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機關 蔣世傑 第1頁,共2頁

徐樹軍想通了。他想,儘管他的一肚子委曲沒有向鍾潤生傾訴,但從鍾潤生的談話中,他感覺到,鍾潤生並不瞭解這場風波的內幕。很明顯,鍾潤生只是聽了有關部門對這件事的彙報,但並不知道冒名簽字這號子事。徐樹軍理解,鍾潤生作為這個市的一把手,他的工作日程是緊張的,沒有那麼多的時間來了解這種事情的細枝末節。因此,他不是有意要袒護某些心術不正的人,而是這些人上下串通,內外勾結,對他隱瞞了事實的真相。童彥說的「市委領導」,也絕不是指鍾潤生。所謂的「市委領導」,他也猜了個八九不離十。所幸的是,鍾潤生並沒有讓他退的意思,他還得幹,過去怎麼幹,以後還怎麼幹。至於冒名簽字的事,既然上面不追究,能忍則忍過去算了,找那不自在幹啥!

上班以後,他召集了局務會。在議事之前,他簡要地通報了對他的調查情況和鍾潤生對他的態度,末了他說:

「向組織反映問題,這是好事。作為一把手,有人反映我的問題,這說明有人關心我,愛護我,給我提個醒,不要做出違法亂紀的事來。通過這次調查,我們應該吸取經驗和教訓,那就是,我們做決定,幹事情,一定要時時處處想到黨紀國法,我們做的決定,乾的事,一定要經得起告狀,經得起檢查,這樣才不至於犯錯誤,尤其是犯大錯誤,甚至於犯罪。它也提醒我,告誡我,今天沒有問題,不能保證今後不犯錯誤。我希望在座的各位,特別是領導班子成員,對我要多監督,多提醒,多敲警鐘,做到警鐘常鳴,於公於私都是好事。」

徐樹軍說到這裡,停下來,喝了一口水,接著說道:

「對反映問題的同志,我的態度,還是那句老話,有則改之,無則加免,我徐某人絕不過問是誰反映了問題,更不會打擊報復。」

說完,他鬆了一口氣。他覺得應該從這個陰影中走出來,過了年三十,就是大年初一,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今後的日子還長著呢。想到這裡,他提高了嗓門,說:

「今天的會議,研究一件事,就是春節慰問的事,特別是慰問地震災區的事,對節後群眾生產生活的安排,也應拿出一個方案,及早著手安排才好。好,老規矩,大家先發言,充分表達自己的意見。」

會議就慰問災區的形式、所需資金額、慰問品的品種和重點物件進行了討論,達成了一致的意見。最後,徐樹軍安排任之良和馮曉仁準備慰問品、慰問金和車輛等事宜,宣佈鍾書記什麼時候走,就什麼時候出發,不能有半點差錯。

不幾天,慰問災區的事很快成行,一大早,慰問的車隊集中在市委大院。任之良負責運送慰問品——大米、麵粉、豬肉之類,拉了一卡車。隨行記者林思凡、華記者早早來到市委大院,搶時間採訪有關人員,忙得不亦樂乎。

任之良過去和他倆打了個招呼,林思凡就問任之良:

「這下又能見到咱媽了吧?」

任之良白了她一眼,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你怎麼開玩笑也不看個場合呀,這麼多領導,怎麼一點都不含蓄含蓄呀!」

林思凡搶白道:「都這麼大的人了,想說什麼說什麼唄。虛不虛偽呀你!」

任之良聳聳肩,故做思考的樣子,半晌才說:「說的是,女大當嫁,理所當然。這次回來,我一定給你找個婆家,說什麼也得把你嫁出去。」

「你就這麼沒良心啊。」林思凡說著,在任之良的胸前搗了一拳,咯咯咯地笑起來。恰在這時,鍾潤生從她身旁走過,回頭瞅一眼林思凡,問道:

