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機關 蔣世傑 第1頁,共2頁

徐樹軍、任之良一行,陪同郝民宣下鄉視察邊界問題協議的落實情況和災區重建情況。到了現場,與事發時的情景完全兩樣,鐵絲網已經完全修復,遠遠看去,它沿著山脊宛延曲折,頗為壯觀,使人很容易聯想到幾千年以前的萬里長城。細細想來,不論是長城也好,還是鐵絲網也罷,都是人們生活領域的分界線,都是人工製造的,均為生存競爭的產物,是人類的本能使然。

鐵絲網這邊,牧民的帳篷恢復了原樣,成群成群的牛羊散落在這片幾乎被它們啃光了的草原上,頑強地儲存著它們的生命體。郝民宣他們隨意進了一頂帳篷,一個男子盤腿坐在火爐口,正在用火皮袋吹火。

生活在這一帶的牧民,生火做飯都用牛糞。在帳篷的一角,用就地挖來的土垡子壘成一個簡易火爐,火爐不用任何金屬爐齒和爐口,下面留三個洞,用於清理爐堂和吹風,上面做三個墩子,用於支撐灶具,本地人把這種火爐叫做「三叉」,在自然或半自然條件下使用,既方便,又實用。做飯和燒水時,放一把芨芨草,劃根火柴點燃,然後放入曬乾的牛糞,再用火皮帶吹。

火皮袋是牧民自制的鼓風工具,它用整張羊皮製成一個袋子,在袋口的一端紮上一根金屬管子,另一端完全暢開。用時,把管子從三叉下端的洞裡伸進爐堂,一手撐住管子,一手撮往袋子的一角,很有韻律地抖動抖動,袋子便鼓滿了氣,然後輕輕地壓下去,氣便吹進了爐堂,隨著袋子一抖一壓,火苗便一竄一息,一會兒,爐堂就燃得通紅。

那男子臉上黑黑的,鼻子上沾滿了灰。他見有人進來,不自然地站起來,用衣袖擦擦臉上的灰,尷尬地笑笑,站到一邊去。這時,隨郝民宣來的鄉上的領導對那人說:

「哎,這是郝市長,來看看你們,你們有什麼困難,就儘管說。」

那人就罵番西縣的人,說這些人多麼野蠻,如何拉倒他們的帳篷,如何打他們的人,如何趕走他們的牛羊。郝民宣拍拍他的背,說:

「這些我們都知道,就不用說了吧。我問你,給你們的補償金,你們都拿到手裡了吧?」

那男子說:「拿到了,都拿到了,謝謝各位領導,謝謝各位領導。」說著便雙手抱拳,向進了帳篷的人作揖。任之良不覺抿嘴一笑。他實在不知道,他的這個舉動是出於自願,還是做作。也只是那麼一想,就不再往深裡探究,也不再考究它的真實性。反正領導愛聽,就當它是真的吧。他和隨來的華記者趕忙攝像、照相。其他領導們圍著那男子,爭先恐後地問這問那,那男子這時不再尷尬,他成了這兒的中心,對領導們的各種問題對答如流。任之良想,讓他來當領導,準是一把演講好手,比我們市上的有些領導強多了。可惜他無緣當領導,不知他有沒有兒子,唸書了沒有,是否繼承了他的演講基因。如是,就應該讓他從小學習領導科學。

郝民宣他們又進了幾家帳篷,證實給牧民的補償金確已發到牧民手裡,帶著他的人馬在草原上兜了一圈,在鐵絲網附近看了看,他看到,在這遼闊的草原上,青草被成群的牛羊啃食得露出了地表,他想,再大的草原,它的負載能力也有個極限。過度的放牧,已使這塊大地不堪重負。昔日「風吹草低見牛羊」的光景已經成為遙遠的歷史。他對隨行的縣鄉領導說:

