現一隻狼,它會怎麼樣呢?它向他撲過來,咬斷他的喉嚨,一口一口地把他吃掉,還是它睜著驚恐的眼睛,怪異地望著他,友好地跟他打聲招呼,然後平靜地離去?

他讀過不少地方誌,瞭解這塊土地的歷史。在這片古老的森林裡,曾經生活過原始人類,如今,他面對他的遠祖曾經的家園,眼前浮現出一幅幅活靈活現的遠古人們的生活畫卷。那時的人們靠採集和狩獵攝取營養,如今的人們靠種植和養殖攝取營養,這種攝取從本質上講,沒有絲毫的區別,都是通過勞動,從大自然中獲取食物,維持自己的生命,養活自己的後代。區別僅僅是手段不同,使用的工具不同,攝取的方式不同。而就是這微小的一步,在人類歷史的長河中,走過了數十萬年的光陰。從人類飼養第一隻家畜,播種第一塊土地到如今,人類的一切活動都圍繞著如何發明和改進生產工具,提高生產效率,獲取更多的生活資料這個軸轉動。從來沒有離開過這個軸,從人類自身的改造上動過腦筋,做過嘗試。如果現在開始,我們做這樣的嘗試,到我們能夠自由地選擇自己的生存方式,不知還要走多長的路?

一陣風吹來,任之良打了個激凌。他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會就回頭了,他不敢再往前走,他怕迷失方向。他想象著,如果他迷失在這片森林裡,他將怎樣生存下去,直至找到走出森林的路,重新回到牧人的帳篷。那太可怕了,他不敢再想下去。

任之良回到帳篷,楊老四正等他吃飯呢。飯後,任之良倒頭便睡,一覺醒來,已到黃昏時分。此後幾天,他每天都到草原深處走一走,轉一轉。腦袋裡想著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晚上回來再和楊老四聊上半宿,心情十分暢快。楊老四也樂意交這樣的朋友,他成天和牲畜打交道,難得有人和他聊天,並且還是一位健談的人,一位誠實的人,一位在他看來無所不知的人。

就這樣,任之良在這裡一呆就是幾天。公休假還有幾天,他想應該去看看母親了。

他辭別楊老四,徒步下山,回到了馬蓮溝。

地震發生後,在外界的援助下,這裡的人們住上了新房,而生活方式,生活習俗和生活水平,與二十年前似乎沒有什麼兩樣。母親也蒼老了許多,頭髮幾乎全白了,乾燥黝黑的臉上佈滿了皺紋,那是沉重的歲月在她臉上刻下的烙印,作為一個生命的個體,她的活力正在一步步地消失。

她看見兒子,開心地笑了。坐下來後,任之良說:

「你好著呢吧?」

「沒病沒災的,有啥不好的。只要你們當兒女的好著,我也就好著呢。」母親笑呵呵地說。

任之良笑笑:「時間長了也沒來看你,你不怪我吧?」

「你把你的事往好裡幹,媽老了,打發一天算一天,你呢,就不要老怗記著媽了。」

任之良心頭一熱,眼圈有點溼潤。他知道,媽儘管大字不識一個,但媽心中有一杆秤,抱著一個古老的祖訓,那就是,自古忠孝不能兩全。兒子能為公家做事,這就是她精神生活的全部。任之良在母親面前感到十分慚愧,他清楚,母親一直以為兒子在外面做什麼大事,在為國家效力呢。而事實上呢,他成天都幹了些什麼呢?和他一樣的、坐享其成的、靠稅收養活的人們又在做些什麼呢?母親的心中一直有一個「國」字,而我們中的有些人,早已把這個字拋到了腦後,除了追名逐利,再也沒有使他們感興趣的事了。

母親問他,想吃點什麼,媽給你做去。任之良說,不必了,隨便點吧。他問起了侄子欣亮的學習,母親露出了欣慰的笑。她說:

