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坐火車走了。」
任之良驚訝地「啊」了一聲,盯著江永鵬半天說不出話來。爾後他問:「坐火車上哪裡去了?」
「上新疆打工去了。」江永鵬話音一落,在場的人都笑了,笑得那樣苦澀,那樣無奈。江永鵬不失時機地補充道:「我們這地方,連雀兒都不想住了,你說人可怎麼住得下去呀!」
短短二三十年的時間,生他養他的這塊土地,已經不能養活一隻麻雀,這真是我們所說的過度放牧造成的後果嗎?任之良想,還是有更深層次的原因?真如領導們說的,只要把山上成群的牛羊撤下山來就能恢復這裡的生態嗎?大自然和人的關係,就像人的內臟器管之間的關係一樣,只有協調一致,才能保證機體的生機與活力,只要哪個臟器出一點小小的毛病,就有可能造成有機體的滅亡。大自然也一樣,它必須保持平衡,哪一個環節出了問題,大自然也會死亡的。
由於人類的活動,短短的二三十年時間,就使一片生機盎然的土地變成了不毛之地,如果不加限制地,無休止地任由人類向自然索取,不知二三百年之後,我們唯一的家園會是什麼樣子,不要說千年萬年之後的事了。他又一次想起太平洋加拉帕戈斯的群島上食掌鶯的故事,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郝民宣一行看完了這裡,要求縣鄉領導在做好災區重建掃尾工程工作外,最要緊的是,抓緊研究解決明年群眾的生產生活問題。郝民宣特別吩咐江永鵬,要及時和鄉里聯絡,自己解決不了的問題,一定要向上面反映。不要問題成堆了才去找政府。江永鵬一一應承著,和來的人一一握手告別。當他握到任之良時說:
「不去看看老媽了?」
他看著江永鵬,一時不知怎麼說好。上次母親病得不輕,他強行帶到城裡,住了幾天醫院,病很快就好了。過完年,就嚷嚷著要回來,就送回來了。自那次送回來之後,他沒有見過母親的面,他確實想看看她老人家了。但一想,還是工作要緊,就對江永鵬說:
「不看了吧,陪著市長呢,不便於單獨行動。」說著掏出兩張錢,交給江永鵬,「請你代勞給我媽吧。代我向她老人家問好。」
江永鵬接過錢,有點為難地說:「你的老三不行了。老唸叨你呢,回去後抽個空來看看他吧。」
「我是應該去看看他呀,都到家門口了,不見個面,就這樣走了,也太不盡人情了。」說著他在衣兜裡掏,掏了半天,什麼也沒有掏出來。他對江永鵬說,「那二百元錢,你先給我老三吧,媽那裡還過得去。過後我來了再說。」說罷,來人已陸續上車,任之良也只好上車,一路上鬱鬱寡歡。
所說的老三,是任之良的一個堂哥,還不到五十歲,今年春天被查出患了肝癌,已經到了晚期。期間任之良曾看過他,那時,他還能下地幹活,如今不知是什麼樣了。想到這裡,他特別想去看看他。
他們到了縣上,開了一個會,研究部署了有關工作,郝民宣要回市裡了,任之良對徐樹軍流露了要看老三的心思,徐樹軍說:
「你怎麼不早說,早說,你就不下來了,留下來看看他,順便也看看你老孃。」
任之良說:「我不好意思開口,這不是陪著市長呢嘛!」
「好吧,」徐樹軍說,「我搭市長的車回去,叫小黃送你一下,人之常情嘛。」
任之良到老三家,老三躺在炕上不能動了。他神志還十分清醒,聽說任之良來了,掙扎著要起來,任之良趕忙上去,安撫他躺好,他那無神的眼睛裡流出了絕望的淚。任之良拉開被子,看他已全身水腫,特別是腹部,腫漲得像鼓起來的皮球,腿腫得硬幫幫、明晃晃的,開了好些窟窿,陰囊腫得像吹足氣的氣球,看上去那麼怕人。
任之良流淚了。說實在的,像這樣活著,還不如叫他早死。
「我給你請個醫生看看吧。」他說著抽泣起來,再也沒有勇氣面對這樣一個人了。
他和小黃去鄉衛生院請了一個醫生。醫生聽了任之良的介紹,帶了一點藥,隨車來到老三家。醫生看過後說:
「也只能洗洗腿,上點藥,最多抽抽腹腔內的水,再打支鎮痛的藥,再就無回天之力了。太晚了,怎麼不早點送醫院呢?」
任之良還能說什麼呢,他是農民呀。如果是公職人員,他這會該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恐怕也不會是這個樣子。最起碼,他的腿不會因為腫漲而開這麼多嚇人的窟窿。醫生花了好大的勁抽了抽他腹中的水,拿酒精洗了洗可怕的腿,用了點消炎的藥,包紮了一下,吊了一瓶液體,就算完了。任之良知道,對於這病,這樣做沒有任何用處,也就是儘儘兄弟之誼,表表心意吧!
