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機關 蔣世傑 第2頁,共2頁

馬半仙在電話中說:「說吧,在哪兒見面?」

駱垣想想,說:「你說個地方吧!」

馬半仙說還是聚仙閣吧。駱垣說聚仙閣就聚仙閣吧。兩人分頭去聚仙閣。坐下來後,馬半仙說:「我們來點野味如何?」

「行,再來點兒酒?」

「隨便。」

馬半仙要了兩個野雞,當地人叫嘎啦雞。這種雞,個頭比家雞小,色澤有點像麻雀,叫起來「嘎啦」、「嘎啦」的,由此而得名。在過去,這兒到處都有,不僅山地裡有,就連戈壁灘上的草叢中都隨處可見,遇到颳風的天氣,沿著電線走,電線下面就有被電線碰死的嘎啦雞,走不了多遠,就能撿到一麻袋。後來,嘎啦雞也像麻雀一樣,不知上哪裡打工去了,山地裡都很少見到了,別說城市邊緣的戈壁沙灘了。因其稀少,故顯得珍貴,因其珍貴,故受到馬半仙、駱垣這樣的食客的青睞。

不一會,紅燒嘎啦雞上來了,馬半仙拿了一隻,另一隻推給駱垣,自己先吃起來了。駱垣看他那貪婪的樣子,不覺笑了。馬半仙看一眼駱垣,邊吃邊說:

「你笑什麼呀?」

「我笑神仙也這麼不雅啊!」

「真是美極了。吃,吃,吃完了再說。」

「你倒是美極了,我是一點胃口也沒有呀。」駱垣說著,也吃了起來。吃畢,兩人各自喝了一杯「乾紅」。馬半仙點上一支菸,猛吸了一口,長長地吐出來,衝著駱垣笑笑說:

「你著什麼急呀,貴人自有天像,一切都有定數,一個馮曉仁就把你難成這樣,值得你這樣嗎?」

駱垣說:「你是不瞭解那個馮曉仁,那是個不講意氣的主,腦子一發熱,什麼事都能幹得出來。」

馬半仙問:「他想幹什麼呀,又能幹點什麼呢?天塌下來有高漢子頂著呢。你著什麼急呀!」

駱垣嘆口氣:「不瞞你說,甄書記那裡我是真不敢再說這個事了。當時甄書記問過我這個馮曉仁怎麼樣,可不可靠呀,我是拍著胸脯擔保的,不想這松,目的沒有達到,就來這一手了。」

「你是怕說了馮曉仁的事,把自己的事給荒了吧?」馬半仙向駱垣擠眉弄眼的,一副無所不知的樣子。

駱垣盯著馬半仙,輕輕地點點頭。良久,他說:「不瞞你說,我的事也正在節骨眼上,不能再給甄書記添麻煩了,不然誰的事也辦不成。」

「那你打算怎麼辦呢?」

「這不是找你出主意呢嘛!」

「我說過,貴人自有天相。人算不如天算,天已替你算好了。」

「什麼?」駱垣大吃一驚。

「這有什麼不能理解的,嗯!」

「你是說……」

「這小子的小命已經不長了。」

「這……這不至於殺人吧?」

「我說了要殺人嗎?」

「那……」

「是老天要他的命。」馬半仙眨眨那對老鼠眼,十分認真地說,「那天在街上碰上這小子,我看他一臉晦氣,兇相畢露,似有血光之災。當時也沒有在意。今天聽了你的電話以後,想起這小子的兇像,使了一些手段一看,此人災星不日就要臨門。你把他穩上幾天,一切麻煩就都煙消雲散了。你說何愁之有?」

駱垣看著馬半仙,半信半疑,眨巴著眼,一臉的困惑。馬半仙微笑著說:

「有點出格,是吧?」

「你算命、測陰陽、看墳地,我都領教過,聽說你會看相,但從來沒有聽說你把誰看死過。」駱垣略帶戲謔的口氣說。

馬半仙仍然微笑著,他說:「說把誰看死了,那是巫蠱。我這是科學,是把將死的人看出來了。這是完全不同的兩碼事,你千萬不要扯到一快兒去。」

「這麼說,我們什麼也不要幹,就等他死呀?」

「你也不要把話說得那麼難聽,我是說,一切就要自然結束了,這不是好事嗎?」

「說來說去,還不就是這意思嘛。」

「隨你的便吧,我們該休息休息了。」

他們這麼說著,菜吃得差不多了,酒也喝得只剩一點了,駱垣端起酒杯,示意馬半仙,做了一個碰杯的姿勢,一口氣喝乾了。他喘口氣,問:

