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機關 蔣世傑 第1頁,共2頁

徐樹軍示意他坐下,他看一眼表,說:「快下班了,有急事?」

徐樹軍面帶笑容,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沒事就不能和你說說話?」

「我是說,快下班了,別耽誤了你吃飯。」

徐樹軍也看看錶,說:「咱們誰也別回家了,中午我請客。想吃什麼,說!」

「還是先說事吧,說完了再看。」

「也沒有什麼大事,有個想法,想聽聽你的高見。」

「哎喲,你這麼抬舉我呀?」

「我說的是正事,也是真心話,」徐樹軍笑容有所收斂,他欠欠身,長出了口氣,一字一頓地說,「我想好了,我還是退吧,給你們年輕人挪位子。」

「這是何苦呢,幹得好好的。」

「你說句心裡話,我幹著還有什麼意思?過去我想,自己雖說年紀大了,身子骨還硬朗,用句套話,還能為黨工作幾年。後來我想通了,何苦呢,俗話說得好,小活個聰明,老活個德性,老了就按老了的活法活吧。這把年紀了,回家抱抱孫子,養養花,活動活動腿腳,盼著多活幾年,就什麼都有了,何必讓人說我戀棧!」徐樹軍說得非常平靜,看來是經過深思熟慮後才這麼說的。

任之良不知說什麼好,按徐樹軍的性格,他是不願意提前退的。但聽他說得情真意切,又不像是客套話。看來他是不得不退了,最直接的原因可能是有人逼他「挪位子」,他是出於無奈呀!

「我們共事這麼多年,你苦沒有少吃,我批評得也多,得罪了的地方,還望你多多包涵。」徐軍說得真誠而略帶感傷。

任之良不好意思地笑笑,說:「說哪裡話呀,要說包涵,也得說望你多多包涵。我工作沒有做好,給你添了不少麻煩,真是過意不去。你要真的退了,也就無法彌補了,只能留下這個遺憾了。」

「我說的是實話。你的水平、能力比我強,有你的配合,我這個局長當得很輕鬆。以後由誰來當這個家,不用你,那就另有一說,若還用你,你該怎麼配合還得怎麼配合。你知道,這事由不得我們呀!」

任之良聽出了徐樹軍的弦外之音。他知道徐樹軍早就想讓他進領導班子,為此事徐樹軍向有關「人物」吹過風,說過話,跑過腿。現在聽得出來,這一切努力已付之東流,這個主任還能不能幹得了,也未可知。任之良聽了,沒有過多地想這些問題,這既在他的預料之中,也不是他刻意追求的東西。只是苦了徐樹軍,為自己操了這麼多的心,真難為他了。想到這裡,他說:

「謝謝你了,有你這番苦心,我也就知足了。你是知道的,我不是非要在官場上混個什麼樣子不可的那種人。不管誰當這個局長,要我繼續在這個崗位上幹,過去怎麼幹,以後還怎麼幹。我幹工作,不是為了誰誰誰,是為了對得起我領的那份工資。如果不讓我在這個崗位上幹,叫我幹什麼,我努力幹好就是了。」

「我相信你說的是心裡話,只是太虧了,也太不公平了。」

任之良含笑說:「沒有什麼虧不虧的,更談不上公平不公平。真的!」他仍舊笑笑,「我也套用一句俗語,感謝你的知遇之恩。但我真的無所謂,這樣多好,有空了看看書,上上網,清心寡慾,還可能頤養天年。我真的不想陷到那個泥潭裡,我不是那種人,沒有那份閒心。」

徐樹軍沉思半天,說:「這樣也好,清靜。」

任之良望著他,半天才說:「聽你的話音,你是決定要退了?」

徐樹軍微微欠欠身子,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苦笑:「只有如此,我才可能活得安穩些。」

任之良說:「我理解!」

「好了,已經過點了,你說,想吃點什麼?我們高高興興去吃飯!」

「還是回家去吃吧!」

「就咱哥倆,找個清靜的地方隨便吃點,好好地喝上幾杯,痛痛快快地聊它一個下午,想聊什麼就聊什麼,你說怎麼樣呀!」

「好吧,恭敬不如從命。」

他倆進了附近一家小餐館。要了一間包廂,二人相對而坐。剛一坐穩,老闆就進來了。這是一位中年婦女,高挑個兒,圓臉,很秀氣的樣子。她微笑著和他倆打了個招呼,便問他們吃點什麼?徐樹軍問任之良;

「來碗青粉湯如何,這是你家鄉的小吃,挺好的。」

「隨便吧,你知道,我這人不挑食,好伺候。」

「那好吧,」徐樹軍對老闆說,「來兩碗青粉湯,炒四個小菜,打一斤青稞酒!」

老闆笑容可掬,站在徐樹軍的身傍,說:「每次來都要這個,也不來點新鮮的?」

顯然,她和徐樹軍熟悉。徐樹軍說:「你這有什麼新鮮的呀,還不就老一套!你沒聽說麼,喝來喝去還是清茶好喝,吃來吃去還是家常飯好吃,玩來玩去還是自己的老婆好玩。」

老闆在徐樹軍的身上蹭蹭,看上去大方而又自然,笑得也更加燦爛,是男人看一眼就心動的那種。她望著任之良說:

