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機關 蔣世傑 第2頁,共2頁

任之良就說:「那時候窮,一年就盼著過年呢,因為過年能吃上幾天白麵饃饃,年景好時,說不上還能穿件新衣服呢。」

說到這裡,任之良回憶起了自己小時候的往事。他緩緩地對欣星說:

「那時候,一到年臘月,你奶奶就忙乎開了,磨面呀,生豆芽呀,下粉條呀,一樣一樣都得做。奶奶說的蒸的燒的,還有炸的,都是一些麵食,花樣繁多,可講究了。過年還早呢,過年的氣氛已經很濃了,你奶奶看著我們什麼都未做,就說我們不像過年的樣。這下明白了吧?!」

欣星聽了,覺得好奇,就到臥室去,纏著讓奶奶講過年的事。奶奶就說:「你又來哄奶奶,奶奶成了你取樂的了。」奶奶佯裝生氣地說。

「真的奶奶。咱老家都咋過年呀?你就說說嘛!」

「你真的聽呀?」

「嗯,真的。」

「咋過的?」奶奶說,「你爺爺活著的時候,一到這臘月裡,就張羅著過年了。臘月初八這一天,是臘八節,家家戶戶吃臘八粥。這粥是黃米做的稠飯,稠飯一熟,你爺爺端一碗,笑呵呵地祭奠各路神仙。」

「怎麼祭奠呀?」

「往傢什上摔唄。面櫃上、桌子上、灶臺上、糧食倉子上、牲口圈棚上,到處都奠上點,來年就五穀豐登,六畜興旺了。」

欣星偏著頭想想,說:「弄得到處是粥,那多不衛生呀!」

「有啥不衛生的?家裡總養著雞呀羊的,一會兒就讓雞給吃了。」

「怪不得我爸愛吃稠飯,原來是打小吃慣了的。」欣星說,「那過了臘八節呢?」

「你爺爺帶著你爸爸、叔叔一起掃房、糊窗子——把屋裡的東西一件一件搬出來,炕上鋪的氈呀席子呀,都要拆下來,搬到院子裡,然後拿把大掃帚,從屋頂掃到地,角角落落,掃個乾乾淨淨。」

「怎麼不叫擦窗子叫糊窗子呀?」

「傻丫頭,你以為那時的窗子也是玻璃的呀。那時的窗子呀,是用木頭條子做成的花格子,在花格子上糊一層紙,就算是窗戶了。糊起來很麻煩,把已經爛了的舊紙刮掉,糊上一層新紙,一年糊一次,你說稀罕不稀罕呀?」

「真還夠稀罕的。」

「臘月二十日一過,」奶奶說,「有豬的殺豬,有羊的宰羊。女人家早就洗洗涮涮的,這個時候也就洗得差不多了,該做饃饃了,蒸的蒸,燒的燒,炸的炸,一天忙到晚,屁股不落炕的,那像你媽呀,這時候了,還有功夫看電視?這個時候,生產隊的找補也下來了,我們家娃娃多,一直是缺糧戶,領不上餘糧錢,你爺爺就向隊長借幾個錢……」

「等等奶奶,什麼找補呀,缺糧戶呀,餘糧錢呀,我怎麼聽不懂呀!你說的這是哪輩子的事呀!」欣星打斷奶奶的話,問道。

「不懂?等你爸閒了,慢慢問你爸去——爺爺向生產隊借幾個錢,上供銷社買年貨,也就是些調料呀,油鹽醬醋呀,鞭炮呀什麼的。年景好的時候,還能扯些布,給你的爸爸、叔叔、姑姑們做件新衣服。」奶奶頓一頓,接著說道:

「俗話說,到了臘月二十三,過年還有整七天。到了臘月二十三這一天,一大早你爺爺就忙乎開了。你爺爺糊上紙馬,再給馬糊上個搭褳,搭在馬身上,一邊裝上草,一邊裝上料,供到堂屋的供桌上。完了再糊個神柱子,寫上字。你爺爺寫字,寫得可認真了,歪著頭,一邊寫,一邊唸叨,那樣子,至今還記得一清二楚。吃晚飯之前,我烙上十個灶乾糧,你爺爺獻到神柱子前,上三株香,磕三個頭,你爸爸放一掛炮,就算把灶老爺打發上天了。」

「接下來的幾天,你爺爺天天晚上寫對子,你來我往的,可熱鬧了。每家都拿了紅紙綠紙過來,你爸爸裁好紙,摺好格子,你爺爺再寫。一直寫到臘月三十日,才把全隊的對子寫完。三十日這天,你爺爺起得特早,趕太陽出來,就把院子掃了,把牲口圈也打掃得乾乾淨淨。等你爸爸起來,爺父倆貼對子門神。奶奶和你姑姑們做長面。一路忙到後晌,給羊呀,雞呀,豬呀裝倉。長面下下來,頭一鍋是敬先人的,你爺爺領著你爸爸姑姑們到野地裡,給先人們燒錢刮紙,燒完紙,在堂屋裡、書房裡獻上供仰,上柱香,磕三響頭,放一掛鞭炮。那時候,你爸爸他們,別提有多高興了。」

