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機關 蔣世傑 第1頁,共2頁

馮曉仁偷雞不成蝕把米,成了人家的替罪羊,被清出行政機關。他的所作所為,涉及到本市高層的權力之爭,也就是涉及本市最高几位領導人物的是是非非。因此,被清出行政機關以後,哪個單位都不敢要他,這樣他便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閒人,成天在大街上逛來逛去。

在這個城市中,不論在繁華的鬧市區,還是在偏僻的居民小區,只要是向陽的、避風的地方,都有成群結隊的老人和像馮曉仁這樣的閒人扎堆下棋、打麻將、打撲克,構成一道獨特的風景。

這天馮曉仁逛到一家大商場的門口,這裡已經擺上一綹小桌子,下棋打牌的各取所需,擺開陣勢,無聲地開戰了。馮曉仁在各戰場巡視了一圈,見沒有自己可以插手的地兒,便在一個棋桌旁停了下來,看兩位老人下棋。這兩老下得極其認真,每一步棋都走得深思熟慮,成竹在胸。馮曉仁看了一會就耐不住了,拿起靠近自己這方的一枚棋子,非常野蠻地吃了對方的一子。自己這方的老人沒吭聲,他抬眼看了一眼馮曉仁,把馮曉仁走出的棋子拿回來放回原處,又從馮曉仁的手中討過被吃了的棋子放回原處,重新走了一步。馮曉仁極為不滿地對那老人說:

「你這老漢,這麼好的一步棋你不走,我還以為你能走出什麼高棋來,原來走了一步臭棋。」

那老人抬頭望了一眼馮曉仁,沒說什麼,繼續考慮他的棋路。馮曉仁見圍觀的人都在看他,嘴裡咕噥著什麼,低了頭繼續觀棋。

隔了一會,他又拿起一棋子,「咔嗤」一下吃掉對面一子。這邊那老者抬頭望著他說:

「年輕人,是你下還是我下?你要下,我讓給你就是了,這是何必呢!」

「你看你這老漢,我給你走了一步好棋,你不領情,反而來責備我,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心人。」馮曉仁大聲說。

「常言道,」對面那老人也說話了,「哪個行道有哪個行道的道,下棋有下棋的道,觀棋有觀棋的道,我們下棋,你呈哪門子的能呀!」

「下球個棋還有什麼道?」馮曉仁大不咧咧地說,「你們這兩下子,老子拿腳都能贏,還在這裡說大話。」

對面那老人「唰」地一下站起來,指著馮曉仁的鼻子說:「你給誰當老子呢!俗話說,小活個聰明呢,老活個德行呢。我看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怎麼滿嘴噴屎呢!哪裡來的這麼個野漢子,竟然在大庭廣眾之下撒野!」

「你這老松,你才滿嘴噴屎呢。」

馮曉仁這方的老人也站了起來,憤憤地說:「看你人模人樣的,原來是個畜牲。」

「你才是畜牲!」

他們就這樣吵起來了。活動區域內,除了那些棋迷、牌迷仍在下他的棋,打他的牌以外,那些圍觀的人,都把目光投向這裡,好多人陸續地圍過來看熱鬧。大家看是一位中年男子和兩個下棋的老頭吵架,尤其是馮曉仁,髒話連天,不堪入耳,都說他的不是,馮曉仁見大家向著老人說話,罵罵咧咧地退出人群,得勝似地往另一處走去。

走著走著就碰上了馬半仙,馬半仙笑眯眯地迎上去,握著馮曉仁的手說:

「怎麼滿臉晦氣啊,馮調?」

「唉,說啥好呢,人倒霉了,喝涼水都塞牙呀。」

「又出什麼事了,讓你感嘆呀?」

「在棋灘上看了一會棋,教了那老松一著,兩個老松就跟我吵起來了,還不依不繞的。你說這是中了哪門子邪了,受這閒氣呀!」

「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你這麼大個領導,跑到人家棋灘上,攪人家的棋局,人家不滿了,說你兩句,你還和人家吵架,是不是有失身份呀?」

「我有什麼身份呀,你明知道,也來氣我!」

「好了好了,我們到那邊去,找個地方給你消消氣,好不好呀?」

馬半仙攔了一輛計程車,開進一居民區內,在一洗頭房門前停下來。兩人下了車,走了進去。大廳裡燈光暗淡,門對面是巴臺,巴臺後面一小姐見有來人,忙迎出來,問:

「二位洗頭呀?」

二位點點頭,就把目光轉向了左側,那裡的牆壁被一面鏡子佔據,鏡子下面裝有一排櫃檯,櫃檯上放著一些洗髮膏之類的瓶瓶罐罐,櫃檯前面才是一道靚麗的風景,才是二位真正要的東西。濃妝豔抹的小姐們整齊地坐在鏡子前面的小圓凳上,轉過頭,都把目光集中在他倆身上。

他倆各要了一位小姐,洗完了頭,就各自進了包間,進行下一個節目。馮曉仁躺在小床上,讓小姐按摩,和小姐說著話。他說:

