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也就是說由你落實?
任:不,是辦公室,大多數情況下是我和司機。也有其他同志落實的時候。
童:都是實物?
任:也有「紅包」。
童:有沒有局長親自落實的?
任:幾乎沒有。
童:你們搞接待,除了吃飯,還安排哪些活動?
任:這要看接待什麼人了。一般的接待也就吃吃飯,喝喝酒什麼的。
童:這麼說還有特殊接待?怎麼個特殊法?
任(略一思索):別的部門怎麼接待,我們也怎麼接待。
童:什麼意思?
任:這誰還不知道呀,社會上流行的,歌廳、舞廳、桑拿按摩、洗頭洗腳,全都有過。說句不恭的話,你們紀委的人,我們也這麼接待過。
童:能說出是誰嗎?
任:真的要我說出來嗎?
童(稍微停頓了一下):這種活動,徐局長都參加嗎?
任:有時參加,有時不參加,這要看需不需要。
童:沒有接待任務的時候,他是不是經常光顧那些地方?
任:不敢肯定。但我沒有專門為他安排過這種活動。
童:問你一個涉及你個人生活的問題,你可要說實話。
任:今天給你們說的全是實話,後面的話也會是實話,因為我來這兒的時候就沒有打算說假話。
童:這樣很好。有人反映,你經常和社會上一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混在一起,這是怎麼回事呀?
任(驚訝地):不三不四?這是無稽之談。
童:請你不要激動。
任(憤怒地):我沒法不激動。說句不恭的話,就個人品質和才華而言,他們所謂的不三不四的女人,比我們的有些領導幹部要高尚的多。如果連這樣的人際交往都算作問題,我沒有什麼好說的。我只希望組織就此問題調查清楚,我不願意背這個黑鍋,也不想讓別人背這個黑鍋。
童(輕蔑地笑笑):我們會查清楚的。好了,這個問題就談到這裡。你和徐局長的關係很不一般,是吧?
任:負責任地講,我和徐局長的關係,就是上下級關係。在工作中,我全力配合他,他也全力支援我。我們在私下裡幾乎沒有什麼交往,也沒有什麼可說的,因為我們的性格、愛好和志趣大相徑庭,不會密切到那兒去。同時,在私生活領域,我也不喜歡跟任何領導人交往過密。
童:看來我們之間也很難推心置腹地談談?
任:我說的全是實話,我老婆經常說我是老實疙瘩,教我說假話都學不會。說句負責任的話,只要是工作上的,組織需要的,我又知道的,你們想了解什麼,我說什麼,絕不隱瞞,也不會作假。但涉及到個人的事,該保留還得保留。
童:你對你們其他領導有什麼看法?
任:不好評價。因為我是辦公室主任,哪位我都得配合好,不然,我沒法開展工作。
童:比如領導班子內部存在什麼問題?
任:你想知道哪方面的問題?
童:你的意思是,班子內部問題還不少?那麼先說說民主集中制堅持得如何?
任:我認為是比較好的。班子內部議事,出現分歧是正常的,在意見無法統一的情況下,一把手拍板定案也是允許的,因為我國的行政體制是首長負責制。至於個別領導,凡事都要以個人利益為標準,一旦自己的主張被否決,就認為是不民主,我認為這反倒有點不正常了。
童:有沒有具體的例項?
任:這個問題涉及到個人,我保留。
童:不信任組織?
任:不,是不信任組織里面的某些人。
童:你指的是誰?
任:你想我能告訴你嗎?
童:看來你對組織的成見還不小。
任:怎麼理解,隨你的便吧。
童:好吧,今天就談到這裡,有什麼情況要問,隨時找你。
任:謝謝。我隨時恭候。
徐樹軍從省城回來,局裡已經亂得一塌糊塗。他剛一進樓,樓內大廳一片狼藉,樓梯扶手和樓梯上積滿塵土。他到他的辦公室,辦公室裡的東西已經被搬出,有兩個民工正在刷牆。徐樹軍怒不可遏。大聲喝道:
「是誰叫你們乾的?」
兩民工停下手中的活,怔了怔,互相望望,輕聲說:「是我們老闆叫乾的。」
「什麼老闆不老闆的,我問的是我們這裡誰讓你們刷這個牆來的?」徐樹軍稍稍緩和了一下語氣,問道。
兩民工搖搖頭。
徐樹軍看著民工木納的樣子,平靜地說:「這不怪你們,把活停下來,你們出去吧!」說著,他就氣乎乎地走了。
他推開局辦公室的門,裡面有幾位正在打牌,見局長進來,且滿臉怒氣,都把牌收起來,不好意思地站起來站著,連茶几上的錢也沒有來得及收,任其散亂地堆在那兒。徐樹軍見狀,自己先愣了。他把這幾位瞅了一眼,強壓住怒火,平和地問道:「你們任主任呢?」
「剛才還在這,剛剛出去不久。」其中一位回答。
「把他給我找回來!」
剛才說話的那位「嗯」了一聲,出去找任之良。其他人打個馬虎眼,嘻皮笑臉地離開了這裡。徐樹軍坐在任之良的椅子上,儘量剋制著自己的情緒,對眼前發生的一切進行分析、推理、判斷。他把這事自然地與檢舉自己的事聯絡起來,肯定又是駱垣乾的。
這個駱垣呀,徐樹軍想,在平常的日子裡,他分管的科長們,從未把他放在眼裡,他的話,他們從未當回事,因為他多半說的是外行話、廢話、不著邊際的話。有時在會議上,在公共場所說出這樣的話,他分管的科長們當著大家的面反駁他,讓他下不了臺,還是我徐樹軍給他打圓場,給他個臺階下的。在工作中,只要不違反大的原則,徐樹軍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儘量讓著他,人嘛,就那點水平,該讓還得讓啊!可如今,他倒露出了尖牙利齒,對準我徐樹軍的軟肋狠狠地咬了一口,現在看來,不把我置於死地,駱垣自己就活不下去呀。
他轉過頭,看著茶几上的錢,心想,這說明,他在省城的一個星期中,局裡的職工已經處於放任自流的狀態,在辦公場所公開地賭上了。
他想到粉刷辦公室這件事,馬上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難道在這段時間內,組織已經對局裡的班子進行了調整,抑或至少已經有了這樣的動議?不然,是誰這樣目中無人,擅自動用局裡的資金粉刷用了還不到兩年的辦公樓呢?除了駱垣,還能有誰呢,這個人一拍腦門,什麼事幹不出來呀!
