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機關 蔣世傑 第1頁,共2頁

駱垣死了,徐樹軍提前退休了,局裡空出兩個領導崗位,不知又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它們,不知多少人為爭得這兩個崗位寢食難安,四處奔波,勾心鬥角。

徐樹軍退休之前,向有關方面推薦過任之良,他是真心想把他推上領導崗位的,一來他是一個好人,也是一個能人,一個有水平和道德高尚的人。他完全具備這個條件。二來他們兩人關係不錯,如果任之良進了領導班子,他退休之後,還可以得到某種照顧,比如用一下車,報銷一點醫藥費,訂一兩份報刊雜誌什麼的,比較方便。

幾個副局長坐臥不寧,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科長們像熱鍋上的螞蟻,拉關係找門子,忙得不亦樂乎。科員們也沒有閒下來,他們有一個共同的願望,就是希望把某位副局長轉正的,這樣就可以騰出一個副局長的職數,和駱垣騰出來的一個,共有兩個副局長的職位供科長們爭奪。如果其中兩位科長爭得副局長,就可以騰出兩個科級職數來,副科長們就可以爭這兩個科長了。如果其中兩位副科長爭得科長,又可以騰出兩個副科長的位子來,科員們就可以來爭這兩個職位了。如果從外面派局長或副局長,本局各層就只有一個位子供下一個層級的幹部爭奪。如果兩個都從外面派,本局各個層級的幹部就無升遷的希望。因此,一個部門的領導層出現空缺,將牽扯到上上下下幾十號人的切身利益,引起整個機關的連動。

任之良又一次成為這個旋渦的中心。副局長們盼望著從科長中產生副局長,外面派局長的可能性就相對小一些,自己轉正的可能性就大一些。他們在科長中物色人選,選來選去,還是覺得任之良條件好,在辦公室主任的崗位上時間也長了,口碑又好,容易被大家接受,更重要的是,有充足的理由向上級推薦。另外,人很誠實,沒有歪心眼子,這樣的人,與正職好處。避免日後勾心鬥角,爭權奪利。於是,他們時不時地找找任之良,對他或直言相勸,或旁敲側擊,任之良明白,無非叫他走走路子,爭取爭取。

科長們也都明白,任之良在科級幹部中是出類拔萃的,任之良上不去,自己總覺得是個障礙,能將其推上去,自己也好搭個車,弄不上個副局長,弄個助理調研員也行呀!科員們就更不用說了,只要上個科長,自己就有希望,既然任之良最有希望,就把力氣往他身上使。

任之良不是沒有動過心,他確實動過。在這個以政治權力為中心的社會里,職務的高低直接體現著一個人的人生價值。它不僅與你的經濟利益有直接的關係,還與你的社會地位成正比。既然那些阿貓阿狗都能在你面前擺架子,公然藐視你,自己也何不乘這個機會上一個臺階?可他反過來一想,覺得太不值得,他明白,他在機關上幹了這麼多年,沒有燒過香,沒有拜過佛,在這種時候拜佛求神,不知要費多大的勁,付出多大的代價?他沒有這個經濟實力,也沒有這個功夫。還是聽天由命,任其自然吧!

局裡處於這樣一種狀況,也就沒有多少事可做。他想起了林思凡,渴望和她聊聊。他開啟電腦,不見林思凡的蹤影。林思凡浪跡天涯,又不便給她留言。他有點失望。他覺得他有一肚子的話要對她說,他望著電腦發了一陣愣,打了一份電子郵件,給她發過去。他想,這網際網路真好,只要知道對方的郵箱,不論你在哪裡,總能將要發的東西發出去,也不管她在哪裡,那怕真的在天涯海角,只要有電腦,並且聯在網上,就能看到別人發給你的郵件。

做完這些,他感到一陣輕鬆。這些天來積壓在心頭的不快,一下子拋到九霄雲外去了。他看看錶,已經過點了。他不想回家去,回到家裡,等待他的將是妻子的埋怨,說不準又是一場口舌之戰。他收拾了一下辦公桌,慢騰騰地下了樓,稍稍猶豫了一下,步行到對面街上的一家牛肉麵館,要了一碗牛肉麵,悠閒地吃起來。

