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之良列印出春節期間的值班名單,就算做完了春節前的最後一件工作。他留心聽了一下辦公樓內的動靜,整座樓靜悄悄的,一點聲響都沒有。這完全不出他的所料,全域性的人都回家過年三十了。
他知道,這已經成了不成文的規矩,進入農曆臘月,隨著一天天逼近年關,職工的勞動紀律也一天天鬆懈了。臨近年關,既使上班,也就點個卯,應個景,陸陸續續出去置辦年貨,準備過年了。一到農曆年三十,上班的就沒有幾個人了,這不,還不到四點鐘,已經人去樓空了。
樓內出奇的安靜,任之良難得有這樣的閒暇,平日裡忙忙碌碌的,已經成習慣了,眼下突然沒有了人,沒有了事做,甚至連一個電話也沒有了,心裡反倒覺得沒著沒落的,不知該做點什麼。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辦公樓正對著大街,大街上車少人稀,失去了往日的喧囂。人行道上,已經有人在燒紙,他心底裡就厭惡這種惡習,每到清明、寒食、農曆十月初一和除夕這些節日,主街道的人行道上、居民區的公共區域,到處是燒過紙的痕跡,一堆挨著一堆的紙灰,被澆奠到上面的罐頭、饅頭和麵條壓著,連行人都難以插腳。第二天,清潔工費上九牛二虎之力,清除掉這些紙灰和殘羹剩飯,但清除不了那斑斑黑跡和瀰漫在空氣中的濁氣,整座城市被這一惡習糟蹋得一踏糊糊。
任之良看著那些三三兩兩燒紙的人,心想,這種惡習顯然是祖先崇拜的遺風,被眼下這樣的城市居民頑固地保留著,恪守不渝。
任之良想到,人類使用和製造石頭工具的時代,也就是我們所說得新、舊石器時代,這個時代延續了漫長的二、三百萬年,而從蒸汽時代到航天時代卻只用了不到二百年的時間。有人估計說,近四十年來,人類創造的知識等於過去兩千多年的總和;二、三十年後,人類的知識將比目前增加三、四倍;而與五十年之後的科學技術水平相比,目前的知識總量還不到那時的百分之一。一句話,人類認識世界的速度以幾何級數遞增。與此相反的情景是,為數不少的居民把產生於數千年之前的祖先崇拜的習俗帶進了城裡,城市政府曾經禁止過,卻慘遭失敗。
任之良把目光移向遠方,那兒,十幾根菸囪正在噴雲吐霧,附近的那塊天空被煙霧籠罩。那些煙囪下面是幾個工廠,可以想見,工廠裡成千上萬的工人正在辛勤地勞作,不知有多少人在機器的轟鳴聲中度過了多少個這樣的除夕?
煙囪後面是橫亙在這座城市的天龍山,在此山溝中,在地下八百米深處,成百上千的礦工正在挖礦,往地面上運礦。正是他們,用他們的體力和心智,炸開堅硬的岩石,運上地面,填進機器,提煉出各種各樣的有色金屬,換成金錢,支撐著這座城市的運轉和居民的生活。
任之良感慨了一會,覺得有點無聊。他重又坐回到椅子裡。頭靠著柔軟的靠背,兩手撫著光滑細膩的扶手,轉動身子,左右擺動了幾下,又前後晃了晃,感覺的確不錯。
刺耳的電話鈴聲打斷了任之良的臆想。他按下擴音鍵,習慣性地說聲:「請講。」
「還在堅守崗位呢,」電話那頭說,「你那樓裡估計也就你一個人在犯傻呢,是不是這樣呀?」
「哦,是林大記者,大年三十的,還在外面跑呀。哎,我說,你怎麼知道我一個人在這裡?」
「我能掐會算呀。」
「你盡胡扯。說,有什麼好事!」
「哪裡那麼多的好事呀,我也剛從外面採訪回來,路過你們局,從你的窗戶看進去,隱約看見裡面有人,我猜想,這時候了,除了像你這樣的傻瓜,還有誰守在單位上呀。於是就給你打電話了,果然你還在辦公室。」
「我這工作就這樣呀,從正月初一忙到大年三十,還落不下好。」
「我不想聽你這些。」電話那頭說,「哎,說實話,想不想我呀?」
「想呀。」
「真的?真地想我,怎麼也不來個電話,問問我怎麼過這個年呀。」