「你怎麼老按人的褲襠呀,老二都起來了,你說怎麼辦呀?」

小姐就說:「你說怎麼著就怎麼著吧。」

馮曉仁說:「還能怎麼樣呀,這會兒你按夠了,該讓我來按你了吧!」說著就翻起身上去。

完事,小姐穿好衣褲,自己先出去了。

過一會馮曉仁才出來,坐在大廳裡抽菸。抽完一支菸,還不見馬半仙出來,心想這神仙幹起凡人的事來,比凡人還持久,可見修煉到家了。他這樣想著,巴臺那位小姐拿著單子過來結賬。

「賬由那位先生結,等會他就出來了。」馮曉仁蹺起二郎腿,大大咧咧地說。

「那位先生已經走了,他說這個賬由你結。」

「什麼?」馮曉仁說著跳起來,「這馬娃子原來在糊弄我呀!」

他高喉嚨大嗓子的,看樣子挺嚇人的。這時從後邊轉出兩個五大三粗的大漢,揹著手站在他的對面。他一看不是撒野的地方,就問那小姐:

「多少錢?」

「五百。」

「啊!那們鑲著金邊邊還是怎麼的,一下就五百呀!」

「洗頭各五十,小費各二百,你們兩個人,一共五百。你看看單子吧!」那小姐說著把賬單遞給馮曉仁。馮曉仁看一眼,說:

「太多了,你要便宜點,我就給你結了。」

「你問問小姐們行不行呀,這可是她們的血汗錢呀!」巴臺上的那位說。

這時,他倆要過的兩位小姐說話了:「大哥看上去也人模人樣的,怎麼褲子一提就小家子氣了呀?你快結了吧,我們還有生意呢。」

「好吧,我來籤個字,明天我來結。」

「那可不行,本店概不賒賬。」

「先生結了吧,我們還忙呢。」那兩個大漢也說話了。

馮曉仁看賴是賴不掉了,就在衣兜裡掏,掏了半天掏出些錢,遞給巴臺那位。那位數數,說:「不夠呀先生。」

「我就帶這些呀。這麼著吧,先就這樣結了,以後來了,再補上。」

他要過的那位小姐上來說:「以後還來呀?以後幹你媽去得了,老孃不伺候你這種人。」

「你……」馮曉仁氣得發抖,趕忙退下手錶摔在巴臺上,「這個夠了吧?」

「這又不是當鋪。」他要過的那位說。

「算我們倒霉吧,收下!」巴臺那位看了看錶,似乎覺得值幾個錢,就放了馮曉仁一馬。馮曉仁氣乎乎地出來,想擋輛計程車,一想兜裡沒有分文,悻悻然回家去,心裡想著怎麼收拾收拾這個可惡的馬半仙。

第二天一上班,馮曉仁來到駱垣的辦公室,駱垣笑眯眯地讓他坐下來,給他倒了杯水。他見馮曉仁滿臉怒氣,就說:

「好些天不見了,也不來坐坐。嘴噘得老高,是誰惹我們的馮調了。」

「你還有心跟我開玩笑。人說下山的老虎不如狗,落架的鳳凰不如雞,人倒了黴,什麼阿貓阿狗都敢來在你頭上拉屎。」馮曉仁說。

「喲,還真有人給你氣受了,是誰這麼大膽?」駱垣略帶調侃的語調說。

於是,馮曉仁便說了棋攤上吵架的事和馬半仙怎麼操他的事。駱垣笑笑說:

「我說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這事也用得著生這麼大的氣?玩人家小姐,自己掏幾個錢,不算過分吧!」

「問題就在這裡,我當時沒帶那麼多錢,叫那些婊子給耍了。」

「噢,你不是那種身上不帶錢的男人呀,這會怎麼這麼碰巧,就叫婊子給耍了。」

「你說這馬娃子氣不氣人呀?」

「嗯,他做得是有點過分了。」

「這事不能就這麼了了,我也得算計算計這驢日的。」

「怎麼算計呀?我說,男子漢大丈夫,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算了,何必斤斤計較呢!你馮調的馮去了兩點,也是個馬,這樣也算是自家人了,何必呢,還是大度一點,能過去就過去算了!」

馮曉仁半天沒有表態,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幾口,心氣也平靜了一點。他把玩著手中的茶杯,一副受了委屈的樣子。駱垣走過來,給他的茶杯裡添了點水,也不好說什麼,就在他的身旁坐下來,有一搭沒一搭地寒暄起來。寒暄了一會,馮曉仁說:

「憑你的良心說,我是不是太傻,是不是叫人賣了還替人家數錢的那種。你們在官場上鬥,讓我打頭陣,結果呢?你們吃肉,我連湯也喝不上,你們敗了,又拿我當替罪羊。如今,我失業了,整日在大街上逛不說,受了人家的氣,還叫我忍氣吞聲,你說這是什麼事呀?」