說著說著,奶奶的眼睛裡噙滿了淚花。欣星用手擦掉奶奶的淚花,自己心裡也酸酸的。奶奶嘆口氣,對欣星說:

「不說這些了,明天啊,奶奶給你蒸灶山,蒸牛鼻子,蒸羊角兒,高高興興過年,好不好呀?」

欣星自然高興,等著奶奶給她蒸這些麵食呢。

第二天一早,奶奶揉了一大盆發麵,放暖氣那兒讓它發酵。祖孫三人在欣星的率領下,去逛街。

他們先到中心廣場,這裡人潮如湧,男女老少在這裡晨練,打拳舞劍的,使槍弄棒的,遛鳥逗狗的,打球跳舞的,八仙過海,各顯神通。欣星帶奶奶和弟弟到廣場一角老年秧歌隊那兒,五六十號老年人,男男女女,穿紅掛綠,舞動手裡的扇子,隨著音樂的節奏,扭動身腰,跳得正歡。她們看了一會,欣星對奶奶說:

「奶奶,這些老頭老太太,歲數和你差不多,你看人家多快樂呀。這次你就不走了,住一段時間,給你報個名,你也跟上跳跳,保你返老還童。」

「我怎麼看著像老妖精似的。你說這麼大年紀了,穿得大紅大綠的,還屁顛屁顛地扭,也不害怕人家笑話。」奶奶笑著說道。

「這你就沒文化了不是。在這,不要說穿得大紅大綠的,就是光著屁股在這裡顛,也沒人笑話你的。」欣星說。

「這死丫頭,也不害臊。」

「真的奶奶,不信你脫了衣服當場試試。看有沒有人笑話你呀!」欣星說著,呵呵呵呵地笑著跑開了。奶奶跑著追了幾步,舉著拳頭要打。

在這兒逗留了一會,欣星帶著他們到健身設施這塊兒。這裡有各種各樣的健身器材,欣亮混在人群中,在健身器上上竄下跳,不一會兒就滿頭大汗了。欣亮要奶奶在健身器上耍耍,奶奶就是不肯。

他們溜達到湖邊,湖水已經結冰,冰面上活躍著滑冰的人們,欣亮是在冰面上耍慣了的,見這兒比馬蓮溝的澇池要大得多,迫不急待地就要上去。欣星擋住他,說姐姐給你租滑冰鞋去。說著,她跑到租鞋處,租了三雙滑冰鞋跑回來,給欣亮和奶奶各一雙,自己一雙,彎腰穿滑冰鞋,邊穿邊給他倆示範,欣亮也就邊學邊穿。欣星穿好滑冰鞋,見欣亮的沒有穿好,就幫著他穿好,又去幫奶奶穿,奶奶說什麼也不穿。欣星蹲下來,抱著奶奶的腿,非給她穿不可。奶奶彎腰把她推開,執意不穿。欣星說句真是老古董,就牽著欣亮走上冰面。

在家鄉,進入冬天,澇池就結冰了,一直到來年春天才慢慢地融化。澇池離他家不遠,欣亮一個冬天都在冰面上。他們叫打滑操。他和小朋友一起,上了冰面,隨手撿一塊冰塊,狠勁地摔打在冰面上,打成冰渣子,跑幾步,在冰渣子上滑過去,滑得老遠老遠。在那兒,他順滑,倒滑,側滑,站著滑,蹲著滑,隨心所欲,無所不能。而穿了這滑冰鞋,兩腳反倒不聽使喚,一上冰面就跌了幾跤,欣星教了他一會,長進不大,他就不耐煩了,脫了滑冰鞋,就像在家鄉的澇池上,盡情地滑起來。

奶奶看著孫子、孫女玩得很開心,便信步走到湖心亭裡坐下來,東張西望,放眼望去,其情其景,目不暇接。欣星滑到這裡,滋溜停下來,對奶奶說:

「可好玩了,奶奶,你不下來,你會後悔的。」

「有啥後悔的,不就打滑操嗎?奶奶打小兒看到老的,你以為奶奶稀罕呀!」

「你不稀罕拉倒。」欣星說著,脫了滑冰鞋,上了亭子,和奶奶坐在一塊兒,逗奶奶玩呢。奶奶問:

「你們城裡人家,擰開水管子,水就淌到鍋裡了,修這麼大個澇池幹啥呀?」

欣星捂著嘴笑得前仰後合,末了她說:「奶奶呀,你笑得我都快抽過去了,這哪裡是什麼澇池呀,這是人工湖,供市民休閒娛樂的,夏天划船、釣魚,冬天滑冰。跟水管子沾不上邊。」