「兩位年輕人,什麼事這麼開心呀?」

在一旁的小黃插嘴道:「書記是不知道,我們任主任給林記者找了個婆家,正商量著怎麼往出嫁呢。」

鍾潤生看著任之良,對林思凡說:「別是小任另有圖謀,小林可別上了他的當,叫人家賣了還幫人家數錢。」

任之良不好意思地笑笑,說:「鍾書記偏向林記者呢。林記者變著法子欺負我,你卻說我要賣了她,可見憐香惜玉之情人皆有之,鍾書記也不能免俗。」

林思凡趕緊說:「你聽聽鍾書記,就這伶牙俐齒的,連你他都敢批評,還說我變著法子欺負他。」

鍾潤生還想說什麼,徐樹軍對他說:「你聽聽這兩個,哪個都不是省油的燈,鍾書記你還是不介入為好。」

鍾潤生就說:「好,年輕人的事,我們不介入。」他環顧四周,「大家都到齊了吧?到齊了我們就出發!」

慰問的車隊直接開進馬蓮溝村,和村上的幹部接上頭以後,按事先擬好的名單,挨門逐戶地進行慰問。他們上門的第一家,就是被解放軍從廢墟中救出,跪著給解放軍送雞蛋的那位孤老婆子。進了她的帳篷,鍾潤生拉著她的手,問她過年的年貨準備了沒有,有沒有肉吃,帳篷裡冷不冷,有沒有人給挑水。地震發生以後,來這兒救災的,慰問的,採訪的,一撥兒一撥兒的,老太太見得多了,因此,見到這樣的場合,也就處驚不變,自然得很。對鍾書記的提問,老太太像背書似的,一一做了回答。在一旁的村主任江永鵬對她說:

「這是市委的鐘書記,是專門來看望你老人家的。」

鍾潤生轉身掃了一眼大家,說「我們是來給你拜個早年,也沒帶多少東西,這是一點心意,」他說著從任之良手中接過一個信封袋,那裡有兩百塊錢,遞給老人,「年三十包頓餃子吃。」他說著拍拍江永鵬的胳膊,對老人說,「有什麼困難你對他說,他會想辦法解決的,他解決不了的,他會找鄉上,縣上甚至市上的。聽清了嗎,老人家?」

老人使勁兒點點頭。

說話之間,任之良他們從車上卸下一袋大米,一袋麵粉和一塊豬肉,一起抬進老人的帳篷,老人眼裡掛滿了淚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慰問的第二家,男主人五十開外,中等個兒,黑瘦黑瘦的,瘦得皮包骨頭,簡直有點嚇人。他兩手筒在袖筒裡,蹲在帳篷門前曬太陽。見有人來,他才吃力地站起來,深陷的雙眼愣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人。江永鵬給他介紹了來人,鍾潤生伸出手要和他握,他也沒有接,彎腰給大家鞠個躬,低聲說謝謝,謝謝,眼睛裡早已掛滿了淚花。在一旁的女主人見狀,趕忙讓大家進帳篷,鍾潤生上前扶著男主人,一併進了帳篷,攙著他坐到炕上,拉著他的手,一時無語。

江永鵬介紹過,這位男子姓任,人稱老三,是個肝癌患者,已經到了晚期。病在地震前就查出來了,只是沒有錢住醫院。病查出來以後,親朋幫點,政府救濟點,去醫院作作化療,幫的、救濟的那點錢花完了,只好蝸居在家,無望地消耗著生命的最後一段時日。

任老三生有三個孩子,老大是個女孩,大學畢業後沒有就業,閒居在家。其他兩個輟學務農。一家五口,生活十分拮据。

任之良他們把慰問品扛入帳篷,鍾潤生說些安慰的話,要他打起精神,與疾病作頑強的鬥爭。不料任老三哇地一聲哭了,弄得場面十分尷尬。

江永鵬勸道:「有啥委曲你說嘛,領導們都在這兒呢,你哭喪個啥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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