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潤生正在看一份舉報信,這是由市紀委轉來的,是檢舉揭發徐樹軍的一封匿名信。因其涉及到政府部門領導,是否立案調查,需要市委書記說話。
匿名信列出了徐樹軍五大罪狀,歸納起來有:
一、大肆揮霍公款。說近幾年來,以爭取本市政治榮譽和資金為由,請客送禮,揮金如土。給人民的財產造成嚴重的損失。
二、任人為親。說在幹部使用問題上,大搞親親疏疏,團團夥夥,特別是與辦公室主任的關係極不正常,對其言聽計從,與其相互勾結,互辦「好事」,侵吞國家財產。
三、生活作風腐化、奢靡。說他經常出入歌舞廳及桑拿按摩等藏汙納垢場所,吃喝嫖賭,五毒俱全。
四、利用職務之便,在局裡及下屬單位報銷應該由自己承擔的費用。
五、獨斷專行。說他在班子內部搞一言堂,嚴重破壞了民主集中制原則。
鍾潤生看完後,心裡沉甸甸的。在他的印象中,徐樹軍好像不是這樣的人呀,如果真如匿名信上寫的這樣,豈不成了流氓無賴?這匿名信會不會是洩私憤的。但他轉而一想,媒體上披露的腐敗分子,哪個是臉上刻著字的,大都不是表面上廉潔,背地裡腐敗呀。想到這,他拿鉛筆在此件上批示:轉紀委認真調查,如情況屬實,嚴肅處理。
一股暗流在局裡湧動。馮曉仁在大樓內轉悠著,他隨意蹩進一個科室,寒暄一陣後,就說了:知道嗎,徐樹軍出事了,這下是真的完了,誰也救不了他了。任之良也在其中,這小子也蹦躂不了幾天了。然後就說一些討好的話,再做一些推薦幹部時投他一票的暗示,又轉到另一個科室裡去了。
駱垣沒事人似的,一反常態,每天按時上下班,外面的應酬也少了。上班時間端坐在辦公室,泡一杯濃茶,翻幾張報紙,邊看邊慢慢地品茶,品淡了,再重新泡上一杯,換上一張報紙,顯得十分悠閒。
徐樹軍隱隱感到,有一種不祥的氣氛籠罩在局內,慢慢地包圍著自己。他對部屬的言行十分敏感,他能從部屬對他的態度上,或無意間說出的幾句話裡判斷出局裡的政治風向。他注意觀察局裡幹部職工的言行,揣摸著可能出現的不測。
任之良除了明顯感覺到局裡氣氛的異常,他還聽到了一些風言風語,有些是對著他來的。他想,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我任之良走得正行得端,還怕什麼邪呀!所以他該幹什麼還幹什麼,對那些無聊之事充耳不聞。
沒過幾天,監察機關派人進駐本局查賬,查完賬,徐樹軍就被「請」到了監察機關。局裡輿論譁然,亂成了一鍋粥。馮曉仁又頻頻出沒於各科室之間,說這次查出來的問題大著呢,徐樹軍被「雙規」了,已經轉移到外地秘密地關起來交待問題呢,聽說夠得上判刑了。你們沒想到吧,任之良的問題也不小,估計也快進去了。
徐樹軍是被叫去詢問,並不是馮曉仁說的雙規。調查人員有兩位,其中一位姓童,叫童彥,徐樹軍認識,另一位很年輕,徐樹軍見過面,沒有打過交道。他在沙發上坐下來,那位年輕人給他倒杯茶,放在他身側的茶几上,就坐回到他的座位上,拿起了筆,鄱好記錄本,準備記錄。童彥對他說:請你來,是想弄清楚一些問題。你可要實事求是的講呀。
徐:我會積極配合的。
童:那就說吧。
徐:在一把手的崗位上幹了這麼些年,我不敢保證沒有一點問題,但我敢說,違法亂紀的事我沒幹過。
童:你敢這麼肯定?
徐:我想是的。
童:你知道,我們查過你局裡的賬,如果我們一點情況都不掌握,能隨便把你請到這兒來嗎?
徐:沒頭沒緒的,我確實不好說。你們要了解哪方面的情況,你們給我提個醒,好嗎?
童:好吧。比如資金的使用方面,光接待費一項,一年就是近十萬,你認為這裡面沒有一點違紀行為嗎?