「老兄,你就委屈幾天吧,這不是在風頭上嗎,過了這陣子,找個地方上班,不就行了嗎,何必在一棵樹上吊死?」

「說得倒輕巧,常言說,鐵打的衙門流水的官,他姓甄的不知哪天一拍屁股翻起來走了,到那時,我找誰去哭呀!你告訴那姓甄的,這樣的日子我一天也不想再過了。我要上班,並且我再也不要什麼‘調’了,我要實職。」

駱垣想,你馮曉仁也太貪了吧。說實話,你馮曉仁攪和進來,也不是你說的什麼吃肉喝湯那回事。目的還不是想撈點什麼好處。這會兒什麼也沒撈著,就說什麼當了人家的替罪羊,還要來要挾人家,真是不知羞恥。他這麼想著,嘴上卻說:

「不會的,人家記著這事呢,就是走人,也得把你的事情給安排好了。你也不要著急,反正工資一分也沒有少你的,實在寂寞了,養養鳥遛遛狗什麼的,總比大街上跟人家鬥氣吵架的好。」

「你也不要搪塞我了,我手裡可攥著甄書記寫的保證呢。這會兒,我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你們如果再這樣搪塞,我也就破罐子破摔,弄它個魚死網破了,到那時,不要怪我馮曉仁不義,說我出賣了朋友。好了,你們都是大忙人,我也就不打攪了。」馮曉仁說著就要起身。

駱垣聽到保證二字,心裡「嘡」的一下,那可不是什麼甄書記寫的,是自己又一次摹仿甄恪的筆跡糊弄他的。他看馮曉仁來者不善,趕忙拉住他說:

「你咋說風就是雨呀,這麼大歲數的人了,穩重一點好不好呀!」

「你讓我怎麼穩重呀,站著說話腰不疼,這事是沒有遇到你的頭上,要是讓你閒著,我看你比我更著急。」

「如今到了這種地步,你急也於事無補呀,甄書記又沒說不管你的話,什麼魚死網破不網破的,多難聽呀。說句不好聽的話,就你那個‘調’,不是人家甄書記,還不是在那兒擱著,哪兒就能捱上你?這會子人家有點難處了,你也不體諒體諒,你說夠不夠義氣呀?」

「哼!此一時彼一時也。再說了,我在機關上混了大半輩子,就這麼個‘調’,車軲轤上綁驢球,輪也輪上了,挨也捱上了,難道叫我對誰感恩戴德一輩子不成?」

「要是這麼說話,就沒有什麼意思了,當時,也不是誰逼你那麼幹的。這會兒目的沒有達到就賴賬,也太不夠仗義了吧。」

馮曉仁「唰」地站起來,氣不打一處來:

「我不仗義?我賴賬?好了,我什麼也不說了,我明白了,我清楚我要幹什麼了,到時候不要說我沒把話說到前頭。」說著就要走,駱垣拉住他,說:

「好了好了,別動不動就耍小孩子脾氣。這樣吧,我抽空找一下甄書記,儘快把你的問題解決了,好嗎?」

馮曉仁見駱垣軟了下來,自己也就軟了下來。心想,這話還像那麼回事。他嘆了口氣,說:

「好吧,我就等你的好訊息了。」說著摔上門出去走了。

駱垣發了好一會愣,心想這事不好對甄恪說,當初他說這馮曉仁怎麼怎麼能幹,怎麼怎麼仗義,現在把事情鬧砸了,還說翻臉就翻臉,真不是東西。但翻過來一想,不好說也得說呀,這馮曉仁真要是耍無賴,拿著那個假「聖旨」,這裡告狀,那裡告狀的,事情就不好辦了。他又想起了那個馬半仙,這東西落井下石,你玩不起小姐便也罷了,捉弄人家馮曉仁幹什麼呀,惹得這東西來我這裡撒氣,還扯到什麼替罪羊不替罪羊的,讓人收不了場。

想到這裡,他撥通了馬半仙的電話,把馬半仙數落了一氣。馬半仙辯解說,他本想請他玩玩的,到了那兒他想,這個馮曉仁,平日裡趾高氣揚的,對他也不客氣,他就有點不以為然,他想,就是像甄恪這樣的領導對自己都禮讓三份,你馮曉仁算是哪路神仙呀,見了他半仙待理不理的。現在這樣了,又想占人家的便宜,於是心血來潮就捉弄了他一下,聊以出口惡氣罷了,沒有別的什麼意思。最後他說:

「既然你駱局長說了,有機會我給他賠個不是就是了,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駱垣說:「也罷,你給人家賠個情,道個歉,平平人家的心。」完了他說,「看來這人要鬧事的,我又不好給甄書記說,你得給我出出主意,這事該怎麼處理才好。」

馬半仙那邊說,我給推算推算再給你個回話。駱垣說,那就等你的回話吧。

下班以後,駱垣越想越覺得不對頭,他也不等馬半仙的回話了,他撥通馬半仙的手機,問他這會兒在哪裡,馬半仙說:

「還在班上呢,我感覺你會找我的,我就沒急著走。」

駱垣說:「說你肥,你還真地哼哼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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