「你們看到了吧,我們不能在發展經濟這個問題上一味地追求速度,而是要與自然和諧發展。老祖宗早就說過,我們對大自然的每一次征服,都受到大自然無情的報復。市上提出的發展特色農業的戰略,就有發展舍飼養畜的內容,你們能不能想點辦法,把這成群的牛羊從這裡撤下去,放到各家各戶的畜圈裡去養呀?那怕一點一點地做也行啊,一年撤不了兩年,兩年撤不了三年,總歸,我們再也不能對此熟視無睹。不然,我們上對不起祖先,下對不起子孫,我們這些人,都會成為歷史的罪人的。」

隨行的縣鄉領導都表示,要儘快落實市長的指示,爭取在最短的時間內,把這裡的畜群數量減少到草原能夠承載的程度。

視察完草原,他們來到了地震災區。這裡一片繁忙景象,整齊劃一的民宅,已經初具規模,受災的人們正在為新建的房舍粉刷外表,平整院落,打造院牆。他們進了一戶人家,郝民宣把村主任江永鵬叫到前面,說:

「看來你們的工作是有成效的,我代表市委、市政府謝謝你們。我們長話短說,在災區重建工作中還有什麼問題,你儘管說,今天市上的,縣上的,鄉上的領導都在,有什麼問題,我們解決什麼問題。」

江永鵬說:「感謝各位領導對災區的關懷。領導們都看到了,各家各戶的房子都是按照上面的規劃修的,這會兒差不多都蓋起來了。還有點兒零星活,也花不了幾個錢,就不好再向領導們提啥要求了。」

任之良知道,江永鵬的話還沒有說完,他在看鄉上領導的眼色。按照法律規定,他這個「官」,是村民自治組織的負責人,是由村民選出來,為村民服務的,他和鄉長沒有上下級關係,也沒有向政府負責的義務。可在社會生活中,事實上和鄉鎮領導形成了上下級關係,村上的工作聽命於鄉政府,村主任得看鄉上領導的眼色行事。因為,法律是寫在紙上的,而鄉長是活生生的,有什麼事請求鄉長比請求法律要方便的多。

「群眾的生產、生活還有什麼問題呀?」郝民宣掃了一眼在座的人,像是問村主任,又像是問大家。

江永鵬剛想說什麼,鄉長說話了:「問題還是有的。最大的問題是群眾來年的生產。今年,有各級政府的救濟,有四面八方的支援,群眾的房子也蓋起來了,生活也沒發生什麼意外,就這麼著過來了。領導們下山的時候可能看到了,這個村和附近的幾個村,歷來是靠泉水灌溉的。地震以後,泉水越來越少了,今年的冬灌已經成了問題,明年的春水看來也沒有指望了。也就是說,明年這個村和附近的幾個村,面臨著下不了種的問題。」

江永鵬看了一眼鄉長,鄉長沒有什麼反應,他大著膽子說:「泉水越來越少,有不少年頭了,只是今年更加嚴重。」

郝民宣看看大家,表情十分嚴肅,他說:「這可是個嚴重的問題,」他問縣上的領導,「這麼大的問題,你們為什麼不早反映?」他又問江永鵬,「那你說說,這泉水到底是怎麼會事?」

江永鵬看看鄉長,鄉長沒看著似的,剛想說什麼,他又看看副縣長陳志龍,陳志龍說便道:

「主要原因還是上游過度放牧,開荒種地,破壞了植被造成的。大家都知道這個理,但養畜比種地經濟效益好,上面又鼓勵發展畜牧業,縣上也就沒有采取什麼措施,以至於到了今天這種地步,大家才清楚是怎麼會事。」

「你們有什麼打算沒有?」郝民宣接著問。

陳志龍趕忙說:「就是市長你在山上說的,儘快把山上的牛羊撤下來,鼓勵村民舍飼養畜。今天回去以後,我們就著手研究這項工作。」

「好,還要考慮儘快恢復草原植被的問題。」郝民宣說,「明年群眾的生產生活問題,今天來的與此有關的部門,你們和縣上好好碰碰,拿出個意見來。好吧,我們到外面看看吧,大家心中要有數。」

