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機關 蔣世傑 第2頁,共2頁

「你這人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難道罵你,你才高興呀!」

任之良搬個椅子坐在魚箱前,認真賞起魚來。觀了一會,他拿起魚箱旁的魚餌就要往魚箱裡投,梅雨婷看見,上前從任之良手裡奪過魚餌,放回原處。說:

「你還是放下吧,那魚也不是隨便喂的,得按時喂,喂多了會生病的。你成天吃,也會得腸胃病的。」

任之良想想,調侃道:「不對吧,如果在自然界,怎麼按時呀,魚又沒有表,就是有,也認不得表。」

「一碼是一碼。這魚是人工飼養的,不知道飼養了多少代了,生活習性跟野生的不完全一樣呀。」

「哦,有道理。生態環境的改變,會改變生物的生活習性,久而久之,改變該種生物的物種也未可知。你說有沒有這種可能?」

「應該有這種可能。」

「你想呀,恐龍變成鳥,是因為它的生存環境不再適應它原有的生活習性,才不得不變成鳥,來適應變化了的環境。這魚也一樣,你改變了它的生存環境,不知那天,它變成我們從未見過的東西也說不定。」

「你說的也許有道理,但我這裡的環境,與自然界的環境並沒有質的區別。你看噢,這個魚箱加上我,就是一個完整的生態系統。你要破壞了這個系統,魚們就沒法生存。這跟自然界沒有什麼兩樣。」

「這倒使我聯想到我們人類,」任之良說,「其實,人類社會就像你的魚箱,百姓是水,各級官僚是魚,如果水質惡化,任憑魚們怎麼折騰,終究免不了一死。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那是神仙們的事,我們凡人怎麼會知道呢?就是知道了又怎麼樣呢,我又不是毛貓,傍個神仙當個科長什麼的。」

「是呀,不說這些了。哎,咱們的小羊呢?」

「難為你還記得它。不小了,都快成老羊了。」

「也就是,都多長時間沒見著它了。最近沒多少事,請了幾天假,把它送到山裡去吧,我把車都找好了。」

「帶就帶走吧,這裡畢竟不是它常呆的地方。」

「那好,我們去看看?」

「著什麼急呀?多的時間都過來了,也不差這一會兒。」

「也就是呀,難得見上一面。」任之良說著重又坐下來。

見梅雨婷面帶鬱悶之色,於是問她,「這段時間也沒有聯絡過,過得還行吧?」

「行不行的,也就這樣了。」梅雨婷說著憂鬱地笑笑,「我要走了,今生今世不知還能不能再見面的。」

任之良半天才回過神來,他說:「呆得好好的,為什麼要走呀?」

「和你的小羊一樣,這裡不是我的家呀!」

「到哪裡去呀?」

「走哪裡是哪裡吧。」

「又一個瘋丫頭。」

梅雨婷看著她,嘴角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苦笑,她說:「另一個是林思凡,是吧?」說到這裡,她側過頭去,「她可是個好姑娘,不知還能不能見面。」

他倆聊了一會,任之良看看錶,離那車出發的時間不遠了,於是去帶他的小羊。

小羊拴花園的一片樹蔭下,小羊確實大多了,也胖多了。它旁邊有吃剩的草屑,這些草屑還是新鮮的,任之良感激地看一眼梅雨婷,顯然,梅雨婷在小羊身上費了不少功夫。小羊見到梅雨婷,像飢餓的孩子盼到了娘,使勁掙著繩子,往梅雨婷身邊撲。梅雨婷走上前,蹲下來,撫摸著小羊,小羊一個勁兒在梅雨婷的身上蹭,在她的臉上舔。使一旁的任之良感動得幾乎掉下淚來。他也蹲下來,雙手捧起小羊的臉,撫慰了一會,從樹上解下繩索,就要把小羊牽走。他對小羊說:「向雨婷姐姐道別吧,後會有期。」