盯著徐樹軍和駱垣騰出來的那兩個位子的,不僅僅是本局的善男信女。只要是生活在機關上,且能有那條件的人們,都在覬覦這兩個位子,就像鬣狗聞到了腐屍,一窩蜂地圍上來了。對於一具腐屍,所有圍過來的鬣狗可能都能分享一口,而這兩個位子,只能被某兩個人獨佔,不可能被分享,非此即彼,就看鹿死誰手了。

駱垣的死,對王一丹來說是無足輕重的,而駱垣留下來的那個位置,對她才有吸引力。在王一丹的心目中,兩條腿的男人有的是,可以隨便佔有他。而官位雖多,卻被人佔據著,沒那麼容易讓他挪開。在王一丹的眼裡,駱垣的那個位置是由她的性器官換來的,駱垣死了,理應由她來繼承,不能再被別人隨便佔據。

她在下班前給甄恪打了個電話,說今晚上過去。甄恪吱吱唔唔了半天,最後才勉強答應她。她感到甄恪明顯地在疏遠她,因為她漸漸年老色衰,而他「移情別戀」又易如翻掌,她知道,不知有多少年輕漂亮的女性拿自己的性器官在尋找最佳交換物件呢。她得抓緊時間,儘快地佔據駱垣留下來的這個位置。

回到家,她飯也沒有做,就坐在梳妝檯前,照著鏡子精心地包裝自己。她意識到自己確實老了,與跟她同年齡的女性相比,她顯得比誰都老。她實在有著太多的追求,太多的奢望,太多的貪婪和征服欲,她費盡了心思,出賣自己的器官,為自己的丈夫謀取了一個又一個位置,她正幻想著丈夫輝煌燦爛的明天的時候,丈夫卻英年早逝。她生活在人群中,卻好像離群索居,孤獨寂寥,好像她生活的目標就是出賣自身,為權貴們提供服務,換取金錢和地位。其他人在她眼裡,尤如天外來客,離自己是那麼遙遠。

王一丹想著心事,全心全意地描畫著失去光澤的「芳容」。這時,兒子大頭放學回來了。自從他得了那種病,父親又死了,母親成天想著自己的事,彷彿自己成了一個多餘的人,變得鬱鬱寡歡,悶悶不樂。他徑直走進自己的臥室,放下書包,隔著衛生間的門,沒好氣地問王一丹:

「做飯了沒有?」

「我有事要出去,沒時間做飯,你拿點錢,上街去吃吧!」王一丹邊幹手裡的活,邊對大頭說。大頭在放零用錢的地方找了幾塊錢塞進屁股後面的褲兜裡,重重地摔上門出去。王一丹轉頭看一眼,心裡狠狠地說:

「這小王八,真還跟老孃使橫。」

她忽然想起大頭的病,又氣不打一處來,她想,這雜種,年紀輕輕的,竟然得了髒病,去看醫生,又生怕別人說三道四,只好買點藥,偷偷地給他吃,吃了又不見好轉,真是他媽的咋辦?

這種病王一丹也得過。不知駱垣得過了沒有,她不得而知。自從大頭出生以後,越長越不見駱垣的影子,駱垣就疏遠了她,不知從何時起,她與駱垣的夫妻關係也就名存實亡了。

人們把由性關係傳播的疾病叫性病,到目前為止,不論是從大眾傳播媒介還是從專業著作中,都沒有看到其他動物通過交配傳播疾病的說法。不知道這是人類的優點還是缺陷?

王一丹當然想不了這麼多。她也不願這麼想,在她的眼裡,女人的那個器官就是一個工具,既然是工具就得使用,就得發揮作用,不然就失去了它的價值。這就像權力一樣,不為自己的物質生活謀點什麼,要它幹啥?