「這娃,跟你小時候一樣,又聰明,又用功。」

任之良說:「用功就好,你也不用太寵著他,把他給慣壞了。」

母親嘿嘿嘿地笑著,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不一會,她的笑容漸漸地消失了,聲調有點低沉地說:

「你們兄弟倆,就這一個男娃,兄弟走得早,你又在外邊,我不心疼再誰心疼他呀!」

「媽媽也是,這事都過去多少年了,還放在心上呀。」任之良知道,在母親的心中,除了弟弟的死,還有一個揮之不去的陰影,隱隱做疼的一塊心病,那就是自己沒有男娃。從宗法制的意義上講,自己將身後無人,這是人之為人最大的遺憾。母親自然懂得欣星是兒子的骨肉,當然也是自己的骨肉。毫無疑問,不論是欣星還是欣亮,帶的都是她老人家播撒的基因,從這個意義上講,欣星和欣亮是沒有任何區別的。

任之良想,人類進入父權制社會以後,人們總是循著男性的血脈尋找自己的根,女性被排斥在宗族之外,沒有兒子,就在該宗族中斷了血脈。因此,在母親的眼裡,欣亮是任家的根苗,而欣星生來就是別人家的人。只不過不忍心在任之良的面裡說出來罷了。想到這裡,任之良心中多少有點不快。他脫鞋上了炕,順勢半躺在靠牆的鋪蓋捲上,一副疲憊不甚的樣子。母親問他:

「你該好著呢吧,怎麼又瘦又黑的?」

任之良隨口應付了幾句,便昏昏沉沉的睡過去了。

一覺醒來,母親的飯好了,欣亮也放學回家了。吃過飯,任之良感到精神了許多。他翻著欣亮的作業本,問了欣亮幾個問題,便半開玩笑地說:

「你奶奶說你又聰明,又用功,怎麼連這麼簡單的問題都回答不正確?」

欣亮有點委屈地搓著頭,咕噥道:「老師就是這麼教的嘛!」

任之良正要說幾句老師的不是,他想了想,還是忍住了沒說。這能怪教師嗎?不能。任之良知道,像馬蓮溝這樣的小山村,本來就出不了幾個有文化的,在山外受過中等教育或高等教育的人,都遠走高飛了。外面的,有誰會來這裡,受這份苦,遭這份罪呀!因此,像這樣的山村小學,任教的,大多是本村念過幾天書的小青年,你能指望他教出什麼水平呢!欣亮跟欣星所享受的教育資源,那是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呀!任之良輕輕地嘆口氣,對母親說:

「老媽呀,我早說過,你帶欣亮和我一塊兒過算了,你就是不肯,我也不知道你是咋想的。你看,眼看著你一天天老了,伺候不動欣亮了,再說,你得讓欣亮接受良好的教育呀!」

母親說:「良子呀,我也沒啥想法,是你們的那日子我過不慣呀。再說了,良子,你不要怪媽說話直,你掙著多少,媽知道,城裡頭花銷大,我和亮亮去,你的日子過不到人前頭呀!」

「這不是你要考慮的問題呀,媽媽。你都多大年紀了,該是我們做兒女的盡義務的時候了。」

「我還動得動,等我動不得了,你咋折騰都行。」

「可欣亮的學習耽誤不起呀。」

「我就不信這個,你不也是在這裡上的學,還不是考上大學了?」

「這都老皇曆了,現在跟我那時候不能比了呀。」

母親一時無語,從她的表情看,她是吃了秤砣鐵了心,不會帶著孫子進城的。良久,她又問起了欣星:

「那丫頭肯長,又長高了吧?早晨起早點,給娃打兩個荷包蛋,娃娃正是長個子的時候,不要虧了。」

任之良說:「你啥時候操個夠呀我的老孃!」

母親笑笑:「娃娃,啥時候咽不下這口氣,啥時候都得操呀,都是娘身上掉下來的肉!」

任之良望著年邁的母親,眼睛又一次溼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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