因為打了鎮痛藥,老三昏昏沉沉的有點睡意。任之良看著他可憐的樣子,斷斷斷續續地想起了早年的一些陳穀子爛芝麻的事。
老三青年時代精明能幹,聰明伶俐,因家庭貧困,上了兩年學就參加生產隊的勞動了。他結婚之前就能說全套《水滸》,任之良特別愛聽,就纏著他說,後來等他看了《水滸》,他才知道,老三說的,與他從書中看的分毫不差,不知老三的字是從哪裡識的,那時被禁止的這《水滸》是從哪裡搞到的。
老三腦筋轉得快,在割資本主義尾巴的時代,他在農閒時間或隊裡調他進山壘羊圈、鏟羊糞的空兒,拾點蘑菇,挖點草藥,抓幾隻旱獺(是一種哺乳類草食動物,屬於松鼠科。本地人叫獺兒或獺拉),總能因地制宜地耍一點小聰明,搞一點小錢。因此,他算得上是這個小村莊的「有錢人」了。所以,在他上學期間,多多少少得到過老三的資助,比如買個鋼筆呀、小人書呀什麼的。
記得有一次暑假,他跟老三進山去抓旱獺。順著村中的這條小河,走十多里路,就到任之良他們今天去過的那個地方。昔日的那裡,草肥水美,生機勃勃。獺兒時常在離牧人的帳篷不遠的地方出沒。老三帶著他,在好幾個獺兒洞口下了釦子,他能準確判斷出哪個洞裡有獺兒,哪個洞是空洞。第二天去收釦子,總有那麼一兩個洞口有獺兒上扣。記得第一次跟老三去收扣,在一個洞口,釦子扣住了獺兒的後腿,他幫老三拽住釦子往出拉獺兒,獺兒尖叫著使勁往洞裡鑽。他們拉出獺兒,獺兒直立起來,兩隻前爪抱在一起,叫喊著,像是在求饒,又像在保護自己的腦袋。他看到這種情景,心軟了,他說:
「三哥。放了它吧,它多可憐呀!」
老三沒有理它,掄起木棒狠狠地砸向它的頭,那獺兒尖叫一聲,當場就沒命了。
回到住處,他們開膛剝皮。據老三講,這獺兒是人變的,說有一個人犯了天條,天帝要罰它變成畜牲,它向天帝提出個請求,說變成畜牲後,「餓死不吃幹黃草,渴死不喝清泉水」。天帝答應了他的請求,把它變成了現在這模樣,到了樹枯草黃的冬季,它洗掉腸胃,冬眠起來。等到春暖花開的時節,它再出來。它常在清晨出來吃草,那是它在吸食草葉上的露珠,因為它是不喝泉水和河裡的水的。
老三剁肉時,把獺兒前腋下的肉剜下來扔了,據說,那地方的肉沒有變過來,仍然是人肉,不能吃的。任之良想,這獺兒是不是就是退化了的某個人種,或是退化了的人類的某些個體呢?如果是這樣,又是什麼人將這種退化的經歷以故事的形式流傳至今呢?難道,那時的農民已經懂得,任何生物體內,都殘留著它的遠祖的某些特徵這個道理。獺兒前腋裡的那塊「人肉」,是不是「這人」退化後留下的見證呢?
不知老三給他講過多少故事,隨著歲月的流逝,大都記不得了,唯有這獺兒的故事和捉獺兒的事使他記憶猶新。他在想,天帝讓人變成畜牲的故事,是否是人類的一種預見,將來人類的某些個體,有可能退化成某種畜牲?
老三迷迷糊糊地說著什麼,他一句也聽不懂。他的這病是肝炎發展而來的,是一種肉眼看不見的叫肝炎病毒的微生物破壞了他的肝臟,毀滅了他的肌體。人可能輕而易舉地殺死一頭力大無比的牛或一頭大象,但對付這種看不見的小東西,目前還沒有什麼特別有效的辦法,這是否也是一種生態平衡呢?
鎮痛藥的藥效過了,巨大的疼痛又在襲擊老三,他疼得把舌頭都咬破了。任之良不忍目睹這樣的慘象,他吩咐老三的家人給他吃了安眠藥,說了些安慰的話,流著淚離開了老三家,去看自己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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