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常在這裡?」
「嗯,多數時間在這裡。你也不常來照顧照顧。」
「這裡是我們這等人能消費得起的嗎?」
「哎喲,還真夠廉潔的呀?那毛貓是怎麼到你們局裡的呀?是你的還是駱局長的呀,說不上還是‘挑擔’呢!」
「嗨,這是哪跟哪呀。不沾邊的事硬往一快兒扯。」
「你別生氣呀,養個情人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現在有點地位的男人誰沒有三兩個情人呀。沒聽人家說呀,有幾個情人是人物,情人多了是動物,沒有情人是廢物呀。」那小姐一口氣說了一大堆,說得任之良啞口無言。他不自然地笑,說:
「你說情人多了是動物?可動物幹那事是的季節的呀。」
那小姐偏著頭想了想,說:「你說的還真有點道理,比如,牲畜有個發情期,人就沒有,什麼時候想來就什麼時候來。你指得就是這?」
「還不只這些,」任之良說,「第一,動物沒有將性行為專業化,開闢一個職業,叫性服務;第二,據說有些動物對性夥伴非常忠誠,矢志不渝,如果性夥伴死了,終生不‘娶’不‘嫁’。而這點,能夠做得到的人真是鳳毛麟角。」
那小姐有點不快,她以為任之良是在影射她呢。任之良話一齣口,感覺不對,有點尷尬,他忙說:「我說的是人類的一種行為,不是特指哪些人,你別見怪。」
「沒什麼,你不要解釋什麼,我懂。」接著她先咯咯咯地笑了。半晌,她說,「我們跳曲舞吧!」
任之良反覺不好意思起來,他說:「還是坐著說會兒話吧。」
「你放心,不用你付臺費,我義務陪你好嗎?」
任之良更覺不好意思,他笑笑,對她說:「還是就這樣坐坐吧,我是真不想跳。要不我們喝點啤酒?」
「好吧,我去拿。」小姐說著起身拿啤酒,任之良感覺有點累了,他半躺在沙發上,半閉著眼,狂躁的音樂使人心煩。他真想走,但想起駱垣的冷嘲熱諷,還是打消了走的念頭,閉了眼睛想心事。
一會兒,那小姐拿來幾瓶啤酒,開啟,倒了兩杯,自己先舉起來,說:
「祝你愉快,幹!」
任之良也說「祝你愉快」和那小姐碰了一下,一口氣喝完了,小姐又倒上,說:
「我知道你好酒量。」
任之良看看她,半晌才說:「我又沒有和你喝過酒,你怎麼知道我能喝酒?」
小姐有點嬌嗔地說:「我會算命呀。不信我給你算算?」
「好吧,隨便你怎麼說都行。」
於是那小姐佯裝認真地端詳了一會任之良,說:「你活潑好動,反應靈敏,喜歡交朋友,特別是異性朋友。興趣愛好廣泛。不斷地轉移注意力。屬於多血質的那種。」
「你是說在交朋友方面?‘特別是異性朋友’?」
「僅僅是一個方面。」
「那你還不如說我見異思遷更恰當。」
「嗯——好像又不是這種。其實你很重感情的。」
「就算是吧。你繼續說。」
「博學多才,屬於多情才子那種。」
「是才子加流氓那種?」
「討厭,」小姐用手肘碰了一下任之良,有點嬌氣地說,「我最討厭那種人了。」
「好吧,算我壞,自罰一杯。」任之良說著端起杯子將一杯啤酒一飲而盡。他喘口氣,說,「接著說。」
「其實我也是瞎說,閒得無聊,和你聊聊天而已。真的,和你聊天挺開心的。」
「謝謝你的誇獎,其實我這人沒有你說的那麼好。我面軟,不與人爭執罷了。」
「是的,你挺善良的。」說著她咯咯咯地笑了。任之良也笑了。他覺得這個小姐不但很有見識,而且還很心細,挺講意氣。不覺對她有了幾分好感,便問她:「你貴姓。」
「賤姓柳。」
「哦,那我叫你小柳好了。哎,你這個‘賤’字可用得不好,什麼賤不賤的,大家都是人,生來就是平等的。」
「是嗎?」小柳揶揄道,「你們天天享清福,我們夜夜侍候人,這平等在哪兒呀?你該不會說這是革命分工不同吧。」
的確,這是一個深刻的問題,他不知道,這是一個社會問題還是全人類的問題。任之良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怎樣回答小柳的問題,他給小柳斟杯酒,舉起杯,和她碰了一下,說:
「還是喝酒吧,莫談國是。」
小柳端起杯抿了一口,慢慢地放下杯子,輕輕地說了一聲「官僚!」
他們把話題扯到別處,聊了一會,劉金全、駱垣們和他們的小姐摟肩搭背地從包廂裡出來了。任之良對小柳說:
「我該走了,你多保重。」說著他朝樓梯口走去。他不經意間回過頭,小柳已經消失在朦朧的燈光中。