「現在問也不遲呀。請問你怎麼過這個年呀?」
「行了吧你,別假惺惺的了。哎,想不想出去開開心呀,我都快悶死了,想出去走走。」
「想到哪裡呀,我陪你去。」
「真的?那好,晚上十點的火車,九點鐘到火車站,不見不散。」
「噢,你是要到外地去‘走走’呀!」
「你以為到哪裡去走走呀?」
「我以為你要在哪個餐館裡過除夕哩。」
「嚇著你了,是吧?我知道你是跟我開玩笑呢,哪能真地陪我出去!」
「可惜我沒你那麼自由呀,不然我真還就陪你去了。」
「拉倒吧你,就是有那個心,哪有那個膽呀!」
「真的是十點的車,我送送你吧!」
「不用,有你這番心意,我就心滿意足了,不管你是真心實意,還是花言巧語。所以,你還是早點回家,陪著老婆過除夕吧。我在這兒給你拜個早年,春節後見。」
說完,那頭掛上了電話,這頭響起嘟嘟的聲音,任之良悵然若失,拿著話筒半天放不下手。他就這樣怔怔地愣了一會,回過神來,長長地嘆了口氣。心想這丫頭不知要哪裡瘋去了,何時才能回來呀。這樣嘆息著,不禁想起今天是除夕,應該早點回家,和家人團聚才對。他看看牆上的掛鐘,差幾分六點,心想可以回家了。
任之良回到家中,全家都在等他。
「今天不比往常,你不能早來一會兒嗎?你看看現在幾點了,」李麗娟有點不高興,她邊說邊往茶几上端菜。
「來了就好,」母親說,「趕快上香、燒紙,燒完了吃飯,娃娃們都快餓壞了。」她說著將燒紙、祭品端到任之良面前。任之良說:
「媽,這裡有規定的,大街上不許燒紙的。」
「誰家的規矩都不行,燒錢掛紙敬先人,這是祖上傳下來的,沒有不敬的道理。快去吧,先人們早就等不急了。」
「真的不行,媽。」
「算了,再不要使了,」李麗娟說,「再說那驢脾氣上來,鬧得誰也不高興。」
母親見狀,也就不再堅持了。她自己端上祭品盤子,叫上欣亮出去了。
任之良脫了外套,坐在沙發上,一眼便看見了對面餐桌上的供仰,感到既陌生又熟悉,既欣慰又不可思議。這是母親心中的聖物,在那貧窮的日子裡,平日裡如何省吃儉用,過年也要蒸上這些供仰,恭恭敬敬地獻到堂屋裡的供桌上,從年三十開始,每天早晚都要上香磕頭,這樣,一直持續到正月二十日以後才收起來。任之良理解母親的行為,這是祭祀活動的延續,是圖騰崇拜的遺風,是從人類的早期就有的一種文化活動,它現在是母親生命的一部分,沒有了它,不知母親是不是還是母親。
他看著那精美的造型、圖案,形象逼真的「牛」、「羊」,使人很容易聯想到考古發掘出來的祭祀文物和保留在巖洞中的原始壁畫,看著這些東西,就如同看到了數萬年以前遠古人類的生活習俗,由此可見,我們的思維模式和行為方式離飲毛茹血的時代到底有多遠?
「發什麼愣呀,還不上個香吃飯呀!」李麗娟沒好氣地說。
任之良想著林思凡,在這除夕之夜,外出漂泊,覺得不是滋味,他瞟一眼李麗娟,不覺有點汗顏,一種負罪感油然而升。他向李麗娟投去神秘的一笑,算是表達對她的歉意。他站起身走到餐桌前,點上三柱香,雙手抱在前面,深深地作了三個揖,把香插在供仰前的米碗裡,回到沙發上。
這時,母親和欣亮也回來了,一家人圍坐在茶几旁,開始吃年夜飯。
大年初一,駱垣起了個大早。外面噼噼啪啪的鞭炮聲響個不停,駱垣心中一陣煩躁,坐臥不寧。他在客廳裡來回踱了幾圈,進了大頭的臥室。大頭還在睡覺,他氣不打一處來,揭開被子,搖著大頭的大腦袋叫起來:
「哎,這狗日的,還不起來。哪來這麼多窮瞌睡,回來以後你天天睡,大頭都快睡扁了,還睡?」
寒假裡,大頭一直蝸居在家,不是看電視就是上網打遊戲。駱垣看著就煩。
這孩子生下來就由他的姥姥代養。駱垣是天生的風流公子,官癮又大,整日里不是圍著幾個常委轉,就是圍著裙子轉,那還顧得上兒子不兒子的。
王一丹忙著結交權貴,為其夫的前程操碎了心,更沒功夫養育兒女。大頭在姥姥家裡長大,對其父母的感情自然也就冷淡得多。