他們來到村子中間的小河邊,任之良是在這裡長大的,看到這熟悉而又陌生的情景,想起了許多往事。從他記事起,這條小河裡常年流淌著清粼粼的一河水。夏天,小河兩岸綠樹成蔭,綠草茵茵,鳥語花香,蝶飛蜂舞,十分令人賞心悅目。上學以前,這裡就是他和小夥伴們的整個世界。那時候,每天太陽一出來,任之良和小夥伴們陸續來到這裡,嬉戲玩耍,好不開心。

如今,這裡已經看不到當年的景象了,小河已經完全乾涸,不要說水,就連河床裡的石頭都沒有多少了,是被村民拉去修房子打地基用了。小河兩邊的草地,小草剛出土,就被飢餓的牲畜啃了個精光,曾經枝繁葉茂的各種樹木因小河的乾涸,所剩無幾,僅有的幾棵,也已氣息奄奄,幾近乾枯的樹枝上,零星地掛著幾片黃黃的葉子,看上去是那麼蒼白可憐。

任之良記得,在他小的時候,這裡的樹林充滿了生機,他和小夥伴進了林子,各種各樣的小鳥嘰嘰喳喳叫個不停。碰上野兔、野貓之類的小傢伙也是常有的事。找麻雀蛋,是他們的一大樂事。在林中茂密的草叢中,是麻雀們做窩的天堂,它們在中意的地方刨出一個小坑,用枯燥的細草在小坑中編製成窩,在此生兒育女。在麻雀飛出的地方,小夥伴們拔開草叢,毫不費力就能找到這樣的窩。有的窩裡是蛋,那蛋像葡萄般大小,上面有著褐色的斑文,很是好看。他們會拿起來欣賞一番,再把它放回窩裡,也有調皮的傢伙,會開心地把它摔到地上,打個粉碎。有的窩裡,已孵化出小麻雀,見到有人,伸長脖子,張開那黃黃嫰嫩的小嘴向你乞食,顯然,它把他們當成了它的父母,而渾然不知滅頂之災就在眼前。他們捉出小麻雀,它們的父母就在離窩不遠的地方,緊一聲慢一聲叫著,他們拿小鳥當誘餌,來捕捉它們的父母。

說起麻雀,當地人把它們分成兩種,一種渾身灰褐色,體形大約成紡錘型,一般在農家院落的牆上找一個小洞做巢,夜間,常棲身在大牲畜棚圈內的頂棚上,或民宅牆上無意間留出的小洞裡,叫家雀兒。另一種,毛色成深褐色斑紋,體形略成球型,一般棲息在田野上和山地裡,叫麻雀兒。任之良他們在小河邊嬉耍的,就是這種麻雀兒。

捉家雀兒,他們也有一套十分成功的辦法。一種是白天,他們用馬尾巴那光滑而長長的毛,搓成細細的繩子,做成一個個扣,再把一個個扣拴在一根長繩上,在家雀兒經常出沒的地方,釘兩個小木樁,把繩子拴在木樁上,然後,在其附近撒一些鳥食,成群的家雀兒不知是計,在此覓食時,就難逃厄運了。還有一種辦法就是夜間捕捉,他們三五成群,溜進生產隊飼養院的牛棚、馬棚或什麼棚,用手電筒向棚頂一照,發現雀兒,用棍子或鞭子往上一抽,成群的雀兒便亂飛亂撞,再拿手電筒往地上一照,成片成片的雀兒在地上撲稜撲稜地掙扎,他們撿起來,放進帶來的袋子裡,滿載而歸。

如今的這裡早已不見麻雀的影子,更不要說野兔野貓什麼的。於是他問江永鵬:

「想當年這裡是麻雀的天堂,如今怎麼連麻雀的影子都不見了?」

江永鵬不無詼諧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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