小羊眼望著梅雨婷,拖著身子,怎麼也不跟任之良走。梅雨婷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她用手擦了擦溼潤的眼睛,背過身去,她的肩膀在微微地抽動。稍許,她轉過頭對任之良喊道:

「任之良!」

任之良一臉愕然,稍頃,他放開小羊,小羊向梅雨婷奔去,依偎在她的腿旁,戀戀不捨。任之良慢慢地走過去,望著梅雨婷,一時沒有話說。他倆相對站立了一會,梅雨婷說:

「抱抱我行嗎?」

任之良環顧四周,正在猶豫不決之際,梅雨婷猛然撲到任之良的懷裡,輕輕地抽泣起來。就這樣相擁了一會。任之良想起梅雨婷也要走的話,就對她說:

「你無論如何也要等我回來,我來給你送行。」

「免了吧。」梅雨婷有點憂傷地說,「我會記著你的,無論我走到哪裡,我都不會忘記你的。在這個世界上,值得我記著的,也許就你了。」

任之良什麼也沒說,拽著小羊,向一家大公司的煤場走去。走了一段路,他情不自禁地回過頭,梅雨婷仍舊站在那兒,向他招招手,喊道:「任之良,多保重!」

任之良約好的是常往這裡送煤的他家鄉的一輛卡車。他帶著小羊到了煤場,那車已經卸了煤,等他呢。司機是他一位遠房兄弟,蹲在煤場的一角抽菸喝啤酒呢,他見任之良帶著一隻羊,開玩笑說:

「哦,搭搭車,還給我送只羊,禮重了,禮重了。」

「想得倒美,誰給你送羊了?」

他兄弟指著小羊說:「別人送給你的,你就吃了得了,日子也過得有點太細了吧,不就一隻羊羔嗎,也捨不得吃。」他說著搖搖頭,「長了這麼大,沒見過城裡的羊往鄉里帶的。」

「別瞎說了,開車走吧。」

「不忙,喝了這瓶啤酒再走也不遲。」

「開車是不能喝酒的,你不知道?」

「知道。來來來,兄弟倆好久沒有見面了,喝瓶。」說著他起身從駕駛室裡拿出一瓶啤酒,一口咬開瓶蓋,啤酒沫子噝噝往外冒,他遞給任之良,說:「喝!」

任之良知道拗是拗不過他的,接過啤酒瓶,蹲下來,慢慢地喝。

他看著眼前小山似的煤,心想,在這個世界上,不知道每天有多少這樣的煤山被燒掉,被化為灰燼。這顆小小的星球上不知道還有多少煤,還能夠被燒多少年?他從煤山上上上下下的汽車聯想到滿世界跑的汽車、火車、輪船和空中飛行的航空、航天器具,在他喝完這瓶啤酒的這段時間內,不知這顆星球上有多少能夠燃燒的東西被燒掉了。又有多少能夠燃燒的東西供人們燃燒個沒完沒了?

他抬頭望著天空,天空一片朦朧,那是工廠的煙囪裡排出的煙塵,遮蔽了太陽的光芒,太陽也不是那麼耀眼了。他看著太陽,想,太陽也有燃燒完的那一天,太陽也燃燒完了,人類還能燃燒什麼呢?

「快喝呀,發什麼愣呢?」他兄弟催促他,他才仰起脖子,一古腦兒把那瓶啤酒喝下去。

「再來一瓶?」

任之良搖搖頭:「該開車了吧?」

「好,這就走。」他兄弟說著提起小羊就往車箱裡扔。任之良趕忙擋住,說:

「哎,不能,不能。」

「不往上面裝,那怎麼帶呀?」他兄弟不解地問。

「放駕駛室裡唄,我抱著它吧。」

他兄弟搖搖頭:「這隻羊就這麼金貴呀?」

「你就別說了,上車吧。」任之良說著拉開車門,先上了車。他兄弟無可奈何,也拉開車門,看一眼小羊,「嗨」了一聲,發動了汽車,卡車緩緩地啟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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