徐:違紀不違紀的,我不好說,但有一點可以肯定,接待費一項不會花那麼多的。
童:包括你在下屬單位報銷的,你敢肯定沒有那麼多?
徐:負責任地說,我在下屬單位沒有報過賬。局屬單位都是獨立的法人單位,財務是獨立的,有其法人代表負責。儘管這樣,局裡對它們的財務支出還是要進行監督管理的,也就是說,我這個當局長的,對局屬單位的財務支出是清楚的,沒有胡花亂支的情況。
童:你是非要我們拿出證據不可呀?
徐:如果方便的話,不妨明示。
童:好吧。
童彥向那個年輕人使了個眼色,年輕人從放在他旁邊的公文包裡掏出一疊財務憑證和發票的影印件,遞給徐樹軍。徐樹軍接過來,慢慢地翻看,看著看著,他的臉色由紅變黃,再由黃變白,拿影印件的手微微顫抖起來,臉上的肌肉明顯地抽搐著,頭上也浸出了細細的汗珠。他不經意地看一眼童彥,童彥的臉扭向窗外,臉上掛著一絲不易覺察的微笑。徐樹軍長長地嘆口氣,說:
「真沒想到呀!」
童彥說:「你說這是不是都是事實?」
徐樹軍望著童彥,半晌才說:「令我吃驚的是,有人摹仿我的筆跡簽字報銷,這麼長的時間,報銷這麼多的資金,我竟然不知道。」
童彥也大吃一驚:「有這樣的事?」
徐樹軍翻出十幾張發票的影印件,湊到童彥的眼前,一張一張地翻著讓他看。童彥仔細地辨認著徐樹軍指給他看的那些發票的簽字,與其他發票上的簽字進行對照,他發現,這些發票的簽字的筆跡與其他發票簽字的筆跡確實有點異樣,值得懷疑。他看著徐樹軍,迷惑地說:
「這麼大宗的開支,誰這麼大的膽,模仿局長的筆跡簽字報銷?簡直難以令人致信。」
徐樹軍拿出筆,說:「我給你寫幾個字,你們比較一下就知道了。」說著他寫下了
支徐樹軍××年×月×日
徐樹軍比劃著談了他的筆跡的特徵,又指出那些假簽名的筆跡,說:
「稍稍仔細一點看,一看就能看出來,這簽字是假的。」他沉思了一會,自言自語道,「這麼大的事,我竟渾然不覺,叫人賣了,難道還要給人家數錢嗎?」
童彥說:「這些發票涉及的金額有好幾萬元,恐怕要做筆跡鑑定才能定性。你看這樣好嗎,資金使用的問題,等筆跡鑑定以後再說,我們談別的問題如何?」
徐樹軍說:「悉聽尊便。」
童:有人反映,你在用人問題上存在任人為親的問題,談談這個問題吧。
徐(沉默半晌):我回憶了一下,在我的手上往進調過三個人,除任之良是我選的外,其餘兩個都是市上的領導推薦的,有的人有明顯的劣跡,進來之前,我也頂過。比如馮曉仁,我不想要,但上面壓得緊,我沒有頂住,就調進來了。進來時間不長,出於同樣的原因,給他任了個科長,實際上什麼事也沒有管著。人沒啥本事,事情倒不少。要說用錯了人,此人便是。其他方面,我想不起來有什麼不適當的地方。
童:這個馮曉仁,在社會上反響很大,我們也聽說過,但又沒有拿到桌面上來理論的事。倒是這個任之良,反映到我們這兒的事,有鼻子有眼的。人家都說,後臺就是你,是你縱容的。
徐:反映問題,那是人家的權利,嘴長在人家的臉上,說什麼你也沒有辦法。說到任之良,說實話,我是信任他的,工作中也放得開。這是因為,第一,這是一位學者型的人,比較清高,對公家的錢物不屑於貪佔,放開手腳讓他幹,我放心。第二,此人疾惡如仇,但頭腦冷靜,遇事不事張揚,協調處理善惡之事滴水不漏,也就是說,不僅自己不貪佔公家的財物,對損公肥私的人或事,該怎麼做,他分寸把握得好。第三,工作能力強,你們知道,我文化水平不高,能力有限,不用一些有文化會幹事的人,我這個局長是當不下去的。因此,在許多事情上,我經常向他諮詢,徵求他的意見,在別人看來,好像我們之間有什麼特殊關係。財務一支筆,這是你們的規定,這支筆由我來管,辦公室又是我直接管理的,有人懷疑我們有經濟利益關係,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我不能容忍往一個好人的頭上潑髒水,往一個好乾部的臉上抹黑。我也希望,通過這次調查,讓組織上了解了解任之良。
童:照你這麼說,是有人誣陷任之良了?