類似的情況在其他動物中也存在,雌性也會發揮自己的性優勢與群落的首領套近乎,以此獲取較高的社會地位和比群落其他成員優越的待遇。只是到當前,人類的大部分成員都以此為恥,而王一丹之流仍然當作時尚,樂此不疲。

她包裝好自己,提上她永不離身的女包,出了門打了個的,徑直朝甄恪的住處趕去。

甄恪住在市區一角一家大公司的家屬樓上。王一丹輕車熟路,在那棟樓下下了車,左右看看沒人,就上了樓。她從包裡拿出鑰匙,放在鎖孔裡搗鼓了半天也沒有開啟。她正在納悶,甄恪從裡面開了門,順便瞅了一眼門外,把王一丹讓進去,輕輕地關上了門。

王一丹落座後,滿臉的不高興。她平靜了一下心情,問甄恪:「你把門鎖給換了?」

甄恪說:「是這樣的,前不久,我把鑰匙丟了,這不就把鎖給換了。」

王一丹瞪一眼甄恪,說:「這麼聰明的人,怎麼連騙人都不會?」

甄恪有點不快,他說:「你這是什麼話,我說的是大實話呀!」

「是嗎?」王一丹揶揄道,「怎麼不找我呀,我不是有鑰匙嗎,何必要換鎖呢!」

「當時時間緊,又有那麼多的人跟著,我怎麼找你呀!」甄恪的語氣裡已經有明顯的不滿。

「不對吧,是有別的原因吧!」

「信不信由你,我也不多說什麼了。」甄恪丟下這句話,坐在另一張沙發上,滿臉的不高興。

兩人對坐著,沉默了一會,王一丹盯著甄恪,平靜地說:

「這個門上的鑰匙,除了你我,恐怕還有人有吧!」

「你什麼意思?老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不休,是不是有點死心眼兒!」

「對,我死心眼兒,我就要在你這棵樹上吊死,你信不信?」

甄恪看著她,不認識似的。他想,女人怎麼都這樣,到了這個份上,怎麼都這樣不要臉呢?他對眼前的這個女人已經失去了興趣,因為這個女人早已由更加年輕,更加漂亮的女人替代了,他想她已經感覺到他對她的冷漠,可她怎麼就是這麼不知趣呢?

王一丹用仇視的目光看著甄恪,她想,男人怎麼都這樣呢?她回憶起她剛與甄恪粘到一起時的情境,那時,他的那份熱火勁兒,就像初戀的少年一樣,連她都感到意外。那時,她一進門,他就像飢餓的掠食動物見到了渴望已久的獵物,還沒等她站穩腳跟,他就像餓狼一樣向她撲來。而如今,連看她一眼都顯得多餘,自己真的年老珠黃,不屑一顧了嗎?

他們就這樣對視了一會,王一丹笑笑說:「這樣看著我幹什麼呀,過來呀,坐過來呀!」

甄恪欠欠身子,不自然地笑笑。

「我就這麼討厭?」王一丹說著,站起來走到對面,緊靠甄恪坐下來,摟住他的脖子,在他的臉上親了一下。甄恪微微側了一下身子,沒有迴避。拿手在她的臉上撫摸著,王一丹感到了一絲溫熱,乘勢把他壓過來,壓在他的身上,上邊一陣狂吻,手慢慢地摸下去,摸到了那物兒,溫存地撫慰著,那東西就漸漸地大了。他翻過身,就要來事。王一丹卻站了起來,剛才的那股熱勁兒傾刻間降到冰點。而此時的他正到興濃之際,乾柴烈火豈有不燃之理,他由被動變為主動,向她發起了進攻。她加強了防禦,在這火喉上,她提出了她要繼承她丈夫留下來的那個位子,作為一個條件,甄恪在哼哼唧唧聲中,就把什麼都允諾了。

王一丹又一次成功地出賣了自己。乾柴烈火燃盡之後不久,甄恪的手機響了起來,他接起手機,邊往臥室走,邊應著對方。接完電話,他對王一丹說有事要出去。王一丹說:

「避著我接電話,可是頭一回呀!你還記得嗎,過去,只要我在這兒,再重要的電話,你都說你在忙,沒時間過去。」她頓了頓,說,「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你放心,你答應我的事辦好了,我就離開你,不再在你這棵樹上吊著了。好了,現在該是我挪窩兒的時候了。」