駱垣父子感情冷淡還有另外一個原因是,那就是,大頭生下來不久,社會上就有人議論,說大頭一點也不像駱垣,是不是他的兒子,很難說的,應該做個親子鑑定才對。實際上,王一丹的所作所為,駱垣是清楚的,只不過睜隻眼閉隻眼罷了。不作親子鑑定,他也心知肚明,只是礙於王一丹在駱垣政治生命中的顯赫位置,駱垣只能打碎的牙往肚子裡咽。如此,大頭的出生就給他的心靈蒙上了一層濃重的陰影。
隨著大頭一天天長大,其相貌與行為舉止,與駱垣的差距也越來越大。大頭回來,天天繞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是怎麼看怎麼彆扭。
過了臘月二十日,駱垣的頭等大事就是「拜早年」。上班時間,他一個一個打電話,無一例外「拜個早年」,再東拉西扯一陣子,噓寒問暖,極盡關愛之情,最後婉轉地探聽一下此人的行蹤,回家後備一份禮物,在夜幕降臨之後,便潛入選定的物件家裡「拜早年」。
就這樣,幾天下來,該拜的都拜了,該說的話都說了。按以往的情形,就算已經播下了種子,只等來年的收穫了。可今年不同於往年,有個冒名鑑字的事,像磨盤一樣壓在他的心頭,在拜早年的過程中,拜年的物件也都或明或暗,或隱或顯地提到了這個問題,有形無形之中,給他的拜年打了折扣,給他期盼的收穫埋下了伏筆。
大頭遭遇了駱垣的惡言惡語,心中不快,他揉揉眼,瞟一眼駱垣,嘴裡咕嘟了句什麼,翻個身又睡過去了。駱垣又罵了幾名「狗日的」,無可奈何地回到客廳裡,坐在沙發上,順手開啟了電視機。電視裡一片節日氣氛,他翻遍了每一個頻道,不是各地群眾過節的新聞報道,就是形形色色的春節聯歡晚會。他看著就心煩。
好不容易熬到王一丹起床、梳洗,一起吃過早飯。按照往年的習慣,各路神仙在年前已經拜過了,過節這幾天該拜小鬼了。大年初一,按慣例拜的是王一丹的雙親。可今年不同,在年前,忘了拜一位關鍵人物,可不能再錯過今天了。
飯後,王一丹張羅著要去父母家。駱垣就說了:「自家人,哪天去都是個去。今天說什麼都得給徐局長拜個年去。」
「不是說好了今天去我家嘛,爸媽他們都準備好了,你怎麼又變卦了?」
「這不是才把徐局長給記起來嘛。我給你說,今天說啥也得先到徐局長那兒去。」駱垣態度非常堅決,不容王一丹有絲毫討價還價的空間。
王一丹思謀了一下,說:「那好,我和兒子先去我家,你過去應酬一下,直接到我媽那兒。」
「行,」駱垣說,「恐怕還得帶點錢吧!」
「嗯?」王一丹一愣,睜大眼看著駱垣,「你太過分了吧。一年弄不了幾個錢,全拜了年了,這日子還過不過了。再說,這麼幾年了,你也從來沒有給局長拜過年,今年是哪根神經出了毛病了,非要給局長拜年不可!」
「這不是有個坎橫在那老傢伙那兒嘛,你說哪根神經出毛病了呀!」
王一丹蘑菇了半天,才開口問:「帶多少?」
「少說也得兩三千吧。」
「在臥室的抽屜裡,你自己去拿吧。一年進不了幾個錢,出手倒大方得很。」王一丹說著從包裡掏出抽屜的鑰匙,沒好氣地甩在茶几上。駱垣笑嘻嘻地拿上鑰匙,討好似地說:
「我不也是為了這個家麼,要是當了一把手,這樣的開支不是就不用咱自己掏了嘛!」
「滾吧,」王一丹又氣又好笑,「你這什麼時候是個頭呀!」
「快了,快了。」駱垣說著走進臥室,開啟抽屜,取出錢,揣在身上,向徐樹軍家走去。
徐樹軍開門見是駱垣,有點意外。駱垣卻笑容滿面,雙手抱拳,很是自然地說:
「徐局長過年好。」
徐樹軍有點不自然地笑笑,回敬道:「還是你過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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