徐:到現在我也不知道反映的是什麼問題,我只希望好人有個好報,至少不要遭惡報。
童(滿臉不高興):有人反映,任之良生活作風相當隨便,與社會上一些不三不四的女人關係曖昧。這些事你不知道?
徐:我沒聽說他跟不三不四的女人有什麼關係。他是和一些女性有來往,但據我所知,他們之間沒有什麼不正當的男女關係,僅僅是朋友而已。
童(提高了聲音):成天和娛樂場所的女人混在一起,恐怕用「朋友」兩字是難以解釋清楚的,我的徐大局長,你好好想想。是不是這樣啊?
徐:當然,在公務活動中,由於職務的關係,少不了經常陪客人出入那種場所,但我知道,他從來不跟那種女孩子粘乎。在社會交往中也一樣,朋友很少,異性朋友更少,要有,肯定是和他談得來的那種,不會是男男女女的那種。
童:是嗎?
徐:要是不信,你們還是按你們的規矩查吧,我相信你們會給他一個清白的。
童:好吧,這個問題就談到這裡,下面你談談你們班子的配合和團結問題。比如在堅持民主集中制方面,說你不講民主,獨斷專行,搞一言堂,家長作風嚴重。
徐:感謝你提出這個問題。我本來不想談這個問題,作為這個班子的班長,班子沒有帶好,我有責任。但是,如果班子中有些成員壓根就不配做領導幹部,你讓我怎麼帶?我又怎麼能帶好呢?
童:關於班子成員個人的問題,是另外一個問題,不在今天的談話之列。
徐:可我覺得這不是另外一個問題,是與班子的問題緊密聯絡的問題。就是說,要談班子的配合和民主的問題,就不能不談班子中的某些成員。我們有個副局長,你和他談工作,他裝聾賣啞,你徵求他對某一項工作的意見,他裝瘋弄傻,說什麼都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不是我告狀,這個人想問題、做事情的基本出發點就是看對自己有沒有好處。他能從中得到什麼好處的事,他爭著幹,不讓他幹,他就說你不講民主。他從中謀不到利的事,你讓他幹,他千方百計推,死皮賴臉地磨,就是不接受,不幹。開會議事,也是這樣,對自己有利的事,不管你是合法的還是違法的,拍著胸脯就要幹,對自己沒利的,要麼不表態,要麼頂著不讓你幹。這樣的人,你說我怎麼對他講民主呀?完全依著他,對他是講民主了,可我對得起組織,對得起納稅人嗎!
這樣的談話進行了好長時間,最後,童彥要他就群眾反映的幾個方面的問題寫個說明,限期交上來。徐樹軍心情十分沉重,怏怏不快地離開了這裡。出了市委大樓,眼看快到中午了,他也沒有回局裡,直接回家了。
回到家裡,他越想越不是滋味。時下流行幾句順口流,說是乾的不如看的,看的不如鬧的,鬧的不如不要臉的,不要臉的不如不怕死的。他回想自己的所作所為,覺得這話說得入木三分,說到要害處了。
在這幾年裡,請客送禮的事是有的,他想了想,大體有這麼幾種情況,一是與省廳的交往中;二是為了與本市有關部門搞好關係,求得這些部門的支援和配合;三是接待外地來客(近些年,本市的這項業務工作在全省名列前茅,所謂學習取經的外地同行來的較多);四是和市上有關領導的交往中發生的。所有這些,都是在幹工作中逼出來的。現如今,要想幹點事,幹成點事,不想點歪點子,走點歪路子,成嗎?在公務交往中請客送禮,幾乎成了不成文的規矩,誰人不知,哪個不曉?但話說回來,如果組織上認真了,或者領導層有人盯上你了,想給你點顏色看看,或找個岔子把你從現在的崗位上拿下來,就是雞蛋裡,也給你挑出幾塊骨頭來。從嚴掌握的話,拿公款請客送禮,本身就是問題,不管你請的是哪裡的客,送得是哪門子禮。
想到這裡,他嘆口氣,心想,自己老了,船到碼頭車到站了,沒有什麼可留戀的了。大不了這個局長不幹了唄,還能怎麼樣呀!這麼一想,他覺得輕鬆多了,可又為任之良捏一把汗,他還年輕,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他想,任之良就沒有想著得罪誰,也沒有得罪過誰,誰就這麼對他過意不去,非要給他找點事不可呢!不就是在工作上和他密切配合,無意中得罪了一些人,或者讓步一些人看著不順眼,故意給他找點難堪。因此,說到底是他連累了任之良。想起這些,他心裡就不是滋味。
