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落座後,徐樹軍給駱垣讓了支菸,給點上,便招呼妻子泡茶。妻子知道是駱垣,有點不快,磨磨蹭蹭地從廚房裡出來,駱垣見了她也不起來,衝她笑笑,問聲好,算是拜過年了。她勉強笑笑,愛理不理地說了句還是你過年好,衝杯茶放在他面前,便又進廚房忙她的事去了。
一個是局長,一個是副局長,平日裡,兩人除了工作上的事就沒有多少話要說,大過年的,又不便說工作上的事,互相問問打算怎麼過年之類的閒話,就都有點尷尬。駱垣原來想,徐樹軍的兩個孫子應在這裡,寒暄兩句,把壓歲錢給了,此行的目的也就達到了。不想家裡只有他們老兩口,使他著實作難。他倆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了一陣,都覺得再也沒有什麼話可說了,駱垣找個藉口,說:
「娃娃們都沒有過來?」
「都到他們姥姥家去了。現在這種時候,先得去孝敬丈母孃啊,那能捱上我們這些養兒子的。」
「就是,就是。」駱垣想起王一丹在她孃家等他,就要想辦法脫身,他蘑菇了半天,從容地從衣兜裡掏出一個信封袋,放到茶几上,對徐樹軍說:
「共事這麼多年,頭一次給你拜年,這個放這裡,算是我給兩個孫子壓個歲,你千萬不要見外。」
徐樹軍這時完全領會了駱垣的意思,趕忙拿起那個袋子往駱垣的手裡塞,駱垣一邊推一邊說:
「這不,見外了不是?孫子生下來這麼大了,我也很少見面,難得來一趟,恰巧又不在家,你再推,我們當爺爺的也太不夠意思了吧。」
徐樹軍說:「你的心意我領了,我替孫子謝謝你,這東西我們確實不能收。再說這禮也太重了,他們受之有愧。」
說著,兩人將那個信封袋子推來推去的,誰也不讓誰。僵持了一會,駱垣賣個關子,得以脫身,開啟門落荒而逃。
徐樹軍追出門去,駱垣已經走遠,這事又不能在樓道里嚷嚷,只好回到屋裡唉聲嘆氣。妻子見他這樣,便說:
「你不會等上班了還給他,這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看把你愁的。」
徐樹軍說:「你不知道,這人難纏著呢,想出來的事,達不到目的是不罷休的。」
「那裡像你,一條道走到黑。我說老頭子,娃娃們都不在,你也該出去走走,該敬的佛一定得敬,該燒的香一定得燒。也不說咱們非圖個什麼事兒,遇上難纏的事情,總得有人給你說句公道話呀。」
徐樹軍一聽這話,氣不打一處來,衝著妻子,氣咻咻地說:
「你就安穩叫我過個年吧,這把年紀了,你叫我去敬的那門子佛,燒的那門子香,虧你說得出口。」
妻子嘟囔了幾句,進廚房忙她的事去了。徐樹軍悶悶不樂,心想,忙忙碌碌一輩子,你叫人下,我可以下嘛,樂於叫誰幹,叫誰幹好了,何必非要弄個事,找個藉口,折騰一陣子,攪得人心煩。他點燃一支菸,狠勁吸了一口,長嘆一聲,開啟電視機,躺倒在沙發上看電視。
幾天來,任之良陪妻子在她孃家及其親戚家轉悠,每天的生活,無非是吃肉喝酒打麻將,實在無聊透了。上班的前一天,他哪裡都沒有去,在家簡單的吃了一點,便上街去走走。
大銜上人來車往,人們大都三五一群,手裡提著禮品盒,是去走親訪友的,他這幾天也是這麼過來的。這些天,計程車司機特別高興,人們出門,不管多近的路,都要打的,並且出手大方,司機們也不顧政府的定價,從臘月三十起就擅自漲價,任你怎麼檢查、怎麼制止,都沒有用。乘客心裡不服,但大都忍氣吞聲,要多少給多少,大過年的,誰跟你吵,誰跟你爭?更主要的是誰有臉跟你吵,誰有臉跟你爭?這就是所謂的面子,令天的人們最看重的東西之一。任之良想,在生物界,除人類之外,還沒有發現還有哪種動物存在面子問題。說明它是人類的創造物而非人類的本性。當然,講面子是有條件的,人類中總有那麼一些個體,為了達到個人的目的,是不擇手段的,這些人連臉都不要了,還顧及什麼面子?
