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機關 蔣世傑 第1頁,共2頁

調整局領導班子的風波悄悄地過去了。局長仍然是局長,幾位副局長也沒有什麼變化,駱垣非法報銷發票的事也不了了之。事情明擺著,上面有人對此問題有意捂著蓋著。對此,徐樹軍是啞巴吃黃連,有苦難言。

徐樹軍覺得,他和駱垣在一個鍋裡攪勺子,這人竟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以如此卑鄙的手段,做出如此卑劣的事來,心也有點太髒了,以後還怎麼共事呢?更可氣得是,這事就這麼不聲不響地過去了,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似的。通過這事,徐樹軍已經感覺到,自己的副手對這個位置是志在必奪,背後又有人給撐腰,何時來奪,只是個時間問題。心想,與其叫人家攆,還不如主動一點退下來體面。這麼想著,對局裡的工作也就有一搭沒一搭的,很多事情也就由著他人去了。對駱垣的所作所為,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不對自己過不去,就得過且過。

駱垣在舉報徐樹軍的事情上,不僅沒有達到替代徐樹軍的目的,而且捱了劉金全和甄恪的剋,還差點鬧出什麼亂子來,徹底毀掉自己的政治前程。因此,他感覺到,這天下還不是他姓駱的天下,他還不能為所欲為。在局裡,還不能不把一把手放在眼裡,至少在表面上還得做出一副順從的樣子來,不至於再讓人家抓到什麼把柄。所以,只要不是涉及與個人利益相關的事,總要向徐樹軍請示彙報,徐樹軍就說,你們看著辦吧,有了成績是你們的,有什麼責任,你們自己承擔好了。

任之良夾在中間,工作不好做,個人關係也不好處理。辦公室負有機關管理的職能,他跟誰處,都是輕也輕不得,重也重不得。

他知道,眼下這風平浪靜的日子是維持不了多久的,駱垣並沒有放棄當一把手的努力,之所以收斂,是因為報了假賬,如果有人跟他較真,把這個問題炒熱或捅到上面去,那是要受處分的,往重裡說,就是坐牢也未可知。他清楚,一旦駱垣捲土重來,徐樹軍會把這事拿起來,作為武器向他投去,如果惹急眼了,也就不管什麼甄書記劉常委了,因為,自衛是一切生物的天性,不要說自詡為萬物之靈長的人了!

其他幾位副局長、調研員、助理調研員什麼的,本來就沒有什麼事可做,爭那個一把手又沒有一點希望,也就一副與世無爭的樣子,落得一身自在。這樣,任之良也好伺候得多,誰沒茶葉了,沒有純淨水了,或誰的電話、手機、電腦網路沒費了,或誰要用一下車什麼的,來給任之良吱一聲,任之良打發個人去買上,送到誰的辦公室,或讓會計開張支票,讓司機上電信部門交了,或派個車,也就打發了。有時任之良花這些錢,確實心疼,他想,把這幫子人養在家裡,該享受什麼待遇叫人家享受得了,白白地養著也比叫他們上班省呀。至少可以省下電話費、手機費、上網費、汽車燃修費、電費水費這些開支,還可以給他省點口舌,省點精力。

任之良被駱垣視為異己。在駱垣的社會關係網上,每一個砝碼都有一定的政治含義,交誰不交誰,怎麼交,都有一定的規則。像任之良這種人,在風平浪靜的時候,幾乎不為駱垣所注意,一有風吹浪打,不是拉便是打,沒有中間道路讓你可走,你想逃都逃不脫的。他們生在同一個時代,同一個地方,吃的是同一塊地裡長出的食物,喝的是同一條河裡的水,在完全相同的自然環境和社會環境下長大,接受的是完全相同的教育,而其行為模式竟是如此天壤之別。由此可見,這是由他們的遺傳基因決定的,與自然環境無關,與後天的教育和其他社會環境的關係也不會很大。

局裡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任之良緊張的生活變得悠閒起來,對於忙慣了的他,一旦閒下來,便產生了這樣一些奇怪的想法,這些問題纏繞著他,著實令他厭煩。