「那就休息吧?」

「好!」馬半仙也喝乾杯中的酒,駱垣起身結了賬,兩人打的回各自的單位上班了。

馬半仙說了馮曉仁災星臨門的話之後,在駱垣的腦子中經常浮現出馮曉仁意外死亡的形象,有時是被氣車壓死的,有時是暴病死亡的。那天下班,在回家的路上,他老遠看見了馮曉仁,他想叫住他,和他說幾句暖心窩子的話,反正是要死的人了,說幾句好話,暖暖心,讓他在死前不要胡作非為,惹出什麼麻煩。這樣想著,一輛汽車呼嘯而過,他親眼看見馮曉仁被那車撞倒,似乎還發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喊。他彷彿看到了一個血肉模糊的馮曉仁,他轉過頭,閉了眼,等待這次交通事故的進一步發展。可是,過了好一會,什麼動靜也沒有,他睜開眼,轉身朝馮曉仁望去,馮曉仁安然無恙,仍然悠閒地邁著八字步,朝一家商業大廈走去。

那裡有一個棋攤子,不知哪位老漢又要遭這混世魔王的欺了。這樣想著,他不覺產生了跟著馮曉仁過去看個究竟的衝動,於是就跟了過去。如他所料,馮曉仁過去不久,棋攤上的戰鬥打響了。在混戰中,駱垣看到一老者用小凳子猛地向馮曉仁砸去,只聽一聲嚎叫,馮曉仁在人群中消失了。駱垣跑過去,撥開人群,並不見馮曉仁的影子,兩位老人在平靜地下棋,圍觀的人群也十分規矩,他多少有點失望,走出人群,悻然走上回家的路。

到了家裡,王一丹已經到家了,她坐在沙發上,一臉怒氣。駱垣想著剛才的事,也沒有在意,脫了上衣往衣架上掛,順便問了一句「吃什麼呀?」

王一丹回敬一句:「你說呢!」

「發那麼大火幹什麼呀?」

「你看看這都幾點了?」

駱垣抬腕看看錶,已經快一點了,於是他說:「局裡有點事,來遲了。」

「恐怕是遇上哪個婊子了吧。」

「嘴裡乾淨點!」駱垣沒好氣地說了一句,走進廚房,找出一些菜,準備洗菜做飯。這時門「哐啷」響了一聲,他知道,王一丹已經出門了。他也就沒有再做飯的必要了。放下手裡的菜,回到沙發上坐下來,不知怎麼的,就又想起馮曉仁被汽車撞死的情景和被凳子砸倒的情景,心裡翻起一股無以名狀的失落感。他這樣想著,隱約聽見有人在敲門,他想是不是王一丹把鑰匙忘了,她又回來了。於是走過去開了門,不見王一丹,卻見一個人影在他家的門口閃了一下,就向樓下走去,看他的背影,酷似馮曉仁,他心裡一怔,鬼使神差般地跟了下去。

出了樓門,左看右看不見馮曉仁的影子,他的心裡越加犯嘀咕了,真是活見鬼了。他在樓口站了一會,滿腹狐疑地往樓上走。上到最後一級樓梯,只覺心裡一陣發悶,眼前一黑,向前栽了過去,接著骨碌碌從樓梯上滾了下來,滾到下一級樓梯,七竅流血,死了。

駱垣的死使稍稍平靜的局裡又掀起一波波瀾。他死得很是突然,自然有意外死亡的嫌疑,又是驗屍,又是調查,弄得沸沸揚揚。這樣忙了一陣,結果還是自然死亡,是腦出血死的。

接下來就該是辦喪事了,任之良忙得不亦樂乎,接待駱垣老家的來人,安撫悲悲切切的家屬和對付那位難纏的遺孀。最頭疼的是要他寫追悼會的悼詞。

他在組織部門調閱了駱垣的檔案,前一部分好寫,生於某年某月某日,男性還是女性,哪黨哪派,何年何月參加工作,從事過什麼職業,擔任過何種職務。後半部分要對死者的一生做出一個基本的評價,就是要對其蓋棺定論。從某種意義上說,駱垣的一生,寄生蟲似的一生,他的宿主就是這個社會以及支撐這個社會的芸芸眾生。但是,他能這麼寫嗎?當然不能。這樣的人在這個社會上又不只是駱垣一個人,多了去了,這樣的人死掉的也不只是駱垣一個,也多了去了,這樣的悼詞也不是頭一次遇到,多了去了。他該怎麼寫呢?