過了一會,任之良回來了,他進門後在徐樹軍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一副甘心情願接受批評的樣子,在這方面,他是做好了充分的思想準備的。他不自然地笑笑,問:
「你回來了?」
徐樹軍沒有說什麼,他盯了任之良半天,才緩緩地說:
「是駱局長叫你這麼幹的?」
任之良點點頭。
「這事無論如何也得給我打個招呼,」徐樹軍提高了嗓門,「我告訴你,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接到任何撤職、免職或者停職的通知,我還是這個局的局長!」他稍緩了口氣,說,「我徐某人就是坐牢,也得有個法律程式,這又不是‘文化大革命’時期,說抓就抓了,說消失就消失了?」
「我給你打過幾次電話,都關機。」任之良說,「駱局長催得緊,我想刷刷辦公室也不是什麼壞事,就安排幹開了。」
徐樹軍這才想起,自己走得匆忙,忘了帶手機的充電器,在省城的幾天裡,手機一直沒電。他嘆口氣,說:
「你說這是個什麼事,就這麼迫不急待了?既是他當局長了,等我回來給他騰也不遲嘛!」
「我也勸過,」任之良說,「勸他等你回來再說。他也沒說什麼,就指著我的鼻子說:‘你呀,你呀,真是不可救藥!’那意思很明白,不就是說我傻嘛,說我不識時務嘛!」
徐樹軍沉默了半天,他情緒穩定了許多,對任之良說:
「我也不怪你,人家是領導,你扭也扭不住的。好吧,你請一下駱局長吧。」
駱垣在自己的辦公室和幾個鐵哥們打牌,聽說徐樹軍叫他,他對任之良說:
「叫他稍等一會,等這圈牌打完再說。」
任之良只好退出,他又不想去回徐樹軍的話,怕徐樹軍把對駱垣的怨氣撒在自己的頭上,弄得自己豬八戒照鏡子,裡外都不是人。於是他順手推開隔壁一間辦公室,這裡也煙霧燎繞,幾位科長正在牌桌上酣戰。他坐在沙發扶手上,看著他們打牌。他估摸著駱垣他們的一圈牌可能已經打下來了,他又去催,進去,他們正在結賬,大把大把的票子,在他們的手中來回折騰。駱垣的臉上掛著得意的笑容,任之良便知,他是贏家。其他三位是其他部門的副職,都拿眼瞟著任之良。任之良明白,那是在責備他攪了他們的牌局,剝奪了他們「返本」的機會。
駱垣進了局辦公室的門,臉上的笑還沒有消失。他落落大方地坐在徐樹軍的對面,大大咧咧地問了句「回來了」,「路上平安」之類的話,便說:「我想把最近的工作給你彙報一下……」
徐樹軍看他有長篇大論的意思,截住他的話說:「你先說說這粉刷房子的事吧。」
「哦,是這麼回事。你走了沒幾天,甄書記來過,他說我們這麼漂亮的辦公樓,看上去不怎麼整潔。我琢磨著,是不是該翻修翻修了。這不,先刷刷牆,再置辦一些像樣的辦公用具,把咱們這地兒也武裝武裝。嘿,這不都是給你臉上貼金的事嘛!」
徐樹軍心裡說,恐怕是你估摸著我徐某人敗局已定,急不可耐地給自己騰窩呢吧。他這麼想著,嘴裡卻說:
「我說你什麼好呢,駱局長,這樓修起來才兩三年時間,你說有這個必要嗎?你哪是給我臉上貼金,是拿納稅人的錢往這牆上貼呀,這個代價也太大了吧。再說,眼下這筆經費從哪裡來呀?」
駱垣啞口無言。沉默了一會,他說:
「只能是先斬後奏,把活幹完了,再向財政要唄。」
「有這麼簡單嗎,財政又不是你們家的,什麼錢都可以要呀。」
「哦,我倒沒有想這麼多。」
「好,這項工程馬上停下來,叫民工走人。」
「這……」
「就這麼辦!」
駱垣見徐樹軍態度堅決,不容你再還口,也就不言語什麼了。徐樹軍欠了欠身,望著駱垣,見駱垣仍然滿臉堆笑,心裡想,這人怎麼這麼不要臉呀。他站起身,在辦公室裡來回踱著,踱到駱垣面前,他停下來,語重心長地說:
「我說駱局長呀。年輕,有上進心,這可以理解。不過,我希望你做官先要做好人,給大家做出個樣子來。我走了才幾天呀,你看看,這辦公樓像個辦公的樣子嗎?你再看看,在幾天時間裡,我們的幹部職工竟然在上班時間賭博,這還了得!張爺呢,這幾天竟然連衛生都不搞,幹什麼去了?」
「張爺?我把他辭了。」
徐樹軍一驚:「為什麼?」稍頓,他點點頭,連聲說,「我明白了,看來大換班了,連門衛都要換了。老了,老了,我該走了。」
他說著,背起手慢慢地走出辦公室。下了樓,悻悻地踏上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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