甄恪正想說什麼,王一丹截住了他的話頭:「不用解釋了,我理解。我走了,再見!」說著笑笑,起身走了。

局裡表面上風平浪靜,暗地裡潮流湧動。排名第一的副局長白吉福自我感覺良好,臉上帶著自信的笑容,沒事了常在各科走走,與科室人員寒暄幾句,一副和藹可親的樣子。另兩位副局長自知資歷沒有白吉福長,水平也很一般,但又不想放過這個機會,都八仙過海,各顯神通,能找的人都找,能走的路子都走。看到白吉福那副沉得住氣的樣子,心想,看把你美的,鹿死誰手,還沒個準呢,得意得也太早了點吧。但在表面上又都奉承白吉福,給白吉福的感覺就是,徐樹軍留下來的這個位置非他莫屬。

科長們,科員們清楚得很,局裡騰出兩個位子,後面的事將是一個連鎖反應,大部分人都在這個反應鏈中,最後的結果如何,將取決於自己的「能量」,自然不能閒著,天上掉餡餅的事是沒有的,也不曾有免費的午餐。該怎麼做,誰有誰的招數,都秘而不宣,只做不說。他們比任何時候都顯得積極勤奮,平時遲到的,不遲到了,早退的,也收斂了不少,串崗流號、扎堆聊天和上網遊戲的人也安安靜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副認真處理公務的樣子。而在底下,每人都撒下一張網,縱橫交錯,硝煙瀰漫。曾有傳言,有些人的工作已經做到北京了,北京打電話給本市的一把手,一把手已經表態了。如此等等,不一而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任之良落得一身輕鬆,他無意將自己置身於風口浪尖,跑官要官,也是一種本能,他生來就不具備這種本能。他的母親在他還很小的時候就對他說過,他這一生是掙著吃的,受一份苦,得一份收穫,沒有意外的收穫,也沒有捷徑可走。他不知道這個是不是遺傳的,是不是父母給他的遺產,與這個時代、這樣的遊戲規則格格不如的遺產。他是不是把他的這種東西傳給了欣星,再由欣星一直傳下去?

欣星還沒有進入社會,但這種東西已經在她的身上充分地表現出來了。她對找關係走門子這樣的現象深惡痛絕,他不只一次地聽欣星說,在學校裡,為了進入快班,為了當班幹部,為了受到老師的特殊照顧,某某的家長又請老師吃飯了。有天吃飯時,他曾和她開玩笑說:

「那我們也請請老師吧。」

她不認識似地看了他半天,說:「你這樣做,我就不在這個學校上學了。」說著,她撂下飯碗就走了。

在任之良的家庭生活中,任之良從來沒有給女兒灌輸過此類思想,相反,倒是她在學校裡,在社會上,在大眾傳播媒體上,經常看到過,聽到過這樣的事。她對這種不良行為的憎惡是從哪裡來的?是天生就有的嗎?他想是的,這就像人類退化的器官一樣,某些無用的器官在有些人身上殘留著,而在另一些人身上已經消失了,比如鎖骨下肌,在人類四肢著地行走的時代是不可缺少的器官,當人直立行走以後,它就沒用了。而在當代人類中,有些人有一小塊,有些人有兩小塊,有些人則完全沒有。這樣的例子還可以舉出很多。凡此種種,足以說明,現代人類中的某些個體,攜帶著人類還在四肢著地行走甚至爬行動物時代的某些基因,某些個體則完全失去了這些基因。屬於精神範疇的道德判斷這種東西,難道也是可以遺傳的嗎?大量的事實證實,答案是肯定的。

任之良想到這裡,感到越加輕鬆。局裡缺著當家的,沒有多少事幹。局長在的時候,大部分人閒著,逛街的逛街,聊天的聊天,玩遊戲的玩遊戲,而他卻忙得一塌糊塗。如今,看上去別人都忙得不可開交,他反而成了閒人。他索性請了幾天假,想把他的小羊送到山裡去。

他給梅雨婷打了電話,梅雨婷在家,他說他要過去,梅雨婷說來就來吧。

梅雨婷的魚箱更加漂亮了。箱底鋪了一層白沙,墨綠色的水草叢中點綴著片片紅葉,在藍色背景的映襯下,藍茵茵的水中游動著十幾條色彩斑斕的魚兒,十分賞心悅目。

「你這魚可養出水平了!」任之良讚歎道。

「謝謝領導的表揚!」梅雨婷笑著說。一副開心的樣子。

「去你的吧,又是‘謝謝’,又是‘表揚’的,還來了句‘領導’,誰是你的領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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