駱垣同志在二十多年的革命生涯中,任之良這樣寫道,自己也感到十分滑稽,不覺啞然失笑,望著電腦螢幕,呆頭呆腦地呆了一會,不知道該怎樣寫下去。但這是他的工作任務,追悼會明天要開,悼詞還要經過局領導和有關部門的審查,還要徵得家屬的同意,時間不允許他在這個問題上浪費時間,他不得不繼續寫下去:

忠於黨、忠於人民,具有較強的黨性原則和政治責任感,這不是自欺欺人嗎?任之良自問。但這是官樣文章,只能按照規定的格式和規定的內容進行文字組合,沒有絲毫髮表自己意見的空間,他接著寫道:

駱垣同志忠於職守,對工作認真負責,尤其是他擔任本局副局長以來,兢兢業業,不徇私情,任勞任怨,任之良彷彿覺得,他的兩隻手長在別人的身上,受另一顆大腦的支配,做著一件與自己毫無關係的荒唐可笑的文字遊戲。他情不自禁地笑笑,順勢寫道:

在本職崗位上,他清正廉潔,公道正派,認真履行自己的職責。全心全意維護人民群眾的切身利益,受到社會各界的一致好評。

任之良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出一行行漂亮的文字,就像刀子在他的心上刻下一道道無法彌合的印痕。他長出了一口氣,無可奈何地繼續敲下去:

駱垣同志為人正直,心胸開闊,作風正派,光明磊落,他具有良好的思想品質和政治風範,他待人誠懇,平易近人,嚴以律己,寬以待人,善於團結同志,勇於開展批評與自我批評,處處以身作則,率先垂範,為我們樹立了學習的榜樣,是我們大家敬重的良師益友。

任之良停了片刻,接著寫道:

駱垣同志的逝世,使我們的黨失去了一位好黨員,好乾部,我們失去了一位好領導,好同志,好朋友。我們悼念駱垣同志,就是要化悲痛為力量,繼承駱垣同志的遺志,學習駱垣同志的優良品質,為繁榮和發展我市的經濟,促進我市的文明進步努力工作,艱苦奮鬥,做出新的貢獻!

寫完,任之良如釋重負,最後寫道:

駱垣同志,安息吧!

駱垣的追悼會如期舉行,追念廳裡站滿了肅穆的人群,各個神情冷峻,一副悲痛欲絕的樣子。悼念廳的上方,懸掛著駱垣的遺像,兩旁擺滿了花圈。哀哀怨怨的哀樂瀰漫在大廳裡,他的同類在為他送行,不知他是要上天堂。

主持人宣佈追悼會開始,然後,按職務級別,從大到小,一一宣讀前來參加追悼會或送來花還是要下地獄。圈、挽幛的各級領導,至於親朋好友,只用一個概數一筆帶過,倒也省事。

悼詞自然由徐樹軍來致。徐樹軍用低沉的、悲悲切切的聲音,帶著濃厚的感情色彩,追憶他的這位同事、助手的往事,對他的一生做出終生的平定,也就是所謂的「蓋棺定論」。任之良聽著自己杜撰的荒唐之言,不禁想起一位偉人說過的話:「好在歷史是由人民寫的」,在歷史的長河中,從今往後,「人民」會不會再想起這位「全心全意維護」他們「切身利意」的「公僕」呢?

人們在肅穆的氣氛中屏息聆聽對駱垣的讚歌。不知什麼時候,馬半仙摸到了任之良的身旁,他偏過頭,俯在任之良的耳旁,悄聲問:

「這悼詞是你寫的?」

任之良附在他的耳旁說:「有什麼不對嘛?」

「寫得真是太好了,這樣的好人到哪裡去找呀!」馬半仙微笑著說。

「你是在譏笑我嗎?」任之良沒好氣地說。

「哪裡敢呀,我是佩服你的文筆,真是生花妙筆啊。」馬半仙說著豎起大拇指,向任之良擠擠眼。

「真是不可理喻。」任之良說。

「你不是最瞧不起這號人嗎?」馬半仙收斂笑容,不客氣地說。

「你臉皮真厚!」說完,任之良挪挪腳,儘量離馬半仙遠點。馬半仙向他投去勝利者的一笑,輕聲說:

「臉皮厚的是你,因為,瞧不起人家的是你,大唱讚歌的也是你,你說到底誰的臉皮厚呀?」馬半仙向主席臺呶呶嘴,說,「讚歌快唱完了,你該到外面張羅發喪的事了。」

馬半仙還真提醒了他,他輕輕地溜出人群,在人群后面走出悼念廳,安排起靈的事。

長長的送葬隊伍沿著主街道緩緩向市外馳去,送葬的大小車輛首尾不能相望,這樣的壯觀景象在中國的各個城市司空見慣,它顯示著死者的身份,向尚未死去的人做出生動的示範:你是平平淡淡了此一生,還是轟轟烈烈地走向人生的終點?

