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機關 蔣世傑 第2頁,共2頁

任之良帶著小侯先到縣上,本想向縣局的領導瞭解一些情況後趕往災區。不料本縣與毗鄰地區的邊界上發生了糾紛,縣上的同志正在忙乎這事呢。任之良把這一情況在電話裡簡要地向徐樹軍做了彙報,徐樹軍叫他在縣上等著,他馬上就到。任之良叫小侯先去災區,囑咐小侯:

「一定要把情況摸清楚,要儘量細,該掌握的一定要掌握。我恐怕要陪局長去邊界了。這是目前最大的大事,誰也不能等。」

小侯走了以後,任之良一邊等局長,一邊瞭解邊界糾紛的情況,考慮下一步要做些什麼工作,好在局長趕到以後有明確的行動方向。

這是發生在本市所屬的恆昌縣西部與毗鄰地區所屬的番西縣東部邊界烏牛掌的事。這段邊界在過去相當長的時期內相安無事,因那時無論是這邊的恆昌縣還是那邊的番西縣,都地廣人稀,這一地區海拔三千米以上,最高處達四千米以上,高寒缺氧,誰也沒把它當成什麼風水寶地,你搶我奪。並據稱,這段地界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劃定了的,沒有發生戰事的主客觀條件,因此也就沒有現在的這種破煩事。

後來,不論是恆昌還是番西,生出了不少龍子龍孫,他們不僅在這裡放養了大群大群的牛羊,修建了水庫、水渠,而且在草原上開墾了大片大片的耕地,種上了青稞和油菜籽,砍伐了大片大片的森林,造成大量的水土流失。原本,恆昌也好,番西也罷,其命脈也在這裡,兩縣灌溉、飲用之水,全靠這裡的大氣降水和冰雪融化供給,僅在恆昌縣境內就形成了十八條小河,貫穿全縣東西南北。水資源極其豐富。

大群的牛羊和大規模的開墾毀壞了草原,破壞了植被,森林的砍伐,帶給了水源涵養林毀滅性的災難,冰雪線每年都在上移,上游來水每年都在減少,兩縣水資源越來越緊,終於有一天,這裡的平靜被棍棒和土炸彈所打破。兩縣居民為爭奪草原和水源,都堅持認為這是本縣的轄區,給本已不堪重負的烏牛掌增加牛羊,構築簡易民宅,造成即成事實。後又互相驅逐對方牛羊,強行拆除對方民宅,引起大規模械鬥。問題的根源在於兩縣的人民對這塊土地的過度開發,使這塊土地再也無法承受人類的掠奪。

往事如煙,不堪回首。任之良想到這裡,突然又想起發生在那遙遠在太平洋小島上的故事。在那裡,有一個叫加拉帕戈斯的群島,那裡生活著一種鳥,叫鶯鳥。這種鳥是靠仙人掌的花粉、花蜜、果實及種子為生存的。然而,每到仙人掌盛開的季節,總有那麼一些鶯鳥,它們為了吃到花蕊裡的花粉,便迫不及待地飛到仙人掌的花蕾上,搶在其他鶯鳥之前把尚未開放的花瓣拉去,並把柱頭折斷,花兒喪失了繁殖能力,結不了果,長不了種子,也就繁殖不了後代,致使鶯鳥們身陷絕境,斷糧而死。正是由於個別鶯鳥的不法行為,導致這個島上的鶯鳥因其食物絕斷而最終滅絕了。不知這裡的人們聽到這個故事做何感想呢?他們的行為對這個區域甚或整上人類的生存將產生什麼樣的影響呢?