任之良不用乘車,也就沒有面子這種問題,但另一個問題又接踵而來。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不少是他的熟人,見了面,他得握手,得問聲過年好,遇到帶孩子的,還得給壓歲錢,夠煩人的。
他路過電視臺,自然想起了林思凡,不知道這瘋丫頭現在在哪瘋呢。他到附近的公用電話亭,給她撥了個電話,話筒裡傳來「你所撥叫的使用者暫時無法接通」,他知道,手機是她的寵物,一般情況下,她是不關機的,況且臨走時他對她說過,要她保持通訊暢通,經常和家裡聯絡,免得叫人掛念。他想,如果沒有關機,那就是到了盲區,盲區就是手機訊號覆蓋不到的地方,最有可能的就是邊遠地區或山區。難道她到了天涯海角?想到這裡,他暗自笑了,要知道,如今的天涯海角可是手機訊號最強的地方,也是這塊土地上人氣最旺的地方。那麼,她到底上哪裡瘋去了呢?
他悻悻然掛了電話,心裡惦記著林思凡卻又想起了梅雨婷,又拿起電話,撥通了梅雨婷,兩人互相拜了年,那頭說:
「你在哪裡呀?」
「在大銜上溜達呢,你在哪裡呢?」
「在家裡呢,我還能到哪裡去呢!」
「大銜上好不熱鬧,把自己關到屋子裡有什麼意思呀,快出來轉轉吧,外面陽光明媚,感覺好極了。」
「真的嗎?我不相信你就那麼消閒,官場上混的人,沒有幾個會消停在家過年的。一年不就過一次年嗎,借拜年之名,行行賄之實,這不就是機會嗎,啊!」
「你也太不人道了吧,你知道我不善長此道,還在這裡埋汰我,大過年的,就不能說些知冷知熱的話?」
「那好啊,我請你到我這裡來,你能來嗎?」
「到你那有什麼好事嗎?」
「我們一起觀魚好嗎,我正在觀魚呢,可有趣了。」
「非常樂意,好,一會兒見。」
任之良進門後,兩人相視一笑,也沒有什麼話說,要說的話剛才在電話中說得差不多了。梅雨婷把靠寫字檯那兒的一把椅子挪了挪,讓任之良坐下,指點著她的魚箱,一幅天真爛漫的樣子。
任之良所在的位置,斜對著魚箱,為觀賞的最隹位置。一米多長的箱內,底部鋪著一層白色的沙礫,錯落有致地栽種著迷人的水生植物,陽光透過窗戶斜照進箱內,清澈的水在藍天白雲背景圖案的映襯下,是那樣的賞心悅目。水生植物間,幾對魚兒在嬉戲,非常有趣。梅雨婷坐在他的旁邊,對他說:
「這對紅色的叫血鸚鵡,你看它是不是名符其實,像個鸚鵡呀?」
任之良仔細一看,果然像只鳥,不似其它魚類,頭和軀幹直接連在一起。它的頭與軀幹之間有明顯的過度部分,他想,這個魚種如果再度進化,是否就能長出像哺乳動物那樣的脖子來呢?再看它的背鰭、尾鰭,與魚尾諧調搭配,恰如展翅飛翔的鳥類。任之良想,如果它真的變成一隻鸚鵡,可能尚需數億年慢長的進化過程吧?
「你看它受傷了,是被‘黑劍’給咬的。」
「這東西能把它咬成這樣?」任之良觀察了一下「黑劍」,它寬闊的嘴巴一張一合,並不見一顆牙齒。
「這魚界域觀念太強,起初,它佔據這邊,」梅雨婷指著左邊的一塊地方,「不讓其他魚靠近,要靠近這兒,它就衝上去把它趕走。它見其他魚都怕它,就走出它的界域,滿箱內追擊它的同類,把它們咬得遍體鱗傷,把全部魚箱據為己有。後來我又買來一條血鸚鵡,剛投到箱裡時,一陣亂咬,包括這條血鸚鵡在內,同類同種之間也互相攻擊。慢慢地,兩條血鸚鵡看清了形勢,分清了敵我,聯合起來,共同對付‘黑劍’,把其逼到了它原來的界域,形成了現在這種互不侵犯、和平相處的局面。」
「噢,這叫以武制武,以戰爭的手段達到和平和目的,我們人類不也經常使用這樣的策略嗎?可見你的這些寶貝是多麼的聰明呀!」任之良戲謔道。
「其實,這是所有生物的本性,」梅雨婷不緊不慢地說,「不管它有多麼低階還是多麼高階,包括人類,也莫不如此。你想想看,一群人,或是一個部落,或是一個群落,在互相混戰中勝利的一方霸佔下一塊地盤,就為本群人所有,這群人中總有那麼一個人,征服了本群中所有的人,就成為這群人的頭目,國家誕生後,這個人就成為國王。即使所謂現代文明高度發達的今天,人類的這一本性與低階如魚類的生物又有什麼本質的區別呢?大到一個國家,一個民族,一個國際區域,小到一個團體,一個單位,一個家庭,莫不如此。你想想人類的全部歷史,不就是佔有與反佔有的歷史嗎?」
「哎,還真是這樣。」任之良想想,凝視著梅雨婷,他見梅雨婷擺出一副哲學家的樣子,禁不住笑了起來。梅雨婷似乎在某種慣性的推動下,接著她的話題繼續說:
「人類的某些行為方式來自所有動物共同的祖先,換句話說,現代人類攜帶著原始祖先的基因,所有物種共同祖先的某些基因遺傳至今,數億年沒有改變。不言而喻,人仍然是大自然的孩子,並未脫離自然。」