到了殯儀館,在告別廳告別了駱垣的遺體,把他推進了火化爐。任之良親眼目睹了這揪人心肺的一幕:當火化工按動電扭,火化爐的門徐徐開啟,熏熏大火,在爐堂裡怒吼。當火化工再次按動電扭的時候,放有駱垣屍體的託板沿著軌道緩緩進入爐堂,紅紅的火焰像飢餓的野獸,瘋狂地向駱垣撲來,託板還未到位,蓋在駱垣身上的大紅被子在火光中已燒成灰燼,被上升的氣流沖走。趕到爐堂的門關上,駱垣的衣服已被大火剝光,門被關上的一瞬間,看到的駱垣已被大火完全吞噬。不一會,駱垣便成為一杯白灰,在這個世界上徹底的消失了。

任之良想起一位哲人的話,剛一生下來的嬰兒,緊握拳頭,似乎想把整個世界抓在手上。而死去的人們,手都是張開的,一副完全放開的樣子,似乎把什麼都想明白了,因為,這個世界是誰也抓不走的。

任之良後悔沒有看看駱垣的手,是握緊的還是放鬆的,因為他一生下來就想索取,而這樣的慾望一天也沒有停止過,他的手應該到死也是握著的。可惜,駱垣已經化作一綹青煙,任之良不可能再看到他的手,來證實他的猜想或者證實這位哲人的哲言是否帶有普遍性。

他這樣想著,駱垣已化作一杯白灰,從赤熱的爐子裡取出來,裝入骨灰盒裡。送葬的人們開始撤離,任之良想,這裡是人生的最後一站,包括自己在內,所有人最終都要走到這裡來,進入那個爐子,在熏熏烈火中把自己的骨肉還給大地,同時也把自己的思想、感情,愛和恨,貪婪和夢想等等徹底燒燬。

這就是人類個體的結局?是的,答案是十分明確的。人們不願意承認這個事實,因此創造了宗教,認為每一個死去的人還有來世;人們不願意把自己埋進土地或化為灰燼,創造了靈魂,認為每一個死去的人,不是上天堂,就得下地獄。這就是人的偉大之所在,儘管是自欺欺人,但欺得有理。因為狗不會自欺欺狗,鳥也不會自欺欺鳥。

駱垣的骨灰被安放在骨灰陳列室,任之良招呼最後一批賓客撤離。上了車,發現馮曉仁和馬半仙坐在一快兒,馬半仙給他打個招呼,兩人往裡擠一擠,示意他和他們坐在一起。他也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任之良和馮曉仁都無從知道馬半仙曾經和駱垣有過一段關於馮曉仁大限已到的預言,如果馮曉仁知道有過這樣一個預言,並且這個預言在被預言者的冤家的身上應驗了,現在就和這個預言家坐在一條板凳上,不知有何感想。馮曉仁有一張不容易閉住的嘴,在任何時候都有表現自己的強烈願望。他說駱垣正是有所作為的時候,「在這個時候就這麼匆匆忙忙地走了,真是太可惜了。」馬半仙知道,這句話的潛臺詞是:「我的事兒還沒個頭緒,他倒好,就這麼輕鬆地走了,我去找誰評這個理呀!」

馮曉仁沒完沒了地鼓譟著,任之良有點煩。他向四周望望,車裡的人都把不滿的目光投向這裡。任之良想打斷馮曉仁的話,但又想不起合適的話,嘴動了動,也就隨他了。馬半仙望著馮曉仁,心想,虧了再沒人知道他和駱垣的談話,不然,他就會貽笑大方的。想到這裡,他會心地一笑,說道:

「誰是誰的命,老天爺造人,先造你的死,再造你的生,用一句官話說,這就叫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

「聽說你有兩下子,」馮曉仁說,「你給我看看,我今年的運勢如何?」

馬半仙左右看看,輕聲說:「你也不看看這是什麼時候?」

「這有什麼?」馮曉仁大大咧咧地說,「來,說說,看看你到底有沒有這個本事。」他朝四周掃了一眼,對大家大聲說,「大家看看噢,這個人可是一位神仙,誰想算命,快過來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馬半仙的身上,有些年青人早已忘了送葬這檔子事,開始起鬨。馬半仙一陣臉紅,不知怎麼應對這突如其來的尷尬,低了頭一言不發。馮曉仁一陣竊喜,心想,這才是第一個回合,往後的麻煩還大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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