兩縣政府當然是站在本縣的立場上來看待和處理這樣的糾紛。先是在兩縣舉行的談判桌上互相打嘴仗,嘴仗不分勝負,再由兩縣的上級政府出面調解一陣子,或許維持一段時間的安寧。因此,本省每年的勘界工作都把烏牛掌作為重點進行安排部署,兩縣及兩縣隸屬的市,都花上若干萬元金錢,花上大量的人力、物力進行勘察、談判,數十年下來,沒有一點進展,如今又大打出手了。

一個多小時後,徐樹軍趕到了,他和縣局的同志交換了一下意見,把目光投向任之良,任之良會意,他對徐樹軍說:

「這是老大難問題了,幾乎過個三兩年就要發生一次。還是老辦法,先去現場很快把情況摸清,留一部分人控制現場,避免事態進一步擴大,我連夜整理材料,一邊向市上領導彙報,一邊上報省廳。」

徐樹軍點點頭,對大家說:「就這樣吧,縣局留個看家的,其他同志全部到現場,到那以後,我們分分工。好了,我再沒有什麼多講的,大家出發吧。」

徐樹軍一行趕到事發現場已接近黃昏,三輛越野車艱難地爬上主「戰場」,這時,太陽快要落山了。在夕陽的映照下,整個事發現場一片淒涼。牧民的帳篷被拉倒了,四周到處有被對方打死、打傷的羊只和牛馬的幼仔,到處是丟棄的鍋碗瓢盆,到處散發著濃烈的血腥味和騰騰殺氣。任之良觸景生情,他想,人類絕大多數時間,就是在這種氛圍中過來的,一部人類的歷史,就是一部戰爭史,它充滿了仇恨、殘殺、死亡和陰謀。因此,人類的骨子裡殘留著這種血腥味,聞到它,是那樣的熟悉,又是那樣的恐懼,那樣的令人厭惡。

像這種山頂上的小平原,被牧民們稱作「掌」,徐樹軍他們徒步向山脊走去,山樑上有番西縣建起的鐵絲網,如今已被恆昌縣的牧民打了個稀巴爛,一根根水泥樁被鐵錘攔腰砸斷,繞在其上的鐵絲被鐵鉗子剪的亂七八糟,在夕陽的照耀下,閃著寒光。鐵絲網兩旁隨處可見丟棄的棍棒、牧民的鞋帽和斑斑血跡,戰鬥之慘烈可見一斑。

他們沿著被毀壞的鐵絲網,迎著晚霞向東南方向走去。他們依稀可以看出這鐵絲網在戰爭發生之前的風采,它沿著山脊蜿蜒向遠處伸展,絲毫也不亞於我們在電影、電視裡看到的戰爭片中的那種。任之良想,人類在劃分自己的領域或抵禦外敵的入侵方面,所使用的手段,與動物的手段並沒有質的區別,動物在自己領域的邊界上染上自己的氣味,對外顯示自己的領地,比如老虎、獅子,這些貓科動物是在領域邊界所在的樹木上或草地上撒上自己的尿,用自己的氣味警告那些潛在的入侵者,此地已有主人,請你遠點,不然就不客氣了。如果入侵者無視這種警告我行我素,一場侵略與反侵略戰爭就不可避免地要發生了。人類則用各種各樣的牆把自己的領地的圍起來,大到中國的長城這樣宏大的牆,小到牧民的鐵絲網,其文化涵義是完全一致的。在不建牆的邊界地段,栽上一塊碑,在這邊寫上自己的名字,在那邊寫上鄰居的名字,國界是這樣,國內行政邊界也是這樣,就像老虎在邊界地段的一棵樹上撒上自己的尿一樣。

想到這裡,任之良笑了。這是一種極不和諧的笑,這裡人們的心情是極其低沉的,同胞的生命財產受到另一族同胞的侵害,一種同仇敵愾的情緒在大家的心頭暗自生長。自己反而怎麼會笑呢!任之良架起攝像機,把這裡的情況全都拍了下來。大家對鐵絲網的情況進行評估,因為在未來的談判桌上,對方的重型炸彈有可能就是這被毀壞了的鐵絲網。