在處理邊界問題談判的一個星期裡,任之良吃住在賓館,沒有回家。談判期間,他無休止地起草、列印、修改一份又一份的檔案,談判進行了五輪,任之良把談判的協議文稿、還有一些有用無用的會議檔案修改了五遍,列印了五遍。啥時需要,隨時修改。好在這不是勘界談判,如果是那樣,他的一切努力都將付諸東流。因為,在涉及兩個地區的邊界確定這樣一個問題上,雙方的領導人都不會在原則問題上做出實質性的讓步,這個問題不僅關係到領導人在任期間的聲望、政治前途,而且關係到他們身後的官名和老百姓的口碑。
這是一個人口爆炸的時代,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人們,當生存環境惡劣到無以為生的地步,他們會選擇逃亡,用時髦的話說就是勞務輸出,但誰要是把他們曾經生存過的土地哪怕只有一寸拱手讓與別人,他們會把這樣的人掛在嘴上譏笑上一輩子,並把這個人的臭名一代一代的「傳揚」下去。
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恆昌縣與另一鄰縣發生邊界糾紛,兩縣隸屬的地區解決不了,推到省裡,省裡解決不了,推到中央,中央某部門首長在兩縣的邊界處畫了一條線,這條邊界就這樣定下了。根據首長劃的線劃界,恆昌縣丟掉了數幾十萬畝草原。於是當地的人把割地的過失歸咎於當時的縣委書記和縣長,說是他們把土地給賣了,到現在,一有邊界問題,他們就拿這個書記和縣長說事,所以歷任市縣領導誰也不敢在這個問題上有絲毫的馬虎。
這次談判不談劃界的問題,只談戰爭中兩方的人員傷亡和財產賠償問題,所以,談判儘管艱辛,但雙方意見逐步在靠攏,最終會得以解決的。談判到了最後一輪,在賠償資料問題上突然出現了僵局。休會期間,省廳的人召集兩市兩縣的談判人員緊急磋商。在會上,省廳的人提了一個一攬子方案,在兩家的方案中居中取了一個數,聽起來有兩邊討好的嫌疑,但畢竟有了一個折衷的方案可供大家討論。這個方案剛一宣佈,兩縣的領導均表示反對,特別是恆昌縣參加談判的副縣長陳志龍站起來反對。此人平時就高喉嚨大嗓子的,一點教養都沒有,在這種時刻以維護本縣老百姓的利益為名,更是盛氣凌人,好像只有他才代表老百姓的利益似的。
眼看會談就要談崩了。郝民宣給徐樹軍打了個電話,他建議暫時休會,召集本市談判人員開個短會,以便統一大家的意見。徐樹軍把郝民宣的意思告訴了省上的人,省上的人同意郝民宣的建議後,磋商暫時告一段落。東道市的談判人員離開了這裡,趕到另外一間會議室。他們進了會議室,郝民宣正坐在對門的沙發上。他簡單地瞭解了一下磋商的情況,然後對恆昌縣的人說:
「你們算個賬,按省上的這個方案辦,咱們恆昌縣虧在哪裡?虧多少?」
於是大家都開始算賬,算了一陣,誰也不先說出來。郝民宣說:「你們誰也別算了,其實兩家都有損失,損失得也差不多。按省上的建議方案辦,我們給人家多賠付二十多萬元,是不是這樣?」
徐樹軍左看看右看看,還是先發言了:「我看也就這個數,撐死了三十萬。」
郝民宣說:「你們再算算,如果牧業生產得不到及時恢復,躺在醫院裡的傷員因賠償問題得不到很好的救治,我們的損失該是多少。大家再算算,這麼多人聚集到這裡,一天的開銷又是多少?」他掃視大家一眼,「說句不好聽的話,區區二十萬,還不夠我們的有些敗家子一年揮霍。」他頓了頓,誠懇地說,「就算這二十多萬元冤枉了我們,我們吃了虧,但這個虧就吃不得嗎?恆昌、番西唇齒相依,就算為番西縣捐獻二十萬元,有什麼不可以呀?何必在人家面裡大發雷霆,一定要鬧翻了再來?你們有這個精力抓一抓經濟,抓一抓該抓的事,有什麼不好!」他點燃一支菸,慢慢地吸了一口說,「其實這個賬大家算得比我清楚,只是誰也不願背一個出賣本市、本縣利益的名聲,怕老百姓罵娘。好了,由我來背這個罵名吧,如果再沒有什麼大的利害關係,僅僅是這二十萬元,我們讓步!」
郝民宣把什麼都說清楚了,大家還能說什麼呢。徐樹軍把這個意見告訴了省廳的人,復會後很快達成協議。任之良在談判代表吃飯的時候對協議文本做了最後的修改,上班之前送交會務處,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這件事終於圓滿地劃上了句號。此後就是如何督促落實這個協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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