他想了很多,午飯也沒有吃,倒頭便睡了。一覺睡到下午三點鐘,起床後,他給任之良打了個電話,問局裡有沒有什麼事。任之良說沒有什麼事,只是省廳來電話,通知了個緊急會議,明天在省城報到,問他什麼時候動身,帶不帶車。徐樹軍說,車就不帶了,來回的過路費比火車票高出好多,還是晚上坐火車走吧,勞駕你給買張火車票吧。
徐樹軍被監察機關叫去談話,下午沒去上班,晚上又直接坐火車上了省城。這純屬偶然,可在馮曉仁看來,就不是那麼回事。他從暗處跳到了明處,逢人便說,看,怎麼樣呀,我沒說錯吧,是被雙規了吧!接下來就有點神秘兮兮地說開了,說市委已經在醞釀局裡新的領導班子了,駱垣坐第一把交椅,只是個時間問題了。他在別人面裡譏諷任之良,說他在這個時候還不識風向,腦筋轉不過彎來,還跟著徐樹軍跑,真是不撞南牆不回頭啊。
局裡多數人不明就裡,平日裡,大家不會把馮曉仁的話當回事的,看他神神秘秘的樣子,平時又愛打聽個小道訊息什麼的,且與駱垣關係又鐵,大家又都知道,這駱垣是「上面」有人的,對馮曉仁的話也就有幾分信了,心裡有點小算盤的,還積極與馮曉仁套近乎,說不上還能撈點兒什麼好處。
駱垣當然知道徐樹軍是怎麼回事,並且知道徐樹軍指出了冒名簽字的事。但他仍然裝聾作啞。有些人去他那兒打聽訊息,他說:
「我也不太瞭解,不過,他被紀委叫去以後,這幾天沒有回來,被‘雙規’了也是有可能的。以後的事,就看他的造化了,誰知道他做下的事有多大呀!」
接著他就給你分析一番,然後就說:「事大事小先不說,就是這麼一鬧騰,這個局長也不好乾了。再說這麼大年齡了,何苦呢!」
駱垣對這件事的態度,他的這些話,給人的感覺就是,徐樹軍大勢已去,這個局長的位子非他駱垣莫屬。造成這樣的輿論氛圍,正是他所希望的。
調查還在繼續,徐樹軍沒有回來,任之良又被叫去談話了。還在徐樹軍談話的那個房間,還是那兩個人。他坐下來後,童彥問:你辦公室主任幹幾年了?
任:六個年頭了。
童:請你來是想核實一些問題,希望你能如實回答。
任:這沒問題。
童:你們局裡的接待工作由你具體負責?
任:按照局裡的接待制度,一般的接待是,局領導決定以後,由辦公室負責落實。
童:也就是說,局裡的接待情況你是清楚的,包括接待費的支出?
任:大框子應該是清楚的。
童:一年接待費是多少?
任(心裡默想一會):大概三、四萬吧。
童:包不包括下屬單位?
任:不包括。
童:這麼大的數額,一般都接待些什麼人呢?
任:有這麼幾種情況:一是對外交往中的接待,包括接待上級業務部門的有關人員和友鄰地區的來人;二是因工作關係,接待有關業務門的人員;三是接待市上的有關領導人員。
童:下屬單位的財務報銷由誰簽字?
任:由該單位的法人代表簽字。
童:有沒有局領導簽字報銷的情況?
任:有。比如,為了協調解決下屬單位的某一問題,由局領匯出面宴請相關人員,或送點禮品什麼的,一般情況下,單位法人代表要求局領導在發票上簽字說明該費用的用途的,局領導就在發票上簽字說明,這隻起個證明作用,沒有法律效力。最終是要法人代表簽字才能合法地報銷的。如果單位法人代表沒有要求,局領導就不簽字。
童:這種情況下,一般都是徐局長簽字?
任:也有分管局長簽字的情況。
童:局裡也好,下屬單位也罷,送點禮品什麼的,由誰去落實?
任:領導決定以後,一般由辦公室落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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