他們從山脊往下走,時不時地碰上被打死和打傷的羊只,任之良腳下就碰到一隻,那是一隻小羔羊,兩條後腿被打斷了,見了任之良,掙扎著支起兩條前腿,企圖站起來,幾次三番都失敗了,無奈地爬在那兒,咩咩地叫著,那叫聲是那樣的悽慘,那樣的無助。任之良把攝像機遞給旁邊的一個人,彎腰把小羔羊抱起來,放到車上,司機小黃不大樂意,怕弄髒了他的車,他說:

「我說任主任呀,想吃羊還不簡單呀,給縣局的人說一聲不就完了,還用得著自己動手呀。」

任之良說:「你就行行好,救救它吧,它都這樣了,你還忍心吃它呀!」

小黃咕噥了句什麼,任之良也沒有在意,他把小羔羊放到車後座上,扛起攝像機對周圍被打死打傷的羊只和拉倒的帳篷,進行拍攝。然後一個帳篷一個帳篷地搜尋,看還有沒有留在這兒的牧民,好了解點情況。

他們在一座拴著牧羊狗的帳篷裡找到了一位中年男子。那狗渾身是血,見了他們尖聲叫著,拼命地往後退縮,顯而易見,它被人類剛剛結束的戰爭嚇壞了,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威風。帳篷被拉倒了一個角,在猛烈的山風中搖搖晃晃,一觸即倒的樣子。他們進了帳篷,那位男子捲縮在一個角落裡,在輕聲地呻吟,顯然他是受傷了。任之良和徐樹軍扶起他,簡單地問了一些情況,這男子說話有點吃力,徐樹軍說,先送他下山吧,治傷要緊。那男子堅持不下山,他說他的羊群被打散了,他得去找他的羊。任之良見他這樣,對他說:

「你人都成這樣了,還找什麼羊啊,還是先下山治傷吧。」

不料那男子說:「我的羊都沒了,治好傷又有什麼用呀?找不著我的羊,我也不活了。」

「抬到車上去!」徐樹軍一揮手,幾個小夥子七手八腳地把那男子抬到了車上。

這時,天完全黑了下來,整個草原被黑暗所吞食,慢慢的什麼也看不到了。他們只好下山。把那受傷的牧民送到鄉里的衛生院,看望已經收治的傷員。

小小的鄉衛生院裡,擠滿了傷員,全院的醫護人員全都上了,還嫌不夠。任之良一個病房一個病房地拍攝,徐樹軍一個一個詢問情況,進行錄音。這是未來談判桌上的第一手資料,和對手交鋒的最有力的武器。從這裡的情況看,戰爭確實是慘烈的,幾十名傷員,有的被打斷了腿,有的被打斷了胳膊,有的頭破血流,有的斷了肋骨,有的可能打壞了內臟,在一個勁地吐血。徐樹軍吩咐本鄉的領導和衛生院的院長,一定要精心救治傷員,密切注視重傷員,如本院不能救治,一定要向政府報告,轉到大一點的醫院治療。接著給縣局的領導吩咐了最近要做的事,便連夜往市裡趕。

在回來的路上,任之良給幾位副局長一一打電話,叫他們往局裡集中,有緊急事情要商量。到了局裡,徐樹軍要任之良連夜寫彙報材料,他帶幾位副局長給市上領導彙報。徐樹軍下車後,任之良忽然想起車上還有一個受傷的小羊,他朝後備箱裡望去,那小羊癱倒在那裡,睜著絕望的眼睛在看著他,著實讓人可憐。此情此景,他是無論如何也不忍心把他送給別人,當成別人的美味佳餚的。但又沒有地方養著它,他正在那兒犯難,突然想起梅雨婷和她家附近的小花園,就有主意了,於是他對小黃說:

「麻煩你一下,我出去一下。」

「局長說你不是要寫材料嗎?」小黃顯然有點不耐煩了。

任之良說:「我得把這個小羊給安排了呀!」

「哎喲,」小黃說,「我以為什麼大事呢,我給你送到你家不就得了,還用得著勞你大駕?」

「送到家裡幹什麼呀,走,不遠,耽誤你幾分鐘,反正這會兒你也不能休息。」

「好吧,到哪兒?」

任之良說了個地址,小黃哧地一笑,說:「這都啥時候了,你還惦記著那事呀!」

「你別胡說,開你的車吧。」

小黃把車開到梅雨婷住的那片平房處,任之良抱起小羊走過去,敲響了梅雨婷的門。裡面問「是誰?」

任之良說「是我」。

半天門才開開,梅雨婷穿著睡衣,睡眼朦朧,她見任之良抱著一個東西,嚇了一跳,忙問是什麼東西,她被任之良推到門裡,關了門,他對她說:

「這小傢伙受傷了,你就救救它吧!」

「哎喲,你這是怎麼回事呀。這麼晚了,原來是這事呀。我以為什麼軍國大事呢!」說著她從任之良懷裡接過小羊,問,「是哪裡受傷了?」

「是兩條後腿。勞駕你了。我還有事,我走了。」

「就走呀,不坐會了?」

「不了,我還要整材料呢。」接著他指著小羊說,「它的腿傷得很重,你立即給它上點藥,包紮好。拜託你了。」

「你就放心走吧。」梅雨婷微笑著說。

「謝謝!」任之良說著做了個告別的手勢,退出門,將門帶上。下了樓,小黃在車裡睡覺了。任之良推了一把,說:「你就這麼累呀?」

小黃哼哼嘰嘰地說:「怎麼?這麼快就完事了?我以為得些時候呢!所以我就睡了。」

任之良說:「我有什麼事呀,我就放了個小羊啊。」

「我說主任呀,人家誰稀罕你的小羊呀。你也是個大方人,我看這件事就做的不大方,那天了你大大方方地請人家一頓,非要送一個半死的羊?哼!」

「快開車吧,我給你一時半會說不清的。」

任之良回到局裡,開啟電腦準備寫彙報材料。他忍不住開啟了聊天視窗,其中一位網友給他留言道:

發去遊記一段,閱後立即刪除。

他在電腦中找到了發來的遊記,大體翻了翻,很長,他沒有功夫看這麼長的東西,便關了聊天視窗,開始寫彙報材料。

彙報材料寫完,打出了一份清樣,這時東方已經破曉,看看錶,離上班時間還有兩個小時,任之良關了電腦,伸伸痠痛的腰背,躺倒在沙發上,一會兒就入睡了。還作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在遼闊無垠的大草原上狂奔,他身輕如燕,彷彿要隨風飄去。他想吶喊,但怎麼也喊不出聲來。後來他見到了一隻羔羊,就是那隻受傷的羔羊,雪白雪白的,像一朵白雲,緊隨在他的身旁,和他一起奔跑。突然,他看見了林思凡,她就在他的前面,張開臂膀,像是在迎接他和小羊。他倆相向跑了一會,但怎麼也碰不到一起,他想喊一聲,仍舊喊不出來,像有什麼東西哽在喉頭,十分憋悶。這時有人在他後邊推了一把,他一個踉蹌向前栽去,醒了,是徐樹軍在推他。他從沙發上起來,把彙報材料的清樣拿給徐樹軍看,徐樹軍看了一眼,未做任何改動,向任之良說,我們去向市上領導彙報詳細情況。你去洗洗臉,吃個早餐,好好睡一覺,以後的事還多著呢!

任之良當然知道以後有什麼樣的事,那就是沒完沒了地整理材料,製作錄影帶;沒完沒了的彙報;沒完沒了的和對方談判。前方由方方面面的領匯出頭,後方的事則那一樣也不會少了他的。他已經做好了這方面的心理準備。


作者「蔣世傑」的其他小說

候補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