「人是有文化的物種,這在我們已知的世界上是獨一無二的,這難道說也錯了不成?」任之良故意跟她抬槓。
「這並沒有錯。但把人類文明的作用誇大到不適當的地步,會在某種程度上阻礙人類的進一步進化。」
「進化是一種自然歷史過程,這與人類的思想認識又有什麼關係呢?」
「但正如你說的,人是有文化的物種,文化影響行為,行為方式的不同導致心理的差異,精神驅動身體,身體驅動基因組,基因組的變化導致一個物種的變化。由此可以推匯出,行為可以促成一個物種的進化。」
任之良點點頭,微笑著說:「高,高,高論。」
「這些話憋了好長時間了,想說,又沒地方去說,你來了,就不禁說出來了,說出來就舒暢得多了。」說到這裡,她停下話頭,望著任之良。良久,她說:「也不知道為什麼,像這逢年過節的,別人歡天喜地,可我心裡卻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滋味。」
任之良說:「說來奇怪,我也有同感。每到這樣的日子,別人熱熱鬧鬧的過節,我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還不如平日裡那樣緊緊張張地過得踏實。這會兒也就給你說說,別人面前我還不敢說,說了,人家會說我無病呻吟。」
梅雨婷看看任之良,笑笑,她說:「也許,有些人天生就是這樣吧!屬於個人的個性。」
任之良點點頭,說:「不管是不是個性,挺反常的,這樣不好。」
梅雨婷望著任之良,說:「這又不妨礙誰,無所謂好不好的。」略一停頓,她突然問任之良,「哎,你知不知道你們家族有沒有過孤兒?」
「不知道,」任之良回答,「哎,你何以問起這樣一個問題?」稍停,他點點頭說,「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我們的這種心理特徵,是由我們的祖輩遺傳下來的。」
梅雨婷說:「是這意思。」
任之良看了一眼梅雨婷,她白皙的臉膛透著粉紅,明亮的眼睛裡水汪汪的,好像剛剛沐浴過似的。她突然停下來,情不自禁地笑笑,問任之良:
「如果我是你的一位男性朋友,這大過年的,你會不會來看我?」
任之良不知如何回答梅雨婷的問題,他略加思索,說:「我想沒有這樣的‘如果’。」想了想,他反問梅雨婷,「如果我也問你同樣的問題,你將如何回答?」
梅雨婷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問他:「如果你孤身一人到一個陌生的城市,你會感到怎樣?」
任完良不假思索地說:「會感受到非常孤單。」他望著梅雨婷,問,「你深有感觸,是吧?」
「是的,在一個人群中,如果沒人和你交流,在你的心目中,他們就不是人,而是異類。」
「嗯,有點道理,」任之良說,「我小的時候,經常到野外拾糞塊呀、挖野菜呀什麼的,有時和小夥伴走散,突然遇到一群陌生的人,就感到非常恐懼,就像遇到了群狼。那種恐懼感,至今都難以忘卻。可見,人是生活在一定的群落中的,人一旦離開自己的群落,就什麼都不是。」
「是這樣。群居動物以族群的形式生活在一起,我們的祖先就是以這種方式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族群文化’深深地印在人類意識深處,還在人們的生活中發生作用。」
他倆這樣聊著,外面傳來噼噼啪啪的鞭炮聲,窗外望去,天空中不時劃過五顏六色的花炮,不覺時間已到黃昏。梅雨婷看看錶,對任之良說:「你該回家了。」
任之良也看看錶,說:「還早呢!」
他望著梅雨婷,在心裡說,這姑娘怪可憐的呢。這樣想著,他不自覺地靠近梅雨婷,觸到她時,感覺她在顫抖,他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對她說:「你也該成個家了!」
梅雨婷慢慢地把頭靠在任之良的胸前,抬頭看著他,然後平靜地說:
「是呀,有個家多好呀。」
任之良附和道:「擋風遮雨就全靠它了,尤其是女人,更需要它。」
梅雨婷輕輕地點點頭,她突然意識到她依偎在他的懷裡,就有點不好意思,她脫開他,對他說,「你回吧,以後再聊!」
他也不好意思地笑笑,站起來,向她道了一聲鄭重,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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