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機關 蔣世傑 第1頁,共2頁

邊界糾紛的處理和地震災區的重建工作,使任之良忙得不可開交。別看局裡人多,大大小小的局領導和享受局領導待遇的人差不多佔去了一半,科長、享受科長待遇的人和為機關服務的工勤人員又佔去了一半,剩下幹事的人,也就寥寥無幾了。平時,抽菸喝茶看報紙,上網聊天玩遊戲,誰也不管誰的事。遇有急事,真正忙起來,能夠用得上,拉得開栓的人也就那麼幾個。人浮於事,苦樂不均,這也是機關上的通病了。任之良想,這是不是也是整個人類的通病呢?

小侯從災區回來,帶來了一大堆資料,任之良看過後,叫小侯分門別類地進行整理。老牛起草的制度、整理的表冊賬卡初稿已經出來,等著任之良稽核。災區重建工作不能等,任之良在忙邊界糾紛事務的同時,對小侯帶來的資料和情況進行了整理,提出了一個劃撥救災款的方案,提交局務會議討論後,由小侯和財務人員辦理。

駱垣內戰的傷痕尚未痊癒,上班時戴個大口罩,躲在辦公室裡不敢露面。看書看報又沒有那個習慣,成天就這麼坐著也不是個辦法。他看徐樹軍為邊界糾紛的事,成天圍著省廳來人和市上領導的屁股轉,心裡很不是滋味。本來,擠走徐樹軍的事只因出了個非法報銷風波而未果,但也狠狠地騷了一下徐樹軍的皮,眼看著這人正在官場失意,局裡的事情也不太怎麼管了。在此情況下,他本可以好好表現一番,為走下一步棋奠定基礎。不料自家後院起火,傷了臉皮,也傷了自信心,更重要的是讓徐樹軍藉著處理邊界糾紛問題重振雄風,東山再起。他想到這裡,心裡便生出了對王一丹的怨恨,心想這婆娘也太狠心了,生了個雜種,還不能叫人說,為了一句話竟對自家的男人大打出手。在怨恨老婆的同時,心中升起一股無以名狀的悲涼之情,堂堂七尺男兒,自家的老婆讓人睡也就罷了,十幾年來,竟給別人養兒子,你說這算什麼事嘛!

他百無聊賴,躺在椅子上前後搖晃著,拿出電話簿,翻來翻去,翻到甄恪和馬半仙那兒,他停了下來,不知和甄恪聯絡還是和馬半仙聯絡。猶豫了半天,他還是給馬半仙打了個電話。約定下班後在「聚仙閣」見,不見不散。

為了非法報銷的事,他和甄恪攤了牌,此後關係一直沒有修復,是他的一塊心病,想約出來一塊兒坐坐,又覺得太隨便了,他想把馬半仙介紹給甄恪,不知甄恪是否也相信此道。他撥了甄恪的電話,又覺不妥,遂又掛了。他又撥通了劉金全的電話,說和劉常委一塊兒坐坐。劉金全問還有誰,他說:

「再沒有別人,就是約了馬半仙,如果部長有人,不妨帶上幾個,一塊兒熱鬧熱鬧。」

劉金全問了地方,說坐就坐坐唄。

駱垣看看錶,還有一段時間,翻了翻報紙,覺得有必要修補修補與任之良的關係,一來此人畢竟是局裡的骨幹,說話辦事有份量。二來他現在兼著自己分管科室的工作,意思意思,不要在工作上捅漏子,給自己造成什麼不好的影響。再者,報個發票什麼的,要過辦公室主任這一關,關係太僵了,沒有什麼好果子吃。他稍猶豫了一下,撥了辦公室的電話,辦公室回話說任之良在賓館,和徐局長在一起。他又撥了賓館的電話,問了處理邊界問題工作組的房間,然後把電話打進去,正巧任之良接著了電話。

「怎麼,忙呀?真是辛苦你了,」駱垣對著話筒說,「是不是出來輕鬆一下呀?」

任之良愣了一下,委婉地說:「謝謝領導的好意,我這裡真是走不開呀,以後吧,你說呢?」

駱垣滿臉的不高興,心想,真他媽給臉不要臉,真還把自己當成什麼人物了。他稍鎮靜了一下,稍帶不滿地說:

「你看著辦吧,我把地方都訂好了,在聚仙閣的桃花廳,如果給這個面子,下班後直接到那裡就行了。」說罷,也不等任之良回話,他掛了電話。

任之良著實為難,去吧,不是他的本意,駱垣本來就不是什麼省油的燈,更不會為他「輕鬆一下」安排一頓宴席。再說,駱垣平日裡接觸的那些人,和他根本就走的不是一條道,所以他壓根就不想與他們攪和在一起。不去吧,人家畢竟是領導,得罪不得罪的先不說,也不能太不給人家面子了吧。再說,省廳下來處理邊界問題的領導和番西縣及其所在市的領導都在賓館,現在正在開會,一會兒有沒有事,誰能說得清楚呢。他作難了一會,決定還是去,去應付一下,找個藉口再回來。想到這裡,他給駱垣打了個電話,說:

「領導這麼關懷,怎麼能不去呢。好說歹說才請了個假,過一會我就過去。」頓了一下,他又問:「需要我帶點什麼嗎?」

「嗯……本來是我請你,就不用你費心了。不過你那兒正碰上接待客人,花的又是專項資金,如果方便的話就帶幾瓶酒吧。反正這種扯皮蹬筋的事情,花的錢也沒個哈數,不拿也是白不拿。」

「好吧。」放下電話,任之良一肚子的無奈。自己也真是,怎麼就忘了言多必失的古訓,況且又是駱垣這種人。但話已出口,不好再變更,他只好在餐飲部拿了一箱酒,記在自己名下,日後發了工資再來結賬好了。

任之良到聚仙閣,只有駱垣和馬半仙兩人,駱垣見任之良拎著酒箱子,一臉的陽光,儘管帶著傷痕,仍然笑容可掬。馬半仙也滿臉堆笑,笑得任之良心煩。據駱垣說,馬半仙走在馬路上,一眼就能看出運氣不佳的人、帶著晦氣的人和即將死去的人。任之良想,如果真是這樣,是不是就是人類進化過程中超前進化了的一分子?在他的體內是否存在著現代科技尚不能解釋的奧秘?是不是就是時常見諸媒體的、玄而又玄的人體特異功能?生活的常識告訴他,在目前人類的群體中還沒有這樣的分子,否則,這樣的人類個體將利用他們的「特異功能」改變人類的生活,至少對人類的生活或生存方式產生某種影響,不管它是積極的還是消極的。但從人類社會發展的歷程看,除了巫術、迷信之類的東西對人類的思想產生過巨大的影響外,沒有「特異功能」影響人類行為的任何記載或考古發現。任之良想到這裡,注視著馬半仙,此人相貌平平,一對小眼睛毫無神色,蒜頭鼻在兩眼之間形成斷痕,寬大的嘴巴向上翹著,兩腮癟下去,顯得十分瘦弱。此番形象,很容易使人想起猿類那副醜陋的嘴臉。這樣一個人,竟然使有些領導幹部甚至是高階領導幹部視若神明,頂禮膜拜,簡直不可思議。

任之良拉把椅子坐下來,駱垣說:「劉常委一會兒就來,我們三人,打麻將三缺一,打不起來,你說搞個什麼活動好呀?」

任之良說:「隨便。」

駱垣想想,說:「只能‘開拖拉機’了,」他對站在一旁的服務員喊,「小姐,拿副撲克!」

任之良看看馬半仙,笑笑,說:「那可不行,人家是神仙,能掐會算,我們凡人,怎麼能玩得過他。」

馬半仙也笑笑,說:「這是兩碼事,這號事,反倒玩不過‘凡人’,不信試試?」

「好吧,我捨命陪君子了。不過,玩的不要太大,我可沒有帶那麼多錢。」任之良說。

「你以為我們是財主呀,」駱垣笑嘻嘻地說,「也就五塊打底,十塊開牌,二十塊封頂,玩玩而已。」

「哎喲,這還小呀,還‘玩玩而已’呢,我可沒那膽,放一塊錢玩玩吧,你說呢,神仙?」

「客隨主便,你們說怎麼玩就怎麼玩吧。」馬半仙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任主任不是那種小肚雞腸的人,也是提得起來放得下去的人,怎麼玩起來一點也不大方。是謙虛呢,還是真的怕輸錢?該不是不屑於和我們玩吧?」駱垣多少有點揶揄地說。

「駱局長多心了,」任之良說,「我是想,朋友們在一起玩玩,輸了贏了都不好意思,玩小點,多少帶點刺激就行。如果不夠刺激,就按你們的規矩玩吧。」

「這還差不多,小氣巴拉的,玩起來沒有勁頭。」駱垣說著,拆開服務員剛剛送來的撲克牌,邊說邊洗牌。

這種玩法不拘人數多少,參與的人每人接三張牌,每局每人按約定的鍋底投下賭注,按下注的先後順序叫牌,如果感覺自己牌小,主動放棄。如果感覺自己的牌值得一搏,則按約定的賭注下注,直到剩最後兩人,其中有一人開牌,誰的牌大誰贏。也有膽大的,明知自己牌小,偏要下注,如果本局沒有很大的牌,可能會嚇跑別人,自己勝出,贏得本局。

因為賭注很小,駱垣不會把輸贏放在眼裡,每局他都下注,直至有人開牌為止。所以贏得少,輸得多。馬半仙十分小心,沒有大牌輕易不下注,一副穩紮穩打的樣子。任之良懶得動腦筋,反正是玩,牌大了,玩兩把,牌小了索性放棄,輸贏都不大。

這樣玩著,時間過得很快,劉金全他們來了。駱垣他們慌忙收了牌,恭恭敬敬地站起來,和他們一一握手。接著把劉金全他們讓到上席,他帶來的除了司機還有兩位女士,兩位女士分坐在他的兩旁,駱垣坐在劉金全的對面,左邊坐馬半仙,右邊坐任之良,司機知趣地坐在任之良的旁邊,一副安分守己的樣子。