「哦,」奶奶若有所思,她對欣星說,「這城裡人呀,真不知道水有多貴。在我們那兒,有時候水一緊張,澇池裡沒水了,得到鎮上去拉水,好幾裡地,拉水的人多了,一天也難保拉上一趟水。冬天澇池裡的冰都打淨了,得進山去打,打一回冰,也就吃上三五天。你不想,在我們那呀,吃這個水呀,難著呢。要是修這麼大的個澇池,那該多好呀。」

「那容易,」欣星開玩笑,她把頭靠在奶奶的肩上,撫摸著奶奶粗糙的手,「等我大學畢業了,掙上好多好多錢,到咱村裡去,每家每戶都安上自來水,就像城裡人一樣,水龍頭一開,水就到鍋裡,奶奶你就用不著拉水、打冰了。」

「難為我的孫女兒這麼孝順,」奶奶撫摸著欣星的頭說,「只怕到那時,奶奶早就不在人世了。」

「不會的奶奶,你好好活著,活它一百歲。」

「那不成老妖精了,豬嫌狗不愛的,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呢?」

祖孫倆東拉西扯,說了一會閒話,奶奶惦記著她的面該發酵了,欣亮也玩夠了,都說還是回去吧。欣星還了滑冰鞋,祖孫仨回到家中。奶奶忙著去蒸她的供仰了。

年三十日,欣星、欣亮,一大早就被奶奶攆起來,催他倆去貼對聯、門神。欣星有點不願意,說,這又不像鄉里。在鄉里,有那麼多的門要貼,自然起的早才能貼完。這裡就一個門,用不了興師動眾的,一大早就貼對聯的。奶奶不饒,說過年就是這樣,不然就不像過年了。

欣星、欣亮沒用多少時間就把對聯貼上了。奶奶把各個房間,包括陽臺、廚房和衛生間,都掃了一遍,又拖了一遍,收拾得一塵不染。午飯以後,奶奶擀長面、做梢子,忙得不亦樂乎。忙完了這些,她叫上欣星、欣亮去門房端供仰。

扛的扛,抬的抬,總算把供仰給弄到家裡了。奶奶指揮孫子、孫女把電視櫃連同電視機搬到客廳的窗臺下,把餐桌搬出來,放到電視櫃的位置上。把供仰端上餐桌,掀了蓋布,一樣一樣地擺放出個樣子來。

欣星看著這些,十分好奇,向奶奶問這問那,奶奶向她做了一番解釋:

最大的那塊,叫灶山,差不多有腳踏車輪子那麼大。做起來挺費事的:把發好的面兌上面粉,一遍一遍地揉,揉好了,揪成一小疙瘩一小疙瘩,再搓成小小的濟子,做成各式各樣的「零件」,依這些「零件」的形狀和寓意,逐個粘在一起,再用各色顏料依次染出來,然後用沙棗、大棗、花生點輟其間,用大鍋蒸熟,頗具觀賞價值。在供桌上,灶山居中,靠牆立著獻上。

灶山前面是牛鼻子,做法較灶山簡單,把揉好的發麵團成一團,稍加修飾,將沙棗之物點輟其上,狀如牛頭,大小如大南瓜,五個一組供奉,有點兒講究的。牛鼻子兩旁各獻羊角兒(麵食,狀似羊頭)、灶卷各五個。

獻上供仰,奶奶在牛鼻子前正中置一小碗小米,以備上香之用。擺完了這些,奶奶對欣星說:等你爸爸回來,上上香,燒過紙,放過炮,就可以吃長面了。

李麗娟下班回到家中,看見電視機被請到了窗戶下面,原來那地兒被餐桌佔了,上面擺的那些,她小時候見過,擺在這裡,感覺挺新鮮的。她走過來欣賞了一番,覺得還是看電視連續劇好。就吆喝著要往過搬電視櫃。奶奶就說了:

「這就是你不對了,在鄉里,有堂屋,有供桌,供仰獻在堂屋裡,獻在供桌上,燒香磕頭的,一直要獻到正月二十的。書房裡的供仰也至少要獻到初五的。城裡沒有堂屋,沒有供桌,就只能獻到這兒了,怎麼說搬就搬呀!」

李麗娟說:「電視機放那兒,怎麼看呀!要是在平時,湊合一下也就過去了,今晚我們都要看春節晚會呢,不能湊合的。再說,把餐桌放那兒,拿什麼吃飯呀!」

奶奶說:「看晚會要緊還是敬神要緊呀?」

李麗娟再沒說什麼,去廚房裡炒菜。奶奶下了一碗長面,備下燒紙和供品,只等任之良回來上香、燒紙,大家就可以吃長面了。


作者「蔣世傑」的其他小說

候補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