「這話我愛聽,不過,這後一句就未心是真心了,你們男人,總覺得孩子是自己的好,老婆是別人的好。小兄弟,你說我說得對嗎?」

任之良說:「這女老闆還挺懂得男人心思的,不知研究過多少男人了呀!」

「那麼說,你是同意我的看法了?」

「那要看是什麼人了。」

「是個男人,全都這樣呀。」

「哦,我看未必。」

「好吧,小兄弟,我這是給二位逗逗樂子。我去上菜,你們慢慢聊吧。」

老闆出去後,任之良小聲問:「你當真要退呀?」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呀?」

「也是,落得一身輕鬆,何樂而不為呢?」

「話是那麼說呀,等你到了我這年齡,你就知道是什麼滋味了。」

是什麼滋味,失落?人生走到了盡頭?還是世界末日?任之良一時無語。他想,人到了這個年齡果真如此?是那麼留戀已經得到的東西,包括權力、地位和經濟利益?他沒有這種感覺,不知是他沒有到這個年齡還是另有原因,他也不知道。他想,這恐怕不是年齡問題,反過來一想,這不是年齡問題,那又是什麼問題呢?這是不是也是人類的本性呢?他又一想,馬上否定了「本性」一說。

「又在想什麼呢?」徐樹軍見他呆頭呆腦的,笑嘻嘻地問道。

任之良也笑笑,說:「我說你也太那個了,真的。如果我能退,我都想退了。」

「別說笑話了,你風華正茂呢,時下有點不順,總有時來運轉的時候,還是慢慢熬吧!」

「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說……」

「你什麼也不用說了,酒來了,咱們喝酒!」

他們說話之間,服務員端來四個小菜,隨後老闆拿著一壺酒,笑眯眯地進來了。她在他們面前各放了一隻酒杯,就要斟酒。徐樹軍說:「還是拿大杯吧!」

老闆叫那服務員換上兩隻茶碗,斟了滿滿的兩碗,酒是燒開的,碗裡冒著熱氣,一股酒香撲面而來。徐樹軍嗅了嗅,端起碗抿了一口,對任之良說:

「嗯,嚐嚐。」又對老闆說,「你也坐下來,和我們一起喝幾杯。」說著,他轉身從身後的櫃檯上拿過一個茶碗,從老闆手中接過酒壺,斟了一碗,放在她的對面,示意老闆坐下。老闆說著生意場上的客套話,坐在任之良一邊,端起酒碗說:

「既然二位看得起我,我先敬二位一碗。」說著揚起脖子,咕嚕咕嚕喝了下去,然後把碗向空中一揚,「二位可得給我這個面子喲!」

「老闆好酒量啊!」任之良讚歎道。

「痛快!」徐樹軍說著,端起酒碗一飲而盡。用酒碗示意任之良「嗯!」

任之良這才端起碗來,在他倆面前劃過,一口氣喝下了那碗酒。三人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怎麼樣?」笑過之後,徐樹軍問任之良。然後說,「這是純正的青稞酒,沒有經過任何溝兌,喝起來衝勁大,但它不收拾人,不像有些酒,喝起來只撂瓶子不撂人,不知不覺就喝過頭了,讓你好幾天緩不過勁來。」

「徐局長說得對,別看現在那酒,包裝倒很漂亮,喝起來倒不如這散酒地道。就像如今有些當官的,看上去人模人樣的,其實一肚子的壞水。」老闆附和道。

「所謂的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是也。」任之良也來了一句。

他們就這樣邊吃邊喝邊聊,不覺已經喝了一壺,個個臉紅耳熱,說話也帶了幾分醉意。徐樹軍說:

「哎呀,這酒呀,真是好東西,喝上幾口呀,就像神仙似的,什麼煩惱都能拋之腦後。來,喝!」

「是呀,你們男人呀,喝上幾杯就飄飄欲仙了,幹什麼事兒呀,賊膽也大了。不是有句廣告詞嗎,叫什麼來著,哦,叫‘酒壯英雄色膽’你說是不是呀?」老闆問任之良。

任之良跟她開玩笑:「我記得那廣告詞裡沒有那個‘色’字呀,我看,倒是女老闆有幾分色迷迷的了,可別讓我們犯錯誤呀!」

「哎喲,我的小兄弟,這事兒也犯錯誤呀,那不得天天犯錯誤呀!你說是嗎,徐哥!」

「嗯,還是老闆說得有道理,男女之間不就那點事嗎,有什麼犯不犯錯誤的。」徐樹軍笑眯眯地說道。

「看來局長醉了,醉了。」任之良指著徐樹軍說,怕的是在老闆面裡失了局長的身份。

老闆馬上接過話題:「小兄弟呀,你的心思我明白,你是怕徐哥說多了,有失面子。我告訴你,脫了這身皮,誰都一樣,實在看不出誰是局長,誰是老闆,你到澡堂裡看看,大家都一樣,都是不長毛的猴子。哈哈哈!」

「精闢!」任之良幾乎是脫口而出。他想,酒這東西不僅能使人忘卻煩惱,還使人顯出本性。他知道,早在新石器時代晚期,人類就已經開始用糧食釀酒了。人類在釀酒和飲酒的過程中,創造了光輝燦爛的酒文化,歷朝歷代經久不衰,如今它已經成為外交禮儀的一部分,成為交朋識友的一個媒介,成為活躍氣氛的一種興奮濟,也成為違法亂紀和犯罪分子的一濟毒藥。它既是瓊漿玉液,也是毒蛇猛獸。

「任主任是誇我呢,還是罵我呢?」老闆問他。

「不是誇你,也不是罵你,是佩服你。你竟敢把人比作猴子,可見你是個有文化的人。」任之良回答道。

「能聽到你的誇獎,我真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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