大家落座後,劉金全說給大家帶來了兩位小姐,就當是給大家的下酒菜,給大家助助興吧。他的話剛一落地,兩位小姐不依不饒,都說劉哥不尊重女士,重男輕女的思想太嚴重,還是領導呢。這兩位小姐濃妝豔抹,袒胸露背,和劉金全眉來眼去的,一看便知是風流場合的主兒。任之良這種場合經得多了,也不在乎風流不風流的。馬半仙兩眼直勾勾地盯著其中的一位,眼珠子快要掉下來了。任之良想,這神仙也太沒有出息,見個女的,就把他饞成這樣。被馬半仙盯著的這位大概被盯得有點不好意思了,她附在劉金全耳旁嘀咕了句什麼,劉金全哈哈大笑一陣,對那位小姐說:

「那是位神仙哥哥,人稱馬半仙,王小姐真是孤陋寡聞。人家盯著你看,是看出你交什麼好運了。半仙,不妨說說,叫小姐們開開眼界。」

馬半仙自知失態,聽劉金全如此一說,又故作鎮靜,說了一番「天資聰穎」、「時來運轉」、「大富大貴」之類的話,說得王小姐心旌搖曳,渾身的每一個細胞都在歡笑。她對馬半仙千恩萬謝一番,附在劉金全耳邊,嗲聲嗲氣地說:

「他說的這位貴人一定是劉哥你了?」

劉金全在她的腿上擰了一把,耳語道:「這就看你的造化了。」

那王小姐摟著劉金全的脖子,在他那肉乎乎的臉上響亮地親了一口。引來眾人的鬨堂大笑。另一位小姐受了冷落,瞄一眼王小姐,嬌嗔地把手伸給馬半仙,要他給她看手相。馬半仙抬眼看看劉金全,劉金全一邊拿餐巾紙擦臉上的唇印,一邊對馬半仙說:

「給李小姐也看看吧!」

於是馬半仙拿起李小姐的手,揣摸了一會,彎著頭左看看,右看看,對她說了一番與王小姐大致相似的話,李小姐就摟著馬半仙的脖子,在他的瘦臉上也響亮地親了一口。馬半仙滿臉緋紅,趕緊拿了餐巾紙在臉上擦,低了頭,不時地拿眼從劉金全的臉上瞟過。

就在這樣嬉戲耍笑中,飯菜陸續上桌了。駱垣招呼大家用餐,劉金全剛想發表一番演講,王、李二小姐早夾了菜搶著往他的嘴裡塞,他只好打消了演講的念頭,嘴裡咕嚕著,揮著筷子,招呼大家吃菜。於是大家互相招呼著吃起來。

酒足飯飽後,先生們與兩位小姐已經熱火得不可開交。任之良要走,被駱垣拉住了。任之良說:

「我去把單簽了,我真地要走了,不知徐局長那裡還有沒有事。」

駱垣就不高興了,嘴裡不說,心裡總不是滋味,同樣是局領導,這正的和副的就是不一樣,任之良這人,身在曹營心在漢,在這裡吃,在這裡喝,還有這麼漂亮的小姐陪著,心裡頭還惦念著那邊。於是他對任之良說:

「那邊是局長,這邊是常委。那邊是工作,這邊也是工作,誰重誰輕你掂量著辦吧!」

這可難壞了任之良。按說那邊確實是工作,這邊呢?也是工作?他是辦公室主任,他就是幹這個的,陪著常委吃飯,你能說這不是工作嗎?他忽然記起曾在省上當過副秘書長的一位熟人說過的一句話,真是再精闢不過了。那位熟人說:辦公室主任不是人乾的,幹了不是人。他現在就處在這兩難境地,既得罪了那頭,這頭也弄得不高興,裡外不是人。他又不會偽裝,心裡不高興就掛在臉上,駱垣就有點不理不睬的。他只好留下來,一點精神也沒有。

劉金全、駱垣、馬半仙、王小姐李小姐,還有劉金全的司機都陸續出去了,任之良知道下一個節目該怎樣表演,於是也就隨他們上了頂樓的歌舞廳。

大廳裡光線很暗,大螢幕上正在映著一位靚麗的少女,隨著音樂的節奏,搔首弄姿。對酒足飯飽的男人們確是一濟興奮濟。劉金全他們早已進了包廂,正在和小姐們消魂呢。任之良有點累了,他坐在大廳裡,點了一支菸抽著,走過來一位小姐,大大方方地坐在任之良的身旁,很親熱的樣子,她對任之良說:

「不要個妹妹?」

任之良說:「算了吧,我就這樣坐坐,你們把我的客人侍候好就行了。」

「能給支菸嗎?」

「女孩子家,抽什麼煙?」他說著掏出煙盒,抽出一支遞給這位小姐。小姐接過煙,說聲謝謝,便叼著煙向任之良湊過去,溫和地說:

「也不說給妹妹我點上。」任之良看了她一眼,掏出打火機,給她點菸。藉著打火機的火光,他見這個「妹妹」確有幾分姿色。隨便問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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