他想跟林思凡聊聊。而林思凡好像永遠地失蹤了!這瘋丫頭,叫狼刁走了嗎?如果是這樣,就太可惜了,她是人類的優秀分子,她的基因應當代代相傳,不應該在生兒育女之前就被狼叼走。

梅雨婷聽說查徐樹軍的事時,有人懷疑她與任之良有不正當的關係,她怕與任之良經常在一起,會影響他的前程,因此她對任之良敬而遠之,任之良也不好經常找她,他倆畢竟不同「群」,分別生活在不同的社會層面和不同的社會評價體系之中,儘管他倆的心靈是那樣的默契,也無法生活在同一個社會的同一個圈子裡。

無所事事,他和別人一樣,除了看報看書,就是上上網。在過去的歲月裡,他沒有時間上網,他的全部精力都在工作上,他的同事已經成為網路高手,在津津樂道網上的這個那個的時候,他才學著上網。

任之良很快介入了網際網路絡,是因為網路的確是一個神奇的世界,他認為,要說人類創造了什麼奇蹟,網際網路就是一個奇蹟。它用自然界現成的東西——光、電以及一些金屬化合物和玻璃纖維,把全世界的人們聯結了起來,不管將來會進化成什麼東西的人,都在用這個網路交流。對於人類的個體來說,它是無限的,任之良接受著來自網路的各種資訊,他貪婪地消化著這些資訊。

駱垣之類從不涉足這個世界,儘管給他配備了比任之良先進的裝置,他摸都懶得去摸。事實上,這就是人類分化的端倪,我們用不著去隱瞞。

任之良每天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開啟電腦,先看一段時間的新聞,看看這世界上又發生了些什麼事情,他最想了解的新聞看完了,便一個網站一個網站的點選、瀏覽,看生活在這個星球上的人們在幹些什麼,將要幹些什麼,能幹成什麼。這是一個窺視人類行為的極好的視窗,你上一天網,再想想你周圍的人們幹了些什麼,你就會得知,這一天整個人類在做些什麼,哪些是有意思的,哪些是無聊的,哪些是讓人噁心的。

接下來在網上聊天。他給自己起了個網名,叫「天涯問津」,本來,這是他隨便起的,覺得好聽且不俗,但有網友們認為,它可能包含什麼深刻的寓義,要求他對此做出解釋。今天開啟「qq」,有位陌生的朋友又提出這個問題,他覺得,不能不對此說點什麼了。於是,他略一思索,這樣解釋道:

天涯:天盡頭,無限遠的地方。你可以理解為天地之間,包括人類社會在內的整個宇宙。

問:請問,請教,引伸為學習,探討,求索。

津:本義為渡口。借指「道」,自然之道,人生之道。也可理解為「理」,自然之理,人生之理。

他聊了一會天,甚覺無趣,便向那朋友道了再見,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望著對面牆上一排排制度牌發愣。這些制度牌上寫著辦公室的職責,他本人的職責,還有這樣那樣的制度,林林總總,看上去是那麼具體完整,他想,人們挖空心思弄出來的這些東西,在人們的生活到底起到了多大的作用?稍往遠裡說,聯合國有聯合國憲章,但這個世界從來就沒有太平過;一個國家有一個國家的法律法規,但置國法於不顧,任意踐踏法律的行為時刻都有在發生;一個組織有一個組織的規章制度,但像甄恪、駱垣和馮曉仁之流,將這些制度玩弄於股掌之上,又由哪一條制度約束得了他們?

他過不慣無所事事的生活,像這樣下去,他對不起納稅人,對不起這個世界,也對不起自己。當自己走到生命的盡頭,回首往事的時候,他將怎樣總結自己的一生。

任之良正在出神,馮曉仁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走到任之良的對面,笑容可掬,他給任之良遞上一支菸,恭恭敬敬地點上,問:

「任大主任又在想什麼大事呀,這麼專注。」

「哦,是馮科長,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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